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蓝箫一管
安朵是在三十六岁那年秋天死的。
她比我大两岁。
那时我正在北京的鲁迅文学院进修。有一天我躺在床上怎么都起
不来,满脑子是乌鸦叫。其实大京城不可能有乌鸦的。我听到的,是
赣江边上气象站那口枯井边上,那棵老树上的乌鸦叫。这真是有点不
可思议。一只乌鸦的叫声怎么能穿越整整十七年,遥遥几千里的时空
而来呢?
安朵就是在这天死的。
后来我告诉妙月时,她肯定地说这是幻听。我肯定地说不是。
我其实是因为乌鸦而走近安朵的。
安朵到气象站时十七岁。那年我十五,正读初三。
气象站有十来个人,还有他们的家属。成年和天气打交道,和外
界的联系只是一个广播站。日子竟在不知不觉间死水微澜起来。直到
有一天,来了身穿蓝裙子,发束白手绢,脚穿白凉鞋的安朵。
安朵来的那天,院子里进来了一只闲狗,无事可干的气象员们正
抡着锄头铁锹满院子打狗。这时,有人瞧见上了锁的铁大门外站着一
位娴静的女孩,人们慌乱地把狗拖上了平房的夹顶层,又用草木灰慌
乱地掩了一路的血迹。
开门后,安朵局促地说:“对不起,我是来报到的。”
人们就轰地笑开,“自己人啊,还以为狗主子来找麻烦了。”
安朵在狗肉宴上流泪解释她是真的不吃狗肉。
再以后,再有闲狗进来,人们就望望站长,也就是我的父亲。站
长吞下口水,手一挥,“放生吧。”
没有宿舍,腾了围墙边旧平房的一个杂物间。门外有口井,很深,
却枯了,落满了枯叶。井旁一棵树,高得有点怪异,尤其在漆黑的夜
晚,总是愤怒着要划破天空的样子。我想女孩安朵住在这里是要怕的。
夏天的夜晚,大眼睛长辫子的安朵总喜欢端坐在宿舍的长廊上,
对着枯井和老树吹箫。她吹箫时院子里的多数老小多在另一栋平房的
柚子树下纳凉。忧郁又带了几分闲愁的箫音总是让各人落入各人的心
事。
那时我总喜欢在安朵的箫声中替安朵想未来。我总以为这样一个
四四方方远离城区的小院不是她的归宿。替她想过后我也替自己想,
觉得一切都是迷茫茫的,不知道前头有着怎样的路?在有人轻轻和着
箫音哼歌时,我只是不出声地望着头顶上一个又一个的青青柚子,发
愁它们一朝黄熟要无奈落人口腹。从密密叶子和累累柚子的缝隙里去
看天,天是碎碎的。
我记得那个瘦高的老彭总是在箫音逝去后发出长叹,神神怪怪地
说,“唉,只怕是红颜薄命哟。”我还记得每次他这样说话时,我总
是在暗中厌恶地藐他一眼。
安朵和我母亲同一个办公室,但母亲总看不惯她有太多的信。总
是九斤老太样子,愤愤地用了川音,在饭桌上对 父亲说:“这太不
像话嗦,才十七岁的女娃。那么多男娃来信。”
我的父亲他总是笑笑,宽厚地说,“才离校嘛。这个女娃,倒有
少见的冰雪聪明。将来能成大器。”
慢慢地,安朵的来信有了固定对象。母亲对她的看法也变了。她
和父亲都愿意我和安朵多来往。他们说,“看看人家安朵,比你大不
了几多,却聪明了几倍。”
我发现院子里的小孩都喜欢往安朵屋里跑。
安朵的屋子对我的吸引力相当大。我弄不清更多不吹箫的夜晚,
她能干什么?那时我正开始生成自己的心事,正奢望能有一个远离家
人的空间。光这一点,就让我羡死她。当然不止是这个,安朵十四岁
就以全县第一名,考进全国重点中专的经历,更是具有传奇色彩。还
有她的箫,也暗暗地昭示着她的不入俗。还有她的名字,我认为是相
当的好听。还有她深浅不同的蓝色衣服,让我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包裹
在蓝色中是多么的安适安宁和安全。
后来,我就有了对蓝色的深深依恋。在我看来,世上不会再有比
蓝色更迷人的色彩了。
安朵的屋子就这样成了我神往的所在。好笑的是我居然轻易地不
敢走进去。这有点像小时得到一块糖,不舍得轻易吃下。又好像过年
的一件新衣,不舍得轻易穿出门。我情愿一再地揣测安朵的屋子,也
不愿意实在地踏进它一步。
