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练过五年长跑,两年在高中,三年在中专。
练长跑是一件枯燥、乏味、需要耐力和毅力的事情,专业运动员
自讨苦吃,是“为国争光”、“挑战极限”,而普通人练长跑,也大
都有一定的原由。在陵县一中读高中的时候,不知怎么搞的,我一不
留神得了鼻炎,天气暖和还觉不出啥来,等寒流一到,冷风一吹,鼻
子便敏感地敞开闸门,从早到晚川流不息地淌清鼻涕。我们住的宿舍
是间老房子,到处透风,冷得像个冰窖,晚上睡觉之前,我总要费劲
巴拉疏通好长时间,才有一个鼻孔时断时续地开始工作。当时,我想,
别人的两个鼻孔都畅通无阻,而自己只能用一个鼻孔喘气,这得少吸
多少氧啊,怪不得脑袋瓜子死死板板的像块木头,学习成绩总上不去。
想治一治,家里没钱,开不起刀,也吃不起药,只好捏着鼻子硬挺。
偶尔听一本书上说练长跑可以治鼻炎,我喜出望外,一咬牙,就埋头
练了起来。
练了一段时间,觉得鼻子并没有发生明显的好转,就有点泄气,
想打退堂鼓。然而,当时学校为了促进学生“德、智、体”全面发展,
每年都举办春季、秋季运动会和冬季越野赛,并以班级为单位统计得
分,排列名次。我是班里的团支书,不忍心也不甘心看着自己的班名
次垫底,于是拉上另外几个班干部一起跑,一起练,为名誉而练。长
跑很消耗体力,平时吃窝头啃咸菜的我们,赛前也不得不破费一下,
花三毛钱买上半斤油条津津有味地吃下去,解馋尚在其次,重要的是
为争先夺标增劲添力。我参加过几次比赛,成绩不太好,也不太坏,
总在七八名前后徘徊,可确是尽了力的,也为班里争得了可贵的几分,
老师和同学们都亲眼看到了我在场上累得气喘吁吁却依旧奋力拼搏的
“惨状”,认为我的表现无可挑剔,我自己也感到有了点慰藉——虽
说鼻子该堵还是堵,可班级的名次多多少少提升上去了,总算没有白
折腾。
1988年,考上胜利石油学校机械专业,第一学期赶上学校开秋季
运动会,我报名参加三千米和五千米比赛。说实话,我有些轻视在城
里长大的油田子弟,以为他们娇生惯养,吃不了苦,在长跑项目上肯
定难有作为。实际上,这些同学真没有我们那帮高中同学练得刻苦,
练得卖力,可人家生活条件好,我们常常一连好几个月都闻不到腥味
儿,他们却隔三差五地就能吃上大鱼大肉,营养全面,体力充沛,既
有冲劲,也有耐力,结果在参赛的两个项目中,我都跑了个第三名,
这一成绩多少让我感到有些意外和失望,但也勉强说得过去。这一年
学校组织的冬季越野赛,我也参加了,具体名次记不大清了,好像是
在前十名以内,赛后被选入校男子长跑队,经过一段时间训练,将代
表学校参加油田越野赛。
校队的待遇是很让人羡慕的,每个队员发给一双球鞋,一单一棉
两套运动服,单衣是线的,棉衣是绒的,选一套合适的穿上,既暖和,
又精神,虽然赛后鞋和衣服还得洗干净交还体育教研室,可前前后后
也能穿两个来月,大半个冬天就对付过去了,用不着自己再花钱买衣
服。更刺激的是,训练期间还有补助,一天大概是一块钱,那时候,
物价便宜,学校食堂的菜一般两毛钱一份,一块钱足够吃一天,而且
吃的还挺好,掰着手指头算下来,跑完油田越野赛,可以拿到几十块
钱,这对我们来说,可是一笔大钱。
在胜利石油学校,冬天教室和宿舍都有暖气,曾经折磨得我夜不
安眠的鼻炎竟然不治而愈。学校举办文体比赛,常常以专业科(大致
相当于大学或学院里的系)为单位统计成绩,我尽管还跟高中一样,
担任班里的团支书,但为班级争取荣誉的压力却没大有了。这时练长
跑,几乎是为实惠而练———多拿补助,多挣点钱。
