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断章 ——写在网友自杀之后

○铿锵铁玫瑰

    今天早上，习惯性视察自己的论坛，惊见洪水泛滥，到处哀声泪
语，一片愁云惨雾——一个常与我们在聊天室混的男孩割腕自杀了，
据说是在策划已久、深思熟虑之下从容赴死的。对他不甚熟悉，隐隐
记得那是一个极搞笑极爱闹的男孩，和我不属于可以聊天的一类，可
是，他死了，我流泪了，因为对生命的痛惜和对无常的慨叹。死亡是
一种选择么？是什么原因让一个风华正茂的人失去了对生命的崇敬？
面对让我们无法割舍却又烦恼不断的人生，人们贪恋的人生到底是因
为对生命的珍惜还是对他人的责任？

    看了一篇又一篇的帖子，我泪水成了失控的雨，不是我太容易感
伤，而唤起了我的许多回忆，不愿意想起却又永远不能忘记的情节，
那情节，不可回放，一回放就是酸，就是痛，就是泪水泛滥，就是悔
意无处消，就是青丝变华发。

    对于死亡，我有着深深的感受。四岁的时候，爷爷去了，我眼中
的死亡是爷爷脸上罩着的纸袋，是马车上厚厚重重的棺材，是人来人
往的热闹，死亡对幼小的我来说，就是从此没了爷爷给我买的冰糕，
也没了爷爷拉着手的闲逛，不太习惯，但只是在不习惯的时候才会想
起，这便是死亡。

    大学的时候，在江边看到一个溺死的女孩，当时真正的撼动了我
对死亡的恐惧，为此我写了一首凭吊诗，感觉到生命的渺小和无奈，
并让我重新审视自己，问自己活着为了什么。

    毕业那年，几个好友去玩，我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朋友跳到水库大
坝里，距他五米之外，另一个朋友在只到膝盖的水中撒网，而他，就
在这几米的差距之外拼命的挣扎，却只落得和自己的生命做了几下最
后的挥手。打捞上来的时候，我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什么是死亡的颜色，
那种青白，曾让我连夜不能安眠，闭上眼睛便是他生龙活虎与青白脸
色的交替闪现。从此我知道了生命的宿命状态，人不能预知死亡，生
命随时可以轻飘飘的飞走，我因此而对生命滋生了崇敬。

    奶奶走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去送她老人家。那个早晨爸爸进来对
我说，你奶奶走了，昨夜梦中去了，我竟止不住泪如雨下。我和奶奶
感情不是很深，记忆中她总是和妈妈吵架，我很少看到她对我露出笑
脸，我比较怕她，可是，当我知道她不会再出现我面前的时候，我竟
然有种刀绞一样的疼痛。我知道，那不仅仅是血浓于水的关系，还因
为奶奶再次把死亡推到我面前，让我嗅到死亡冰冷的味道，我无法缓
解一个生命的存在与消失的矛盾，人的一生，就不过是一个短暂而虚
幻的过程，无论生命多长，最终也逃不脱蒸发，一干二净，仿佛不曾
存在过，雁过留声，可是一个普通人，那么就只是剩得白茫茫大地真
干净。

    姨妈也是这样去的，没有任何征兆，留下的只是对活着亲人的沉
重打击，而死亡仿佛倒成了一种幸运。

    去年1 月7 日，我也与死亡有过一个约会，可能是我的命不该绝，
最终与死亡失之交臂。这一次，我反而没有了对死亡的恐惧，因为我
想在我们不知道的另一个世界，未必不会有另一个精彩的“鬼生”，
我和死亡遭遇的感觉我还依稀记得，虽然很痛苦，但是总还是有感觉。
我不怕痛苦，我只怕没有感觉。

    很多死亡让我有理由相信，生死都是命中注定的，所以我不去想
死的问题，死也不再成为我的一种恐惧，生又何哀，死又何苦，这句
话我似乎真正的理解了，对生命保持放松，过好现在的每一天，就算
生命很短，仍然厚重。可是，有一种死亡一直是我无法面对的，那就
是自杀。