远远地,我认为,有一天,我一定会有一个比安朵的屋子更好的
房间。尽管那时我并不知道这间房会在世上的哪个角落。
我想我一生的希望真的是从安朵的屋子放飞的。
秋天走了,冬天也走了。春天来了,夏天也来了。奇怪的是一年
间安朵始终没有离开过气象站。院子里就有人打听出来,原来安朵是
个孤儿。
安朵的箫声依旧,听箫声的人们却多揣了一份同情,还有可怜。
又有一天,一个阳光气十足的男孩出现在院子里,都说是安朵的
男朋友。没事的气象员们就总在私下说,这对人蛮般配。
大约有一年的时间,男孩来过几次,安朵也外出休过一次假。
夏天将尽的时候,院子里的人们先是发现安朵的信件少了,后来
发现男孩来得少了,再后来听安朵的箫声总是呜呜咽咽的,神怪的老
彭躺在竹椅上和着箫声摇晃,完后,他就说:“一朵花儿在哭泣呢。”
深秋了,柚子开始分批打落。枯井边沿的狗尾巴草耷拉下来,树
上的枯叶一片一片簌簌落,被蓝色包裹的安朵瘦下一圈。
一个夜晚,停了电。秋雨放肆地下,秋风放肆地刮,一只乌鸦放
肆地在老树上嘶叫。
母亲递给我一盒火柴,一根蜡烛,一支手电筒,要我去陪陪安朵。
我说:“乌鸦叫得我汗毛孔都闭上了,不敢去。”
母亲就来了火:“作什么小姐嗦。”父亲就把我送到了安朵门前。
我就这样踏进了安朵的闺房。她的房内一点光都没有。
我把蜡烛点上,说,“乌鸦叫得可怕,我妈要我来和你作伴。”
安朵轻声道过谢,拉我和她并坐在靠墙的床头,又说,“把蜡烛
灭了吧。”
黑暗中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就学了她静静的样子,听门前乌鸦昏
叫,听窗后雨打芭蕉,淅沥,淅沥,我第一次听出原来芭蕉也是有愁
情的,第一次想到原来世上万物各有各的难处。
听了一阵,我开口了,我说:“你的名字真好听。”
她叹一口气,说:“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我想我是个私生子。因为我不像福利院中的其他孩子,不是身
体有缺陷,就是智力有问题。相反,人家都说我聪明。在平安福利院
中,是这样定姓的,第一年姓‘平’,第二年就姓‘安’,然后依性
别取名。我去的那年,先后进了六个女孩,于是就安兰、安莲、安月、
安朵、安惠、安妮叫了一大溜。
也许是在特殊环境中呆得人发烦的原故,记忆中的阿姨们总是凶
恶恶的。福利院出来的孩子大多心理没有安全感,这与从小呆的环境
有关。我小时候胆子特别小,阿姨一发火,就要尿裤子,尿了裤子,
又不敢吭声。下雪天湿裤子绷在腿上就像绑满了刀。那时候我除了孤
独和害怕什么也没有。
后来,又来了一位年轻的新阿姨,眼睛明明亮亮,总是笑咪咪的。
她最常穿的是一件蓝色的连衣裙。不知是怎么回事,每次看她穿上那
条裙子,我的心里就有一种特别的放松,不像从前总是压着东西。我
很依恋她,她对我也有一种超常的偏爱,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我比其他
孩子更有能力表现得乖巧。她有一支箫,在哄不住小孩时就会吹响它。
她吹箫时我总爱傻傻地站在她面前,很专注地盯着她。后来有一天,
她就教我学吹箫了。后来她又把箫送给了我。
我在她的坚持下,被福利院送进了当地最好的小学。她告诉我好
好读书就有好日子过。我问她好日子是什么?她说就是长大后你有一
个自己的家,家里的人都很相爱。
在气象学校,有个男孩特别怜惜我的身世,总是在暗中给了我很
多的关爱。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个男孩。他远在安微,总是靠平时换班
积攒下来的假跑来看我。他让我以为自己这一生都是为他而活了。我
们的事被他当教授的父母发现了,他们对我的身世十分感冒,说我‘
来历不明’,死活也不接受我的存在。我们顶不住,只好分手了。“
安朵说着这些话,就抽泣起来,黑暗中她突然拉紧我的手,她的
