用“风情”来形容这个阿拉伯的海湾城市,我有些犹豫。一个大
街上几乎见不到女人的地方怎么会有什么风情呢?我这是在迪拜的老
城区,世界上最大的黄金市场附近。我们像别人一样,把汽车停在大
街上,这条街类似上海的人民路、城隍庙一带,街上很拥挤,但是磨
肩接踵、来来往往的只是清一色的男人,是身穿白色长袍,头戴红格
方巾的阿拉伯人,穿杂色长袍,面有饥色的巴基斯坦、印度、马来西
亚和菲律宾人。可惜没有女人,没有上海街头令人频频回顾的漂亮时
髦少女,也没有香港满街头发染成黄色,勾肩搭背的一对对年轻人。
这些男人在别的地方或许会改穿牛仔裤和衬衣,在这里却统统换成了
拖拖曳曳的长袍。阿拉伯人步态迟缓,神情傲慢,但是那副傲慢的神
情同他们黑乎乎的络腮胡髭,肥胖的脸庞和臃肿的身躯不大般配,多
年来富裕安定的生活早已使他们失去了以往游牧时代的豪迈英气。当
年俄国作家浦宁是这样描写开罗城里的阿拉伯人的:“有几个贝都英
人目空一切地走了过去,他们又高又瘦,两眼炯炯有神,生铁铸就一
般的脸在火热的夕阳照耀下泛出了红光。他们细细的头颈神气地挺着,
左手不经意地搁到插在腰际的那把土耳其大弯刀的刀柄上。”他们曾
经是强悍的战士,现在却是精明的商人,无论如何,他们依然是自己
国家的主人。
黄金市场里有成百上千家店铺,全都出售黄金饰品,在覆盖市场
的顶棚下,雕刻着阿拉伯式花纹的木梁上吊着无数盏灯,照着来来往
往的行人,热气蒸腾。这里有富丽宽敞的大商店,也有几乎令人难以
转身的狭窄铺子。一位店员竭力向我推销一枚戒指,是一颗红宝石镶
嵌在一个金圈中,简单俗气。他说是正宗的缅甸红宝石,又说镶嵌的
红宝石贴着手指可以辟邪,带来好运气。我多么喜欢那些在橱窗里闪
闪发光的红、蓝宝石耳环和戒指,还有那些打磨成粉红、银白和浅黄
的三色金手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只有女人才会喜欢,才能佩戴这
些首饰,这地方女人却不能涉足。女人是有的,不少西方女人正在与
店主讨价还价,把金项链拿在手里掂量,就着灯光仔细研究胸针上的
花纹。事实上,店里进进出出的绝大部分是西方人,迪拜本来就是靠
向外国人做转手买卖而发财至富的。
因为它得天独厚的地理形势,早在1966年发现石油以前,迪拜就
已经很富裕了,做的就是转口贸易,倒买倒卖。他们把从印度和伊朗
等地运来的丝绸、地毯和鱼子酱卖给欧洲人,又把欧洲的电器和其他
工业产品卖给印度和伊朗人。这里有中东最繁忙的机场,有世界上最
大的人工港口。这里是阿拉伯男人的天堂,有钱人寻欢作乐的场所,
有世界一流的高尔夫球场,经常举办世界级的网球赛,帆船赛,赛马,
沙漠飙车,还有世上数一数二的航空表演,甚至还举办世界小姐比赛。
他们把迪拜海湾这个阿拉伯湾的一条分支简单地称作“Creek ”,
即小湾。小湾把迪拜分成布尔迪拜和岱拉新区两部分,就像黄浦江把
上海分为浦东和浦西。
我们在喜来登宾馆前的泊船处招呼一个小船前来替我们摆渡,乘
船是游览迪拜港口最好的方式。坐在船篷下,看着蓝天映衬在宾馆的
大玻璃窗上,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无数条弯曲颤抖的光带。大楼门前
的草坪上有几个工人在洒水,水花飞向空中,化作缤纷的色彩纷纷飘
落。蓦然间,一个女郎身着黑色长袍的身影进入我的视线。她披着一
