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樱花开在5月2日

○tinanamie


    三月,正是日本东京上野公园樱花漫舞的时候,洛皖淡淡地告诉
我,她要回来了。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成田机场的候机厅里冲一杯速
溶咖啡,空寂的口吻中带着咖啡味。
    她要回来了。
    我想过在她回来时,我应该在纷纷碎碎的樱花雨中迎接她。可是
在上海,缺少这样的景致。上海的街道,多的是法国梧桐。接她的时
候,应该是落叶纷飞的深秋,能踩着梧桐树叶,看着她或熟悉或陌生
的身影。
    可她在三月就要回来,我来不及布置一个美丽的场景。
                 
    下午三点,浦东这边下了一场雨,很细很密。我站在国际机场的
大厅里,注视着雨弥散在玻璃上的凋凄。3 :53分,飞机抵达机场。
雨雾中,飞机缓缓在跑道上滑行。在我看来,是试图平静人们的心。
    没什么可试图的,我们已经很平静了。这是谎话。
    我低头看了看我这一身。黑色的中袖T 恤,藏青色的裤子,左手
手腕上仍然是银色漆面的铁制饰物。看了就觉得冷。我摸了摸我短而
乱的头发,有点颜料的味道,我猜想是黑色的颜料,没有依据。我上
午完成的只是一幅蓝色沼泽的画。
    洛皖从玄梯上走下来,白色的长袖T 恤,黑色的男式棉布裤,墨
绿色的丝巾。如此显眼的色调,她还是个有棱有角的女子。远远的。
    还有左手提着行李箱,手腕上有条青色的手链,像是中国结的样
式。她不喜欢红色,她的生命缺少血色,所以一直像没有血液的灵魂。
她喜欢白色,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对我说的。她的灵魂里有音
乐,取代血液占据血管的是各式各样的音符。
    肩上背着他的大提琴。终于出现在我面前。
    “索蓝,还好吗?”
    像在喉咙里揉了琴弦,她的声音低沉颤抖,在湿湿的四周回荡。
    “你说呢?”我笑,她也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们拥抱在一起。
    “索蓝,越来越像男孩子了。”
    洛皖身上我熟悉的味道,并未被日本所改变。就如当年,我去音
乐学院看她表演,她陪着我游历山水去写生一样,两个女孩始终在一
起,在外乡有点相依为命的孤凄。
    我的眼睛沾上了雨水,朦胧,哭了。
    她一个人回来的,看来游束留在了日本。游束是个高高瘦瘦的男
孩,以前在上外念日文,他是个清秀的人,学日文让他带着点日本男
人的霸气,可他整体看来还是温顺的。我们在上海美术馆第一次见到
他,那是一次雕塑展。他带着两个日本女孩参观那里,当他对一个太
过抽象的雕塑无从解释时,我们救了他。
    就这样认识了。
    洛皖从身后拉出一个小男孩,我一直没有发现她背后藏着这么一
个小东西。
    谁的孩子?
    我没有问,接过她的行李,我们往外走。
    那算上这个孩子,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小男孩长得挺可爱,略带咖啡色的大大的眼睛,看着我。我们打
的回家,男孩坐在窗旁,看见我在看他,脸贴在玻璃窗上又开始向外
看。
    洛皖轻轻地说,着男孩是她在日本某商场门口碰到的,男孩和父
母走散了,后来洛皖从他身上翻出一封信:“请收养这个孩子,他叫
木和,5 岁,以后请让他记得,他的生母叫林峥。”信是用日语写的。
洛皖收好信,给他先买个面包,就这样,男孩留在了她身边。
    洛皖说她不理解这些父母,她也替这些孩子憎恨他们的父母,可
她却照着这男孩那狠心的母亲的话做了——收养了木和。木和没有姓,
洛皖说,就这样吧,她转过脸去看细雨中匆忙的人群和流动的色彩。
她的头发已经过肩,挑染了几许血杜鹃的红色。
    红色?是的,红色,像血脉。
    我才发现,她变瘦了,没有太明显。
                 
    洛皖得住到我这里来。在上海,她还没有房子,我的房子地段不
太好,却也挺大,落得个挺清幽的。
    洛皖停驻在我的住所前,说,索蓝,真羡慕你。
    以前洛皖说白色丁香是她生命的化身,落寞而孤傲。她说,索蓝,
你就像那一墙一墙密密生长的爬山虎,一茎一脉都记下生命的印痕,
不像我,只在花枝有瞬间的灿烂。
    “至少你灿烂过,洛皖。”
    住所外班驳的墙上,爬满了那阴绿的植物。
    “洛皖,你和木和睡我的床,挤着点。”
    “那你呢,索蓝?”
    “我?沙发呀……”
    “真是太对不起你了。”
    “干嘛呀,说那么肉麻的话,你是日本人呀?”
                 