手好凉,她恐惧地说:“白云,我恐怕出事了。”
我不太明白,我轻言相劝:“会有什么事呢,你这么好一个女孩。”
安朵把手从我手心抽出,捂了自己的脸,大恸:“我不会再是好
女孩了。”
这时,我听见门前老树上的老鸦发出长长一声“刮哇……”,飞
走了。
我找到姑姑,求她一定保密,然后陪了安朵走进县医院的妇产科。
以我十七岁的年纪,我心里很怕,我实在不该承受这些,但我想安朵
更不该。
安朵出来时脸色刷白,身体有些晃,却坚持不要我伸出手。这样,
我们一前一后走回气象站。五里长的路,我怕她走得太累,我说歇一
歇吧,我们就沿田埂蹲下。稻子已经收割过了,我们的视野里一片狼
籍。这时,她望了望天,开口说:“我杀了人,是两个”。这句话我
记得很清楚,因为她说这话时的平静,还因为这是那一路上惟一的一
句话。即便现在安朵远在天国,我也记得她说这话的样子。那天,秋
天的太阳正朗朗地照着大地。
那一刻,我对自己的女性身份厌恶到了极点。
我把安朵送进她宿舍时,才发现这是一个蓝色的小窝。蓝色的窗
帘,蓝色的床单,蓝色的被子,蓝色的脸盆、水桶、热水瓶、毛巾。
这所有的蓝让我想到,好在有了这样一个自己的窝,再大的风浪,也
能让人有个安全的栖息地。
我对安朵说:“我喜欢这个屋子。”
安朵说:“恐怕我要去找另外一间屋了。”顿了顿,她又说,
“记住,如果你喜欢自己的屋子,一定不要让男人闯进来。”
两年后,二十一岁的安朵果真永远离开了那间屋。她上了医学院,
五年后分到县医院妇产科。又过了几年,全县都知道有个安朵医生医
道高明,却只做接生,不做刮宫。
有一天,安朵没有正常出现在班上,人们撬开她的屋,惊异地发
现了满屋的蓝。蓝色的安朵安睡在蓝色的包围下。一张蓝色的信笺上,
写着一句话:“我的罪,赎完了。”
我远在京城,算了算日期 ,正是当年我和她从五里地外走回气
象站的日子。那天她告诉我:“我杀了人,是两个。”
我始终不能明白的是,为什么安朵的蓝色不能给她应有的安全感?
为什么安朵的屋子终于成为一颗寂寞灵魂的出口?
二、 寂月两轮
我总是在活得不耐烦的时候会去她那小住几天。
我最喜欢的是在她禅房前的亭子间晒月亮。我不很明白,为什么
山门里的月亮可以晒,山门外的月亮只可以望?
刘妙月,不,释妙月的回答是:“你看到了两个月亮,我可是一
个也不曾看到啊。”
在安朵死后长达一年的时间,我无法和任何人谈及她的死。
我一直注意到一个很让人沮丧的现象:一个人死了,所有的人会
很快不再谈起他,死人就像一个影子,没有了生命之灯的照明,就再
也看不到他的曾经存在。
我一直以为活人是很寡情的。
经历了安朵后,我才明白,不谈死者是源于对她的太过怀念。
但我终于和释妙月谈到她了。
夏天气温高到了四十度。每天都有路人中暑,出租车自燃之类的
消息传出。人活得很不安逸。我的婚姻就在这酷热中失火了。
我需要偷出一段闲。我把工作作了安顿,打电话说,“呃,我想
进山门散散心。”
那头释妙月怪道:“是师傅,是妙月师,不是‘呃’”。
自从她出了家,总是一再地要我称她师傅,她认真地解释这是规
矩,否则怕落个口舌报应。写信时依她可以,说话时却是不依她了。
太别扭了。我不信报应。
释妙月的禅房外有丛竹子,竹子边上有座亭子,亭子建在沟崖上,
崖对面是两座山,不很高,但很绿。沟底算平坦,平坦得开出了一片
农田。几个农夫,正悠悠地在农田劳作。农夫的头顶有几朵闲云在信
天游。太阳正在西坠,在那两座山的接缝处落下。亭子里,我慵懒着,
妙月静默着。
好半天,她说:“她不该走那条路。”
我说:“安朵的死带给我一片混乱。”
她不吭声。
我大了点声,问:“听到没有,我的日子正混乱呢。”
妙月微笑,“有多少乱可以混呢?总会完结的。”
我不满,说:“不成样,别用禅机来唬我。”
她伸出手摸摸光颅,又笑了,“要不,你也剃去一头烦恼丝。”
我哼了一声,“只怕我慧根太浅,享不到如此清福。”
妙月并不接话,却另起话头:“看到沟底那几个农夫了吗?”
