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一瞥

○亢美

 　　一、在德国问路 
　　　　　　　　　　　　　　　　　 
    那天，按计划我们的欧洲旅行日程应该是去瑞士的苏黎士。可是，
导游认为改变一下路线可以顺道经过德国慕尼黑，赶得巧的话，还可
以在11时正看到慕尼黑市政厅尖顶大钟里的机械小人跳舞。我们当然
对这个建议百分百赞成并欢呼。
    谁知，越接近慕尼黑，车开得越犹犹豫豫，导游对往前的路心里
没底。最后，不得不停下来问路。
    被问的是两位白头发的老人。他们正在花草缠绕的宁静小屋前聊
天，见是问路，神情郑重起来，互相商讨了一下才回答，然后向我们
挥手道别，目光追随着我们的车。我转过头久久看着他们举着手渐远
的身姿，一股亲情在心中漾起。
    十多分钟后，导游又下车向一个神情严肃的小伙子问路。看他一
脸的淡漠，两句话未满导游就返回来，我心想：老一辈的文明未必在
欧洲年轻人那里得到继承。可是，我们的车刚启动，那个小伙子却示
意停下，他表情依旧冷冷地走过来，对导游说刚才指的路不够近，走
另一条路应该更加近。说完，他没有象两位老人那样挥手道别，转身
就离开了。然而，我们都被他的真诚、负责感动了。
    果然，慕尼黑很快就到了。当市政厅前满满的人群为楼顶的机械
人舞蹈惊呼时，我还在想那两位老人和一个年轻人。
　　　　　　　　　　　　　　　　　
　　　　　　　　　　　　　　　　　 
　　二、体贴人的城市 
　　　　　　　　　　　　　　　　　 
    走过欧洲的十多个城市，难免有不尽如人意之处。比如，双休日
商店几乎不开门，旅馆不供应热开水，等等。其实，这些不称心大多
是民族观念与生活习惯的差异造成的。对这些城市，我更多体验到的
是它们对人无微不至的体贴。
    在巴黎，一下飞机就会有一种被人关心的感觉。拿到托运的沉重
行李，立即可以走上电动扶梯，那是很长很长、差不多通到检票口的
履带式扶梯，你不会由于拖行李而出一滴汗。这时，看见面带笑容查
验护照的公务员，真想对他说声“谢谢”。走在巴黎的大街上，发现
所有路口的红绿灯都有高、中两层，并且在变换灯光时发出不同的响
声。高层的是给大型汽车和较远处汽车的驾车人看的，中层的是给座
位低的小型车的驾车人和行人看的，那响声则是对盲人的关照，同时
也给穿马路的正常人警示。在后来的几座城市里，我发现红绿灯大多
是这样精心设置的。最令我感佩的是巴黎上空的电线防交错装置，设
计成鲜红的和雪白的球，随着电线的微颤轻盈地浮动，衬着纯净透明
的蓝天，有不可言喻的美感。
    我们住宿过的旅馆都不大，但是都很温馨亲切。大堂里一般都有
儿童娱乐角，家长尽可以放心把孩子留在花花绿绿诱人的玩具前，从
容地咨询或办理入住手续。在奥地利萨尔斯堡的mercure 旅馆，刚打
开客房门就有轻幽的乐曲响起，卸下外套在床边坐下，忽然看见枕头
上有一颗小小的精致的水果糖，你惊喜之后，立即领悟了主人祝你睡
得香甜的心意。所有旅馆的盥洗室都有呼救铃，一次同伴误按了，浴
盆边的电话立即响起，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当得知“have not anything”
时，侍应生还高兴地说声“谢谢”。
    在苏黎士，我第一次看见了公共汽车的车门自助按钮，亲见一位
满头银丝身着一袭红色大衣的老太太按一下钮，刚要启动的汽车车门
打开了，脚踏板象飞机起落架一样降下来，她从从容容地上了车。这
时，除了羡慕，我在心里说：什么时候我们的城市也让人感受到一份
体贴呢？
　　　　　　　　　　　　　　　　　
　　三、登埃菲尔铁塔 
　　　　　　　　　　　　　　　　　 
    要去登埃菲尔铁塔，一路上我们都在激动。从铁塔的影子刚出现
就开始拍照，到了塔底下已经用去好几卷胶片，可是，谁都不心疼。
大家一一在铁塔设计者埃菲尔的塑像前留了影，就去入口处排队。
    队伍很长很长，在开阔的广场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排在我前面的