    洛皖住下来了。她开始找工作,看哪个乐团愿意留她,我们把木
和送进了一所全托幼儿园,进的是大班。办理入学手续时,洛皖蹲下
身来问木和:“你跟阿姨姓洛,还是跟你妈妈姓林?”“和你姓,阿
姨。”
    对面树上的枝枝叶叶抖动着。
    木和只会说中文,不会说日文。我猜他是才到日本就被抛弃了的
中国孩子,我禁不住又猜那位母亲究竟为了什么。
    木和也就叫洛木和了。
    洛皖变得依赖咖啡和音乐。她听的大多是日本的流行乐。晚上她
睡不着,就窝在床上听CD. 木和走之后,她一个人睡那张床,每天很
晚才没动静。白天她又犯困,雀巢的速溶咖啡成了她的主食。
    她看起来像一只夜行的动物,或者一朵凋败的玫瑰,干枯发黄却
还泛着生命的美丽。
    我很难想象一个大提琴手会青睐日本流行乐。但她得最多的,还
是日本三个天后的歌曲,安室奈美惠,滨崎亚由美和宇多田光。
    好多个夜晚,她都会放一首名叫《TO BE 》的歌给我听。那调子
很闲适,似乎很动人。“那个叫亚由美的女孩子把感觉把持得很到位。”
洛皖说。
    洛皖低落的情绪和浓浓的咖啡香味,还有那首《TO BE 》的旋律,,
定成一幅阴冷深秋的油画,色调褐黄,深绿,白。
                 
    三年前,游束和洛皖和我经常一起,我和男友桦亦却很少见面。
游束有一双深很色的眼睛,他会说:“嘿,你们两个过来。”
    “黑白无常呀,去喝咖啡吗?”他会出现在我们之中某一个的学
校门口招呼我们。他穿着黑色的T 恤和宽松的深色的裤子,是那种干
干净净的男生。
    再后来,游束和洛皖开始牵着手一起逛街,吃饭。我很知趣的又
频繁地和桦亦一起。桦亦是美术学院的高材生,他半工半读每月也有
几千上万的的收入。他只是偶尔接一些广告画或室内艺术画,装饰画
什么的,是外地来沪读大学的有钱一族。我能依靠父母,过得也不赖。
洛皖幼年丧母,父亲只是内地一个教音乐的穷教授。洛皖看上去有点
营养不良,却很有气质,她一直都是一个清高而美丽的女孩。
    游束要去日本,这并不出人意料,出人意料的是洛皖也随行,其
实也在常理之中。
    送她和他那天,我说:“有空回来玩,洛皖。”
    “你说:”别回来了,永远。‘我会更高兴。“”那就别回来了。
“
    “你来看我。”
    同样的细雨霏霏,飞机隆隆的声音淹没了我层层剥落的颤抖的呼
吸。
    洛皖走后,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桦亦空虚地过着奢靡的生活。
我发现,自从和他在一起后,我画的东西,再也没有点灵性了。其实
在我看来,他所画的,都是没灵性的。像少了洛皖的大提琴,所以她
带了大提琴走,也是明智的,那是属于她的精灵。
                 
  “索蓝……” 
  “什么?” 
  “你和桦亦……” 
  “分了。” 
    洛皖坐在地毯上,啜着咖啡,像我看到的被雨打落的白玉兰花瓣,
手一碰到,就有了褐黄色的痕迹。所以不能碰。是的。
    “我和游束……”
    这正是我关心的,但我一直没问她,因为她会告诉我。
    “游束他……和一个日本女孩……结婚了。”
    “我见过那个女孩子,很可爱,我很喜欢她穿和服的样子。日本
女孩好温顺,比我还温顺……”
    她说这些话时很平静。但我听着的语调,很凄凉。
    我盘腿坐在她对面。沙发边上长柱形的玻璃长杯里,幽怨的百合
就那样开着。
    我开始猜想游束抹杀了些她的个性,她因为爱他,而把自己箍在
他的框子里,恭顺得像一个地道的日本女人。而游束最终的离去却唤
醒了她昏厥的灵魂。好的,游束,还好你还了一个真实的洛皖给我,
以至我不会因此而恨你。
    最近的雨太过肆意,街景朦胧。每次雨过,苔藓开始疯长,像我
久未滋润的情愫,快要开出离奇的花。我看着洛皖,她望着窗外的混
沌。我想安慰她,却害怕说出空洞的话,让她察觉我的不安。
    于是我还是什么都没说。
                 