“看到了,怎么啦?他们是生活在画中了。”
“你看是幅画,他们自己看到的,却只有满脚的泥。倒是抬起头,
看到我俩是在画中。又可惜,你自己并不以为是画中人。”
我有点明白了:“你是说,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所见到的是真的,
其实却是虚的。人生真真幻幻,一切原空?”
“既是如此,你又何不以空度实,以死观生,轻松走路?”妙月
举重若轻地引领我前行,一句话让我如沐轻风,躁消暑退。不由暗想,
此妙月非彼妙月了。
我记得初一(二)班第一次点名,那个精干的,留了齐耳短发的
班主任,拖长音调叫出“刘妙月”后,是这样说的:“你爹娘怎么会
给你取这样一个名?”
应声站起的刘妙月就飞红了脸。坐在下面的同学好奇怪,她为什
么不能叫这名?终归是比我们这些文红、爱兰、秋莲、冬梅、桂香等
等, 要好听多了。
很多年后我记起老师这句话,琢磨出话里的意思有两层,一是这
名字小资情调重了些,二是还有几分像尼姑。老师再粗俗,也会知道
《红楼梦》里有个俏尼姑妙玉。
我想我骨子里是有小资情调的,我仅仅是因为喜欢“刘妙月”三
个字,就和名字的主人成了好朋友。这三个字在我的脑海是一幅画:
夜深深,天蓝蓝,月亮幽幽地从山那边升过来,不很大,也不很圆,
也不清澈如水,一种欲展还休的风姿,一种欲言却止的羞怯。月光可
以照在梅上,可以照在竹上,还可以照在山上。山也不是荒山,是空
山。又并不空,有树有溪有鸟,太静了,太寂了,就显出了空。
那时我能够看到的画很少,除了那些到处都有的宣传画。那时我
不知道这就是禅境。但幂幂中“刘妙月”唤起的就是这样一副风景。
我记得刘妙月第一次生出出家之心时,曾告诉我名字的由来:
“儿时体弱,多病,去算命,瞎子说迟早是菩萨的人,先取个与庙堂
沾边的名字保了命再说。”
在“刘妙月”的背景里放上活生生的一个人,一副空画就布满了
灵气,古韵黄典的。太不入俗。果真是一副画,那展示的时间是不对
的。
头发墨乌,脸如鹅蛋,肤色光洁,柳叶眉,丹凤眼,十指修圆却
不肉感,走起路来风摆弱柳。才情可以,总要写些诗,却主题不向上,
风花雪月的那种,所以只是私下里悄悄地拿我看。我当然就悄悄地抄
了下来。诗抄多了,我的手也发痒了。
她有一首诗,叫《清晨,我做了个梦》,她这样写:
清晨,我做了个梦
梦见一株小草
还有那露珠晶晶
就像是小草的眼睛
我和了她一首《小草的歌》,我这样写:
我是路边一棵草
春风吹来便醒了
自得其乐摆得欢
秋霜一打就死了
她看了,笑得直叫腮帮子疼,她说:“这和‘黄狗身上白,白狗
身上肿’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我后来再也不敢问津诗歌。
她出家时,我提起这本手抄诗,她淡定一笑,说,“那并不是我
的东西。风月原无常主,你以为你能留住什么?”
上高一时,刘妙月成了一个哑巴,和我坐一起,十天半月没一句
话。
期中考试,她一路红灯。
我耐不住了,我说:“你把我当朋友啵?”