    海明威死了，海子死了，三毛死了，科特。柯本死了……他们死
在功成名就之后，在别人热烈的注视中用结束生命的方式落幕。有些
痛苦是骨子里的，那种对生命的深刻感悟是我所能体会却不能清晰下
来的东西，我因此对这种深思熟虑的自杀怀有崇敬，就象崇敬生命本
身，那是一种选择，是别人不能感受的，但是他们坦然。

    那个网友的死是经过谋划的，曾经在聊天室露过端倪，因被发觉
第一次自杀未果。所以，当这次死亡兑现的时候，曾经与他打过交道
的网友们痛不欲生，到处是愧疚和自责，都似乎感觉对他的死负上了
某种责任。不太清楚他的死因，好象是为了不再拖累家人，可是，这
样是否真的可以解脱家人也解脱自己呢？

    在我十八岁生日那一天，我认识了一个朋友，他叫刘云，当时大
我15岁，全身百分之九十六的面积烧伤。

    记得当时我是看见他在《青年一代》杂志上发的一段话才给他写
信的。他说：“我的命运是贝多芬的《悲怆》”，我不服气的写信给
他：“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不幸是最大的，往往把一点不如意也夸张
成痛苦。”然后他回信给我，平静的叙述了他在工厂事故中被全身烧
伤，又因为当时救治不当导致他在医院里生生承受了全身扒皮的痛苦
——那些被胡乱缠在他身上的纱布就在不能打麻药的情况下被一条条
的连着血肉地从他身上撕扯了下来！——从此，我在别人面前再也不
敢言痛，我觉得我丧失这种资格，和他相比，我常常觉得自己的痛苦
就是无病呻吟，这么多年了，我仍然固执的认为向别人展示伤口是一
件羞耻的事情。

    我承认，和肉体相比，精神上的痛苦可能更具有典型意义——人
们不都是轻肉体而重精神的么？所有有了很多舍身取义的英雄被人们
世代景仰着。我也特别佩服那些英雄的，佩服到了以为神的地步！因
为我深刻的知道我自己，在肉体上我是懦弱的，我想我可以承受精神
上的打击程度要远远超过肉体上的痛苦！

    这个叫刘云的男人对我影响至深，当然不是为了他的烧伤，而是
他成为残疾后那份对待人生的态度。他也自杀过，他曾经告诉我，他
可能写出的最成功的一本书叫《自杀大全》，因为他那么用心的研究
了各种自杀的方法，但是因为一个医生信里的一句话他放下了对准自
己的屠刀，并真的不折不扣的立地成佛——那句话是：我们竭尽全力
的挽救了你的生命，不是为了让你再一次轻易的摈弃它，生命受之于
天地父母，你没有权利轻言放弃。他后来成了残疾人心理协会的秘书
长，并且在镇江电台主持“假日三月风”节目，成了很多心理残疾的
人的救世菩萨。他告诉我说，他在他出事后提出了和他深恋7 年的女
友分手，他的女友伤心欲绝后远走大西洋彼岸，后来他把自己一个最
要好的朋友介绍给他的前女友，他们结婚了，并在开着宝马行驶在拉
斯维加斯每小时付费100 美圆的高速公路上去赌城豪赌，而此刻的他
却在庐山一个小小的疗养院里听山风凄厉看落叶缤纷~~~

    他是那么平静的看到了前女友的幸福，虽然这种幸福其实与他无
关，但是他在信中说，你知道我读了前女友的这封信的真实感受吗？
——我感到了一种解脱！终于这世上又少了一个为我的不幸流泪的人
了！我的身体残了，可是你知道我的痛苦仍在吗？那就是我的不幸造
就了别人的不幸，我的痛苦因为别人的痛苦而扩大到愧疚和负担，我
背负的痛苦首先来自于我的亲人。

    所以，当爱也会成为负担的时候，最爱的方式就是让爱远离。自
杀的他是否是因为不愿意亲人背负着永远不能背弃的负担，才做出这
样一个决绝的放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生命绝对不是可以因为愧
疚就可以放弃的，如果你仅仅是因为愧疚的话。

    死亡可以选择，但必定是你的生命对别人也不再存在意义之后。

    有一个朋友曾经对我说，我担心你自杀，我说不会的，至少十年
不会，也许更长，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我不想让白发人送黑发
人……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