    周六下午我去接木和。骑着深青色的山地车,徜徉在零散的日光
中,CD的音量被开得很大。我从洛皖那儿拿了一张CD,安室奈美惠的
《BREAK THE RULES 》。这张碟里英文歌词挺多,对于我这个半日文
盲很有利。
    安室奈美惠用心的唱腔,很让我感动。听说她现在已不再是日本
流行乐的神话了。
    可她成熟了,我这样想。
    我想起游束来,那个斯文而内心诡异的男人。
                 
  “这孩子从不开口;” 
  “……” 
  “还跟别人打架;” 
  “……” 
  “不听老师的话;” 
  “……” 
  “叫我们怎么教嘛;” 
    “……”
    我对面站着一位看上去比我小点的幼儿园老师,穿着粉红色的吊
带裙,涂着劣质的指甲油。已有点剥落了。
    我右手摸着木和的头,他的头发质感比绸缎差点,很黑。本来按
色彩搭配,他的头发带点咖啡色会很好看,可是,我却喜欢这种黑得
让人心酸的颜色。
    “这孩子真让人心烦呀;”
  “……”
  木和低着头,盯着地上一些睬碎的花瓣。 
  “对不起,老师,他还没吃饭呢,我们下次单独谈好吗?” 
  我带着木和,走了。 
  我没回头去看那老师的表情,但可以猜的。 
  “阿姨……” 
  我听见木和的声音,他头一次对我说话,我有点慌。 
  “我很不听话的……” 
    木和的声音脆脆的,像碰一下就会裂开,碰到什么东西,溅得空
气中全是玻璃碎沫。
    “不是的,木和。”我该说什么呢?
    “嘿,木和,我这车可没办法载你的喔,怎么办呢?”
    他抬起头,空气凝结了几秒,然后他笑着说:“吃肯德基吧,阿
姨。”
    那一刻,我看到一张天真的笑脸,足以让灰暗的大街变的活鲜鲜
的。那是我手中的笔,笔下的颜料,画布上的色彩所远不能及的。
    我为之动容。
    “好啊,不会是我请客吧?”
    “当然啦,我要吃蓝莓圣代。”
    其实木和是很开朗的,那些不快乐的事只是保鲜膜,封住的是他
的外表,内心却保留原味。现在掀掉这层膜,他显得还很新鲜。他需
要的只是关怀。
                 
    回到家时,信箱里有封信要我转给洛皖,日本来的。
    洛皖回来拆了那封信。没有内容。只有一条青色的丝线。
    那是洛皖送给游束的。三年前的东西了,崭新如故。没被编成任
何样式。
    “去走走吧。”
    我数着我的心跳声,它们似乎要震裂我的胸膛。我还是这样跟她
说了。
    “好……走走。”她淡淡地说。
    我看见她的眼神忧郁得像淡绿色的鬼火。
    我们踩在夜色的后面走着,每一步都循着别人的脚印,眼前的城
市灯火辉煌。两个背井离乡孤苦无依的女孩牵着手,没有说话,空气
沉闷得让人窒息。
    “洛皖,我想吃薯条。”
    她抬起头望着我,头发遮住了小半脸庞,没有表情,只有黑色的
眼眸里我映着灯火的身影。她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好的,我要大
号的。”
                 
    我们走上天桥,听说这座人行天桥很快就要被拆了。我走得很轻,
像踏上婚礼的红地毯。洛皖不知为何,也慢慢地走,像害怕踩死任何
的生灵一样,步调像在跳舞。
    我们趴在栏杆上,深深地呼吸。薯条微微带着手的温度。
    “索蓝……薯条有种特别的吃法……你知道吗?”
    我大拇指和食指夹的那根薯条,那最后一根,僵在半空中。天桥
下鱼龙混杂,染了夜的黑色,是木和头发的那种黑。我呼吸变得急促
起来。
    “薯条两头沾上番茄酱,咬掉,再把番茄酱挤在嘴里,塞进剩下
的那截,嚼!”
    游束对坐在他对面的两个女孩说。两个女孩照着做了,像吃了一
个怪味的浆果。
    “再默念你喜欢的人的名字,那个人就被你套住了……”
    “真的吗?”我和洛皖很感兴趣。
    真的有人被我们套牢了吗?
    我看着神情呆滞的洛皖,她像寄生的藤蔓一样被扭曲了,拉长了,
只是为了生存,而生存让她变得生命力极强。
    “薯条两头沾上番茄酱,咬掉,再把番茄酱挤进嘴里,塞进剩下
的那截,嚼!”
    我怔怔地看着她。
    “再默念你喜欢的人的名字,那个人就被你套住了……”
    她眼睛里闪烁着美丽的色彩,那一刻,生命开始复活,但我怀疑
她快疯掉了。我把手里的薯条塞进嘴里,再把纸口袋揉成一团塞进口
袋里,然后我说:“洛皖,来,跟我走。”
    我把她的手拽过来,她说:“索蓝,你还是没变,再重要的事都
要先吃完手里的东西再说。”
    我大声地笑:“你是说我死性不改吗??!!”
    那一晚,我们醉得一塌糊涂,哭得一塌糊涂。
                 
