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在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我读完了《檀香刑》的最后一个字。
我翻起百页窗,看着窗外的夜色,这时的夜色是生动的,生动的夜色,
就象是深蓝色的海洋,在这海洋的深处,我刚刚读完一个奇特的故事。
我可以把我所有想要所的话归纳为三点——第一,感谢莫言。
第二,感谢莫言。
第三,感谢莫言。
是的,我想我要感谢莫言,这里有我自己的原因。我在最近的几
个月的时间里一直犹豫着,我不知道究竟该选择哪条道路,我的确很
困惑,甚至很痛苦,我们活在这个时代,我们不得不活在这个时代,
我们被这个时代绑架了,我们是这个时代的人质,至少我是。但当我
看到《檀香刑》的“凤头”与“豹尾”用了多个第一人称各自自述的
方式,把眉娘、赵甲、小甲、孙丙、钱丁的灵魂完全一览无余地展示
在我面前时,我已经明白我该干什么了。
我先不提莫言的魔幻现实主义,也不提《檀香刑》采用的传统的
“凤头”、“猪肚”、“豹尾”,那已经由许多人提过了,我不想复
述别人说过的东西。
《檀香刑》里的姓名就很有趣,赵甲、钱丁、孙丙,正好是百家
姓的赵钱孙李,天干地支的甲乙丙丁,除了李和乙。但人名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赵甲并不是恶人,这个杀人无数的刽子手其实还相当可
爱,至少具有超出常人的职业道德,他热爱他的工作,他把杀人这个
工作当成是自己的生命,在他的眼中,杀人是艺术,是庄严的法律,
是神圣的职责。所以,赵甲是个伟大的刽子手。钱丁似乎有些老套,
一个梦想当好官的人,却没有好报,除了有一段艳遇以外,这个就不
提了。孙丙,猫腔的艺人,但关于猫腔,并不是孙丙身上最重要的部
分,关于抗德的起义,也不是重要的部分,那只是报似仇,从高密东
北乡的人民来看似乎与国难的关系不大,而且对铁路的恐惧也正是一
种无奈悲哀,最关键的是孙丙的死,这个我回慢慢地说。赵小甲,也
是非常可爱,又是一个傻子,这些年,在长篇小说里,傻子突然吃香
起来了,特别是从小甲的眼睛里所看到的人的本相煞是有趣,简直是
拉美魔幻现实与中国民间传统的完美结合,那种荒诞意味超过了一切
现实的描写,表达出的效果却比现实更加现实,这是完美的真实的文
学。最后,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少眉娘,女人的美丽在她身上的表现就
是一个“痴”字,但这是可爱的痴,是有个性的独立的痴,而不是那
种把自己依附于男人的痴,可以说,莫言塑造了一种独特的女人“痴”。
“檀香刑”三字,重要的还是一个“刑”字,这个“刑”字是残
忍,是死亡,也是传统,也是文化。如果说一切都可以冠以文化这名
的话,那么莫言所述说的就是一个“刑文化”。赵甲就是“刑文化”
的“杰出代表”,也是中国“刑文化”最后的绝唱。有人说《檀香刑
》残酷,甚至说优雅女士不适合阅读,我看恰恰相反,《檀香刑》很
美丽,不是眉娘美丽,也不是爱情美丽,而是刑罚很美丽,越是残忍
的描写,越是有一种独特的美感。要理解《檀香刑》,需要套用一个
公式——残忍等于美。这可以归结为死亡美学,也可以说是残酷美学,
两者有密切的关系,也有一些区别,这两种美学,在《檀香刑》里得
到了完美的结合。这其实是有传统的,这个传统不仅仅来自中国,而
是东西方所共存,在日本的传统文学里,一直都有死亡美学的成分,
比如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在中国古典文学里,我们更能嗅到这种
气味,鲁讯的《药》充满了残酷美学与死亡美学,比如刽子手和人血
馒头。在当代的文坛,余华的小说里也能找到残酷美学的痕迹,我曾
看过他早期的一个比较前卫的短篇小说,专门写了一个刑罚专家。看
似优雅的西方文学里其实也有这些成分,那篇著名的德语小说《香水
》就细致地描写了死亡与残忍同香水的芬芳的并存。所以,《檀香刑
》可以说是唯美主义的杰作。
最后,我还要说一个最重要的象征,那就是孙丙受刑那一段,我
从一开始,就联想到了耶酥。也许我的联想是错误的,也许莫言在写
《檀香刑》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到过耶酥,他只是根据民间的传说写
的。但《檀香刑》不仅仅属于莫言个人,也属于所有看过它的人们,
一千个读者眼里有一千个哈姆莱特,《檀香刑》也是。有时候,最能
理解作品的恐怕并不是作者自身,这个我是深有体会的,我自己写的
小说,其实动机和表达的东西都很简单,但在有的人的评论里,却会
出现许多象征,有时候,我觉得那些评论非常有道理,比我自己写的
好多了,当然也有时候,那些评论是在胡说八道。也许现在我也在胡
说八道,但我一定要说,在我眼里,被钉在檀香木上的孙丙相当于被
钉在十字架上的耶酥。那是多么相似啊,孙丙为了抗击德国人的入侵,
耶酥为了抵抗罗马人的暴政,孙丙在高密送上了天台忍受了酷刑要五
天五夜,耶酥在耶路撒冷被钉上了十字架上,死后三天复活升天,永
远活在基督徒心中。孙丙虽死,但通过猫腔,也永远都活在了高密东
北乡的人们心中。耶酥的死可以说是耶酥自愿的,他为了世人而奉献
自己的肉体,孙丙的死也是自愿的,他原本可以逃脱,但他决心一死,
他为高密东北乡的百姓而死,所以,孙丙的死具有宗教意味。而孙丙
在天台受刑时,台下百姓的大戏与其说是表演,不如说是一场宗教活
动,那是盛大的宗教节日,活着的耶酥受难图,尽管他们几乎没人知
道耶酥是谁。
一场活祭,伟大的活祭。
还想说些什么,却无法再多说了,感谢莫言,赶上莫言。
巴尔扎克说,小说被认为是一部民族的秘史,《檀香刑》就是一
部中国人的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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