头垂至腰际的长发,独自坐在岸边沉思,是这个阿拉伯城市罕见的景
色。不久又有两个黑衣少女走到她的身边,同她说着什么,她终于缓
缓起身,与同伴们走向一辆停在不远处的白色汽车。
我们的小船慢慢驶向对岸,沿岸是大片绿色的树丛,阿拉伯风格
白色镂花的矮墙在树丛中时隐时现,那是19世纪后期哈谢尔国王为自
己建造的住宅。他是迪拜酋长国现任国王的曾祖父,一个异常精明的
商人。迪拜从一个采珍珠的小村庄变为现代化的商业港口中心,印度
和阿拉伯北海湾地区的交通枢纽,就是受益于他对外国商人所采取的
优惠贸易政策。这所住宅面向海湾,主要建筑材料是海湾特有的一种
白色圆形大珊瑚,屋外庭院宽大,遍植树木,给海湾沿岸的风光增添
了不少绿意。
岸边渐渐出现了一些其他的房屋,虽然没有国王宅第的气派,但
却富有这个地区的特征。房屋全是一抹平的灰黄色外墙,有的顶上还
竖立着一座座矮烟囱似的风塔,这是炎热沙漠地带人们使屋内保持通
风凉爽的一种古老方式。一个清真寺墨绿色的圆顶显露在众多房屋之
上,造型精致的圆顶镶嵌着丝丝缕缕的金色花纹,像一个倒扣着的景
泰蓝大碗。这是我在迪拜见到的唯一彩色的清真寺,这里所有的清真
寺都只涂成白色或淡粉色,就像阿拉伯的男人只穿白色长袍一样。
小船把我们送抵岸边,又搭上其他早已等着的乘客回去了。岸上
是热闹的阿拉伯集市,卖炸三角、炸甜饼和烤羊肉煎饼的扯着嗓子死
命吆喝着,东一个摊子,西一个摊子卖地毯的则蹲在地上一声不吭。
最多的还是令人眼花缭乱的纺织品,一大匹一大匹地展开,挂在门前
摊子前。阿拉伯的头巾一直很有名,总给人造成阿拉伯出产丝绸的错
觉,其实阿拉伯的丝绸来自印度等地,阿拉伯人的集市上只是贩卖别
人的东西而已。现在我看到的这些布匹也绝大多数来自印度,浓郁的
色彩衬托奇异的花样,质地却很差,是最廉价的人造丝之类。卖货的
也是印度人,个子瘦小,皮肤黝黑,看见有人在摊前停留,眼中常常
闪烁着期待。我在这个大集市弯弯曲曲的小巷子里慢慢走着,迷失了
方向,又总是折回到原路上来。
走出集市,太阳已经落山,大桥上灯都亮了,星星点点织成几条
彩色光带跨越海湾。转身看另一头,淡紫色的天空下,迷朦的暮色中,
港湾向远处延伸,水面上还浮动着数只出海的航船,它们将从这里一
直驶往科威特、孟买和亚丁。
驱车进入迪拜的岱拉新区,感受的则是完全不同的景象。这是一
个二十世纪晚期的新兴暴发城区,现代化的玻璃钢窗与水泥筑就的高
楼大厦和结构复杂的立体交叉桥扑面而来。汽车在多车道高速公路上
行驶,公路两旁有宜家、ACE 这样一些国际化特色连锁超市,从汽车
上下来,在这些超市进出的也都是穿衬衣打领带的各大公司职员。
我们开车经过浓荫覆盖的环城大道,经过医院、体育馆、迪拜高
级法院。在这条大道旁,一个蜿蜒小路的尽头,还有一个不起眼的英
国教堂。人的命运是多么不可预测啊,谁会想到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
市里,与我毫不相干的一个教堂却曾经在我的生活中扮演了一次最重
要的角色。我依然记得牧师给我们的祝福在空荡荡的教堂里轻轻回响,
我手中鲜艳的红玫瑰象征爱的真诚。
“城市中心”像一块巨大的彩色砖头立在路边,非常显眼。这是
一个购物中心,这样的购物中心与它在美国的同类是一个模子里浇筑
出来的,也一样地炫耀着俗气乏味,毫无特色。同样高达几层楼的停