    又一个樱花漫烂的季节,那些脆弱的风的精灵舞在日本那小小的
国土上空。我收到一封信,从巴黎来的:“索蓝,我进了一所音乐学
院,有时参加些大型音乐会的演出。我也坐在街头拉琴,和那些孤独
的流浪汉一起,吃那种法国大面包……
    我有点变成熟了,至少我可以自己处理些东西了。哈哈,为我高
兴吧。
    你好吗?木和呢?“
    我笑出了声,在空气中震荡回旋。我们这一类单身女人,活得像
蜘蛛一样。织一张网,让它在无边的暗夜中透明,并不为了捕食而活,
而是始终活在潮湿的空气中,永远阴冷。
    “别指望我们会对猎物动恻隐之心。”
    我似乎听到洛皖空灵的声音落在房间的每个角落。
    “可你输了,你得爬起来,洛皖!”我说得很大声。
    然后我歇斯底里地笑。
    空白。
                 
    我和画商谈画的价格,把一幅幅作品以有限制的价格卖出去。我
感觉他在用钱来买我表达的谁谁谁的灵魂。我也变了,不会再为了别
人给的价钱不足以体现我的画的价值而倔强地守着不能当饭吃的一幅
幅作品。那么这样,很快,我买了车,买了房,开了画廊。
    5 月2 日,洛皖的生日。我给她寄了一幅画,夜色中的白丁香。
    几年前的5 月2 日,我和洛皖初识。她说:“我喜欢白色,今天
是我生日,有谁能送我一枝白丁香呢?”我说:“就我好了。”
    比几年前少一年的5 月2 日,上海美术馆,一个叫游束的男孩和
两个日本女孩遇上两个中国女孩。
    又一个5 月2 日,洛皖收养一个中国男孩,木和;同一天,游束
成了日本人的女婿。
                 
    但过了一段时间,邮包被退了回来。上面有一排法文,法文下面
是中文,上面写着:原址查无此人。
    木和回来了,他现在能独自从学校回家来了,但他说:“阿姨,
我砸碎了学校的玻璃,老师让你去。”
    “好的,没问题。”
    “真的吗?”木和歪着头问我。
    “当然!没事的!”
    洛皖走之前,给木和改了名字——索洛木和。
    好的,洛皖,我回等你的电话,说你又要回来了,有浓浓的咖啡
味道的口吻。我拿出一张CD,不是那首似曾相识的《TO BE 》。我听
了一个下午的《NEVER END 》,我还是比较容易被安室奈美惠的唱腔
打动。
    我和洛皖相似,但还是不同。
                 
    “一个遥远的未来/ 一个遥远的国度/ 一段遥远的情感/ 一段遥
远的记忆/ 你我想必在很早以前/ 已为相遇而许下爱的诺言/ 让我们
谈谈过往的一切/ 让我们谈谈更多的未来/NEVER END NEVER END/ 属
于我们的未来/NEVER END NEVER END/ 属于我们的明天/ 编织一场幻
想的梦/ 每个人都有梦/ 让无数的温柔支持这所有/ 那始终是个奇迹
/在不断的描绘里/如今总算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 必须继续走人生的
路/ 继续在泪水的岁月里/ 但是必须坚强起来/ 不能不坚强起来/ 时
光残酷的分秒不停地走/ 狂奔的心也无法停下脚步/NEVER END NEVER 
END/属于我们的未来/NEVER END NEVER END/ 属于我们的明天/ 编织
一场幻想的梦/ 每个人都有梦/ 让无数的温柔支持这所有/ 无法忘怀
回忆的风在吹……”
                 
    某年。5 月2 日。日本东京。游束对洛皖说:“其实……我一直
喜欢的是……索蓝……”
    得知他说了这话时,我突然希望当时樱花乱舞,好让他的话淹没
在空气中……
    我从来没爱过他。
    我套牢的人出现在以后,是的。
    哪怕很多年前,我吃下薯条的时候说了:“……游束”
    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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