是两个法国少女，美得让人吃惊，乳白的肌肤充盈着水份，那双眼睛，
有一层雾，一闪，又有棕黑透彻的光亮。她们是学生吗？大约只有高
中生的年龄。象上海的女中学生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唱歌似
的法语轻轻的，笑声很打动你。
    与法国少女一起乘电梯上到铁塔顶部，走出来鸟瞰，我几乎要屏
住呼吸，巴黎，一览无余。繁密的建筑是一种极其和谐的颜色，清清
淡淡，衬在湛蓝的天空背景前，有中国水墨写意之妙。巴黎的天空怎
么这么这么蓝！纯，透明，蓝得你心里没有杂念，全身心的欢愉和宁
静。眼前的道路似绘画的主线条，把城市勾勒成规整的平面几何图。
大块大块的绿地有跃动的光感，这是从未见过的一种绿。法国人真是
很讲究视觉效果。融入到街市中，会看到丰富强烈的色彩，民宅的窗
台上一簇簇垂泻的鲜花，新鲜而浓烈，禁不住想问：它们是今天才开
放的吗？连信手涂抹在建筑工地防护墙上的字和画都是色彩斑斓、富
有情调的，使人感受到巴黎市民整体的美学素养。
    下铁塔时，有一半路我们是步行的。没完没了地盘旋而下，累得
气喘不过来，可是，却遇到许多人迎着我们往上攀，有青年、小孩，
也有中年、老人。我们感到费解，因为在这条路上是乘不了电梯的，
意味着必须步行到顶，那是什么高度啊？至少半小时。
    走出铁塔才知道，步行登顶者免费。这是一种精神的倡导和褒扬，
进取、意志和力量。
    第一次，我被一座城市感动了。
　　　　　　　　　　　　　　　　　
　　　　　　　　　　　　　　　　　 
　　　　　　　　　　　　　　　　　 
　　四、佛洛伦萨的LAGOVERDE旅馆 
　　　　　　　　　　　　　　　　　 
    佛洛伦萨是令人神往的，欧洲文艺复兴时期许多名声鼎沸的大师
巨匠在那里创造了不朽的艺术，这几乎是所有前往那里的参观者事先
都了解或者被告知的因为这眩木目的荣耀是佛洛伦萨的灵魂，使她成
为世界的唯一。
    在极短暂的3 个小时里，向导非常负责任地尽可能领我们走过重
要的史迹、文物和建筑。圣十字架教堂里有米开朗基罗、但丁、达芬
奇、伽里略等大师的墓碑；天堂之门金铸的圣经故事精巧细腻；旧桥
上的金店光彩璀璨，华丽无比……
    然而，我心里总有囫囵吞枣的感觉，咽下了许多，却不知道滋味。
    汽车行驶了很久终于在LAGOVERDE 旅馆门前停下来，脑子塞得满
满的我豁然开朗。我们身处在一个山谷中，令我一下子联想到二十多
年前生活过的西双版纳，可是，身旁线条流畅、造型现代的旅馆却告
诉我这是在欧洲，在佛洛伦萨。
    整个山谷都是旅馆的地盘，没有围墙，你觉得自己与山林很近很
亲。门前一条浓浓缓缓的河流是墨绿色的，映出天空乳白的云，抬头
看看天空，天空很高很高。真静啊！同伴们兴奋的笑语带着金属的音
质向四周射散。肥肥的鸭群悠闲地浮游在水面上，有几只摇摇摆摆走
上岸，钻进矮树丛里去，留下湿漉漉的蹼印。哟！在矮树丛里有一窝
一窝的鸭蛋，大颗大颗的，看得出从来没有人去染指。
    旅馆总是清洁和服务周到的，让我诧异的是客房的钥匙和保管钥
匙的方式。钥匙很普通，可是连着它的坠子是个很重的木头小酒瓶，
搁在衣服口袋里或者包袋里都是累赘，所以，在大堂里有开架的钥匙
储放处，旅客可以自行寄放和拿取。这一晚，我睡得很安心很踏实。
    次日早晨，才发现不远处有一个水色蓝蓝的游泳池。是啊，河是
鸭子的领地，人不应该去打扰。在这么深幽冷僻的地方开旅馆，会赚
钱吗？我想，主人不会为这个问题费思，他看重的一定是如画的大自
然。此时，我才隐隐领悟到佛洛伦萨与艺术的神秘关联。
　　　　　　　　　　　　　　　　　
　　五、挨罚意大利 
　　　　　　　　　　　　　　　　　 
    欧洲各大城市交通管理的严格和交通法规的深入人心，令人刻骨
铭心。
    无论有没有汽车，过马路时，向导必定领我们走“斑马线”，谁
贪快走旁道冲过去，事后都要被他教育一番，说到你不好意思为止。
岔道口从来没看见过警察，绿灯不亮，行人绝不迈出半步；汽车在绿