有钱就是好,囊中有了积蓄,用不着天天啃咸菜,赛前可怜巴巴
地吃油条,训练期间,听从带队指导老师的嘱咐,跟家在油田的队友
一样,我也买了些奶粉、麦乳精、巧克力之类的高级食品补一补,若
不是参加长跑队,就我一个穷兮兮的“贫下中农”的后代,无论如何
也过不起如此奢侈的幸福生活。油田越野赛,一抬腿就是二十来华里,
没有个好体力,别说名次,跑下来跑不下来,都很难讲。在这项赛事
上,我们参加的是男子青年组的比赛,石油学校在这个组里拥有很强
的实力,曾连续多年夺冠,但是同组中也有几个强硬的对手,对冠军
的头衔始终耿耿于怀,铆足劲想跟石油学校一争高低。为了卫冕,长
跑队的指导老师不敢怠慢,要求很严,我们的补助拿得一点都不轻松。
每天早晨,天还没大亮,我们二十来个队员就得爬起来,先到指导老
师跟前报个到,接着伸胳膊踢腿、弯腰转脖子做一套准备活动,然后
围着四百米的操场跑上七八圈儿,直到跑得身上冒了汗,才算告一段
落,回宿舍吃早饭,下午还要集中起来训练,运动量比早晨都要大一
些,天天如此,星期六星期天也不间断。我们练得紧紧张张难得安闲,
指导老师也不容易,有位陈老师,都五十多岁,快退休了,每天起得
比我们还早,披个大衣,戴着老花眼镜,捧着花名册,打着手电,站
在背风的墙角给我们考勤,下午还得跑跑踮踮地带队训练,他心细、
认真、敬业,不怕麻烦不辞辛苦,深入浅出全面系统地给我们讲解动
作要领、比赛技巧、注意事项等,使我们增长了不少专业知识。
跟有些体育项目相比,长跑动作简单,缺少花样,不大好看,但
真练起来,也是蛮有意思的。开始练的时候,先是大腿的肌肉发酸,
但不能停,继续练,大腿没事儿了,小腿又疼开了,接着再练,等整
条腿上下疼了一个遍,再跑,步子才真正甩开了。长跑还有一个极限
区间,跑出一段路后,突然觉得肚子疼痛,脚步沉重,胸闷气短,头
晕恶心,浑身难受,待调整步幅,捱过这段非常时期,所有的不舒服
就会豁然消失,再跑多远,都不成问题。跑步时啥都不想,只顾迈步
往前冲,出一身大汗,跑完全程之后,身体特别轻盈,就好像有一部
分体重化成汗水从身上跑掉了,心情也格外平静、清爽、舒畅,这种
美妙的感觉,没练过长跑的人是不大容易体会到的。
在胜利石油学校上学期间,我连续三年入选校男子长跑队,连续
三年参加了油田越野赛。第一年和第三年的赛程是十公里,第二年是
十五公里,地点都是在市区南面的一段高速公路上。印象最深的是第
二年的比赛,那天,有风,天气很冷,去的时候是顶风,跑得很慢,
很吃力,等折返回来跑顺风时,步子终于甩开了,我记得自己的膝盖
都快碰到下巴了,速度像驾着风一样,跑得飞快。当时我只穿着短衣
短裤,可跑到终点,胳膊冻得麻了,脚板儿拍得木了,头上却热气腾
腾地直冒汗。这次成绩还不错,第十五名,第一年名次最靠前,第七,
就是第三年最差,沦落到一百五十多名,好在其他队友发挥出色,保
住了校队蝉联冠军的目标。
走出校门参加工作以后,事多了,人懒了,渐渐地就把长跑放下
了。但是长跑的影响力却依然存在,走在街上,不管路多远,我都不
打憷,一口气儿能跑下三十里地来,走几步路,不是小菜吗。上下楼,
尽可能地不坐电梯,专门喜欢爬楼梯,甭管多高,爬得比一般人都快,
而且不冒虚汗,不喘。倘若追本溯源,这点儿功夫,也是那五年长跑
铺垫出的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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