她睁大眼睛,摇摇头,又赶紧点点头。
我问,“你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她摇头。
我一脸期待盯着她,她终于低下头,先是掉了一阵泪,然后慢慢
开了口:“我好怕,我爹娘在闹离婚。 ”
她接着说,“我爸爸喜欢上了垦殖场一个上海知青,那女的比我
妈年轻,离了婚正在逼我爸呢。我妈不肯,总说要上吊。出了这样的
事,真丢人,同学们要晓得了,我拿什么脸见人?他们真要离了,我
也去跳河算了。”
我傻了,不知怎样劝说。我只见过往死里闹架的男女还要一起过,
哪里见过什么离婚?我明白刘妙月是生活在天崩地陷中了。
她问:“你主意多,你说我该咋办?”
能怎么办,以我十六岁的经事,我给不了她答案。我提提气,说
:“怕什么,又不是你的错。你姐姐和弟弟他们呢?”
妙月说:“都吓坏了,我们三人总是抱在一起哭。”
刘妙月父母的离婚大战持续到她高三毕业。那个上海女知青等疲
了,远远地就回了上海。奇怪的是妙月母亲见情敌走了,倒突然想通
了。这样妙月父亲落了个两头空。这年刘妙月果真没有考上大学。呆
在母亲身边,开始待业。
她开始零零碎碎地做一些能挣几个家用的事。先是去了一所乡中
当代课老师,教英语。不到一年被人挤了,又回来。日子数着过,滋
味很不好。就给上大二的我来信,说是要去沈阳当保姆。我回说你不
合适,一个大姑娘家的。她说找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年纪大些的,顺
便复习功课。就去了。又来信,说是找着了,是个中文教授,活儿不
累。主人待她不错。一年多一点时间,她又回来了,不知为什么。继
续待业。
业待久了,母亲开始有了牢骚。话里话外的,就有了一些桑桑槐
槐。看看自己,二十二了,就想着把自己嫁了算了。母亲巴不得,行
动起来,就托人介绍了一个后生。
后生大学毕业两年,在农业局做事。长得白净个高,架副眼镜蛮
斯文。这样双方就对上了眼。
大年初一,后生登门拜年,母亲欢欢喜喜留他吃了三个荷包蛋。
她在一边偷着乐。
后生走后,母亲对她说:“你不要不识眼,应该去回拜。”
她不好意思去,就推说他来了就可以。
母亲就急了:“你不去,显得我们没礼数怕人家起怪。这么好条
件一个人,丢了太可惜。”
她听出话里有巴结人家的意思,突然一根横筋就转不过了:“谁
要去谁去,反正我就是不去。”
她想原以为自己父亲是天下最好的男人,最后也不过是如此,天
下还有男人能好到哪里去。所谓婚姻,不过是男女之间互相利用的一
种合法形式。我找他,不过是为了能有个地方睡觉吃饭,他找我,不
过是看上我长得还过得去,又有高中文化。
这样一想,心里就一点一点凉了下来。索性就把房门一插,死活
不应声,直到大年初三也不见出来。
母亲犯了急,跑去找来后生。后墙窗孔小又开得高,后生就搬了
楼梯往里瞧。
她直挺挺地正躺在床上想心事,穿的正是一件高领毛衣,胸部竖
起老高。也没盖被子。一个溜眼,正好发现了窗孔上的一双眼,鬼祟
祟,色迷迷的,落在了她的胸脯上。
她恶心得想吐,却也不哼声,只腾地坐起,狠狠地翻出一个白眼,
把后生吓得差点没闪下楼梯。从此就有一个念头生出:再也不找男人
了。
男人不找,白饭却是吃不下了。就跑到地区,找到当记者的我,
当然是羡慕,却不说出。只向我讨主意,不知怎样活下去?