灯变黄灯时就停下来，有的还往后退一点。在巴黎观光，朋友驾私家
车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进出地下车库，每次都要刷卡，还要走不少
路乘电梯到地面上，他们说宁肯如此，不然车被拖走或者被罚款，则
更麻烦，损失更大。
    没想到，在意大利罗马，我们竟然领教了这种麻烦和损失。
    那天，下午才抵达罗马的我们登上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尖顶后，
又去参观了圣天使城堡，接着匆匆赶去意中交流中心举办的欢迎晚宴。
席间，罗马华人华侨联合总会董志清会长绘声绘色讲述6 千华人在罗
马大街上游行抗议北约轰炸我驻南联盟使馆的情景，说的和听的都十
分感动。席毕，依依惜别。这时，向导面色惨白地跑过来说车不见了。
原来，他把车停在了当时唯一空着的残疾人车位上。“可是，远处看
着我的警察并没有阻止我呀！”向导又急又怨。
    不知道车被拖到了哪里。罗马有专门的拖车公司，警察开处罚单，
他们拖车收罚款，然后各自分成。这样的拖车公司有好几家，停车场
大多在郊区。茫茫黑夜里，一点方向都没有。而且，据说有了方向处
理起来也很慢。那么，这一晚少睡不算，明天乃至以后的行动都将被
打乱了。
    幸好，董会长与罗马警察局相熟，一会儿便查到了扣车地点，还
得到了快速处理的承诺。
    七拐八弯找到那里，等了近1 个小时才拿回车，这已是“开后门”
的最快速度。但是，因为要快，就要重罚，400 美元，没商量。
    筋疲力尽回到旅馆已是凌晨，想到计划可以照常进行，大家都谢
天谢地，对罗马的警察局也就不再抱怨了。
　　　　　　　　　　　　　　　　　
　　六、路经莫扎特故乡 
　　　　　　　　　　　　　　　　　 
    欧洲之旅的行程表上有奥地利的萨尔斯堡，它只是我们过夜的一
个途经站，去年，那儿的滑雪车出了事，中国人才对它有了印象。我
同大多数中国人一样，到达那里之前，对这个小城一点概念都没有。
    这是个宁静而温情的小城。由大块大块原石砌成的墙基诉说它的
古老悠久，房屋和房屋之间有拱型的过街楼相连接，走过来穿过去都
是在过街楼下，似乎幢幢相连，满城连成一片，下雨下雪不用撑伞。
过街楼两旁常常有门面很小，互相紧挨着的商店，装饰得很精心很雅
致，在暮色中透出黄黄的灯光，让寒风中的路人心里很暖。
    来到一个篮球场大小的广场，看见红红绿绿的瓜果蔬菜，人也多
起来，颇有点热闹，这是一个农贸市场。大家对向导不满起来：谁想
在这里购物啊？我指指远处朦朦胧胧的山峰上显得神秘幽深的城堡问
：“可以去那里看看吗？”向导大叫起来：“哇！没有3 个小时别想
回来的。”他对我们眨眨眼睛，用手势引我们走到一排摊位后面，突
然扬手指着一幢四层高的小楼，大声宣布：“这是莫扎特出生并住过
的地方。”这回轮到我们大叫，然后抢着黄昏最后的余光留影。
    这幢普普通通的小楼实在很不起眼，最简单的长方体，与两旁的
楼房比，显得又矮又窄，底层分别开了一个杂货店和一个咖啡吧，如
果没有墙上“莫扎特故居”的字样，谁会想到曾有一位音乐伟人在这
里度过了他一生中至关重要的青少年时期呢？可这里确确实实是他的
故乡，在灰暗的暮色中，我们去瞻仰了专为他树立的纪念碑。在一个
宽阔清净的广场，因为光线太弱，我只看到了一尊令人崇敬遐思的剪
影。
    其实，伟人就是出自于平凡的。农贸市场边的小楼，过去和现在
都融和在平民的生活里，将来也应该这样吧？
　　　　　　　　　　　　　　　　　
　　七、在威尼斯看周庄 
　　　　　　　　　　　　　　　　　 
    去威尼斯是十一月份，是那里多雨的时节。朋友说前一天大水还
铺满了圣马可广场，你们来真是运气，水已经退尽了。随处都可看到
长方形桌子似的东西，有半人高，我以为是商贩们做生意用的摊位，
其实，是发大水时的“路”，面上的板翻开，可以互相连起来，可想
而知当时的水势是怎样的。
    整个威尼斯给我的感觉是一座浸淹在水里的城市，不少临水楼房