车场,同样忙碌的上下扶梯,同样的商店卖着同一个品牌的货物。电
影院里正在放映施瓦辛格的动作片,还有好莱坞当红明星、汤姆- 克
鲁斯的新任女友主演的爱情片《女人在上》,影院外面的柜台上放着
爆米花机,挤满了捧着大杯可乐的年轻人。一个身穿白袍的阿拉伯男
人站在一个大柱子旁摇头晃脑自言自语,激动之余双手还连比带划,
令人怀疑他精神不太正常,要走近前去才能看见他是在用耳机打移动
电话。
使人难以理解的是,这样一个与阿拉伯传统文化大相径庭的现代
集市却是当地未婚女子唯一可以涉足的公共场所。于是我看见满目的
衬衣牛仔裤和白色长袍中,又夹杂了不少曳地的黑色长袍,看见黑色
纱巾半遮半掩下年轻阿拉伯女人秀美的面庞,矜持却又期盼的眼神。
两个女孩坐在美式餐厅里喝奶昔,似乎是漫不经心的眼睛打量着门外
过往的人。她们不时抬起手臂去整理头上的纱巾,露出黑色长袍下色
彩鲜艳的绣花衣衫和雪白手腕上一串串精致的手镯。著名埃及作家纳
吉布- 马福斯在他的《开罗三部曲》中曾经详细描写过阿拉伯女人与
世隔绝的生活,那时正经人家的女子不能迈出大门,只能在祈祷与做
家务活中度过一生,相比之下,受男人供养的歌妓们反而能够享受最
大的自由,生活还更令人羡慕。将近一个世纪过去了,现在的阿拉伯
女人,尤其是迪拜女人的生活毕竟还是有了更多的空间。
在另一个小型购物中心里,几个打扮时髦的亚洲女孩大声笑着经
过我们身边,咖啡店里坐着不少正在闲聊的西方人。一家书店里摆满
了英文书,畅销小说和经典文学作品都有,是我们最喜欢逗留的地方。
我听见一个顾客问售货员是否有《一千零一夜》,他楞了许久,竟然
不知道顾客要的是什么书,只好转身去电脑书目上查询,而那本《一
千零一夜》此时就立在他身后的书架上面,封面上漂亮的阿拉伯少女
正在向我送来最迷人的笑容。
这里的海员俱乐部很少见到真正的海员,不过是又一家可以卖酒
的高级餐馆,阿拉伯人,至少是阿拉伯打扮的人不会在酒吧里出现,
因为喝酒是违反伊斯兰教规的。不同国籍的人在这里各自用自己的语
言大声交谈,我身旁走过来一个金发女人,穿一件胸口开得极低的白
色透明长裙,独自叫了一杯酒,掏出手机来打了几个电话,不时咯咯
地笑着,似乎是要引起别人的注意,笑声中却又明显地透着局促不安。
朱麦拉是迪拜最长的海滨大道,沿途种满鲜花和树木,路旁是白
色的居民住宅,还有一个很大的海滨公园。迪拜最豪华的阿联酋宾馆
就建造在海边,远看像一艘正在起航的帆船,那里最好的套房住宿一
晚费用可达数千美元。朱麦拉海滩宾馆却是人们更爱去的地方,这里
棕榈树浓荫覆盖下的露台上从早到晚都坐满了客人。别的餐馆里不卖
猪肉不卖酒,客人在这里却尽可以叫上一份椒盐猪排,一大瓶葡萄酒,
一边慢慢地用餐,一边听着似有似无的音乐从餐厅里传来。花园里游
泳池中的水在阳光下像数百面镜子在晃荡,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和
白色的沙滩。
近黄昏时,我们走向海边。起风了,海水突然变了颜色,海面上
翻腾着绿黄色的波涛,一群群海鸟惊恐地尖叫着,却像我们一样地久
久不舍得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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