的底层只露出半个门框，窗棂已经腐烂，那里早就没有人住了。听说
这座城市每100 年下沉25厘米，那么，不知什么时候，水城会成为水
下城了？
    圣马可广场上成群成片的灰色鸽子体态肥嘟嘟的，并不可爱，据
说因为太多的鸽子已构成对古老城市建筑的危害，所以政府下令让出
售喂食的小商贩在食物中掺进了避孕药。看见大风沙一般蓬起来的鸽
子占得人满头满身，我有点害怕，就空着手与它们合了影。
    我们到得早，街上冷冷清清，下午3 点以后，才陆陆续续有店家
开门。5 点以后，街上人开始多起来，8 点以后已可谓熙熙攘攘了。
门面窄小的酒吧里站着许多人，互相挤着喝咖啡。马路中间三三两两
立着聊天的人。这时才想起这是只有船没有车的城市。
    晚上的威尼斯比白天美。一间接一间的工艺品商店里玻璃制品剔
透玲珑，被灯光烘托得让人眼馋。波光粼粼的水巷里刚多拉船颜色鲜
丽诱人，在灯光明丽的酒店门前停得满满的，颇像陆地上宾馆门前出
租汽车的情景。还有水上“巴士”，一站一站地停靠。一个披肩发女
郎姗姗奔过来，一步蹬上船。教堂的钟声响了，我想到“夜半钟声到
客船”的诗句。
    走过曲曲弯弯的巷子，很深处有一家杭州酒楼。江泽民、李鹏等
不少领导和名人到过这里，墙上有照片为证。威尼斯华人总会会长朱
裕华先生在这里为我们设宴，用心十分真诚。忽然，我惊异地发现左
边墙上挂着一幅中国水墨——周庄。周庄是中国著名的江南水城，有
“中国威尼斯”之称，那小桥那人家，与威尼斯其实很不相同，唯一
相同的是那酽酽的流水。身处威尼斯看周庄，心中的感慨是很难表述
的。
    有阳光的地方就有中国人，这话真对。
　　　　　　　　　　　　　　　　　
　　八、你从哪里来 
　　　　　　　　　　　　　　　　　 
    在罗马度过的一天是最累的，前一个晚上几乎没有睡着。旅馆地
下酒吧通宵达旦播放着疯狂的迪斯科舞曲，强节奏如装潢工人手中的
锤子，一锤接一锤敲打墙壁。因为要找水喝，我和同伴走进这个酒吧，
差一点被满场扭动的人群圈住出不来。弄不懂这些人为什么精神如此
亢奋？向导说，这就是法国人与意大利人的不同，法国人浪漫，意大
利人则热烈奔放。
    白天，去所有的名胜都得步行，因为罗马城内停车很难，向导被
“拖车公司”吓破了胆。于是，这一天照片上的我眼皮泡泡的，萎靡
不振。当然，对全世界都记得的罗马，我必须强打起精神，尽可能记
住它。比如，在名字叫“破渔船”却很美丽的喷泉旁坐下时，向导说
罗马喷泉多到300 处以上，这与资料上写的212 处有出入，但喷泉之
多是肯定的。被造型了的水使罗马活力四溢，以致感染了外来的人们。
在西班牙广场的台阶上，一层一层都坐着游客，不少人脱掉了鞋袜，
把光光的脚丫放在明晃晃的太阳光下，脸上是惬意无比的表情。
    到处都见招揽兜售的小商贩。穿古代武士服的用剑指着你，意思
是可以与他来一张击剑的合影；连环画似的罗马重要景点影集10美元
一套，并不算贵；画摊旁的木箱里有大尺幅的油画供挑拣，也有水彩
画现场挥就，水准不低，这是我唯一掏钱的地方，并有照片为证，证
明此画产地意大利。
    在斗兽场门前，又有小贩晃动挂件迎上来，喊的竟然是中国话。
我们正议论不知收不收人民币，一个小贩立刻掏出一把人民币给我们
看，里面竟然有发行不久的新版100 元。我对开价100 元的圣母玛利
亚挂件还价说：“人民币10元。”那小贩朝后退了一步说：“人民币
10元？我谢谢你。”并指着额头让我看，意思是他吓出了汗。我笑起
来，他也笑起来。
    走进小商品市场，到处有伙计和老板问：“Were are you from ？”
听说是“China ”，他们马上用中文说“你好”，并指着皮衣说“羊
皮”。有趣的是一个伙计说“羊皮”的发音是上海口音。
    你从哪里来？中国。
    这一天，我们许多次被问许多次回答。这一天，很累，却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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