我想了想,说:“你还是去学美容吧,这个行当刚兴起,有前途,
来钱又快。这个地区城市眼下还没一家。哪天你烦了,钱赚够了,还
可以继续写你的诗。”
她不乐意,说:“我去伺候别人的脸?恶心。”
我说:“是不太好,但总要能让自己活下去。”
她说:“我干不了这个。”
就回去了。
又过了几个月,她却来问我借钱,说要去广州学美容,因为弟弟
得了尿毒症,需要大把的钱。
到了秋天,妙月回来了,拉上我,要我在地区给她寻个门面,她
说县城的消费跟不上,市场太小了。我笑说你变得真快。她答是逼的。
美容店开张了,我又找来几个朋友,写了几个豆腐块,在报纸、
电台用了,又建议她在晚报上开了一个“美容知识”专栏。很快,生
意红火起来,又很快,刘妙月成了有名的工商界人士。和别的老板娘
不同的是,刘妙月从不为自己做美容,理由是不喜欢别人的手在自己
脸上拍来弄去,恶心。刘妙月总是素面朝天。
大把大把的钱并没有救起她弟弟的命。而她出嫁多年的姐姐也因
久不生育倍受老公打骂。
刘妙月忙得很少与我见面。偶尔见上了,她就问出一大堆问题:
“为什么我的弟弟要得那样的病?”
“为什么生小孩子对我姐姐就那样难?”
“为什么我的父亲会生出婚外情?”
“为什么我有大把的钱却并不快乐?”
我说:“你活得太寂寞了,还是找个老公吧。”
她就笑,“老公哪有女友好啊。”
慢慢地,她问出的问题稀奇古怪起来,她问“我是从哪来的”?
还问“我要到哪里去”?如果人一定要死,那活着的意义又在哪里?
我开始还会和她进行一些探讨,但很快我烦了这种永远没有答案
的问题。我说,“我没有你这样娇情,我从来不问生死,我之所以在
这里是因为我已经在这里,我已经在这里是因为我没有地方好去,我
在了,就要好好活,就这么简单。”
她没有理会,只要和我独对,总会不自觉地牵出一些类似的话题。
我后来明白过来她所以那样问,并不是要找到一个什么答案,她只是
需要问出来。人们有时对别人说出一些话,仅仅是需要有个听众,倒
不一定是需要什么确切的帮助。
事情是由一个男孩的出家引起的。
男孩开了一个发廊,和刘妙月的美容店相隔不远。手艺不俗,头
发自然弯曲,性情温温的,身材颀秀,有着一双苍白和细长的手。出
家细节不详。传是学一种郭林气功,走火入魔了。
秋天,刘妙月来找我时,神采飞扬,说有办法治我痛经的老毛病
了。她叫我坐在她对面,她说,“你一定要用意念想,想把痛经去掉,
这样才有效。”
她站在我对面,双目闭紧,神色虔诚,双手在半空,虚对了我的
小腹位置,划圈。这样我知道刘妙月学气功了。她告诉我有了气功,
日子过起来有意思多了。她还告诉我香功、菩提功、中功、莲花功学
了好几种,她还告诉我她在功态下跳的孔雀舞达到了杨丽萍的水平。
我不信,她就给了我一张星期天去地区礼堂听带功报告会的票。
我好奇,就去了。
礼堂人满了。大师在台上说,“大家把双掌合拢,跟着我的话默
念,中指长长,中指长长,男左女右”。大家就照做了,大师又说,
“现在睁开眼,看看中指是不是长长了”。就听到很多人说是长长了。
刘妙月激动起来,拚了两个中指给我看,说看到了吧,右边的就是要
比左边的长。我觉得自己的还是一样长,但又觉得她的是不一样长。
正有些狐疑,大师说要发出更强的功了。却见刘妙月从我身边翩然飘
出,我奇怪地,一直看着她舞着穿过长长的通道,舞到了台中央。陆
续地,台上有了几十个人在跳舞,都是闭着眼。果然,刘妙月的几个
孔雀点头的动作看起来很美。台下那些人就说,看,跳孔雀舞的那个,
功夫深啊。啧啧,人家是得了真功了。
刘妙月从来都是封闭的,更别说跳舞。但那一刻我看到了另一个
刘妙月。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哪个是真正的她。我突然想起她的问题
“我是谁”,就有那么一个惊诧闪过,我是谁?我也开始发问了。好
在只是一闪。
刘妙月被人围攻后就放弃气功了。
冬天的一个早上,她在公园里练完功,回家的路上给一伙男女堵
了。
一个黑壮的女人发话,问,“你总是在报告会上那样表现是为了
什么?”刘妙月奇怪,答,“那是自发功啊,我不是要表现什么。”
一个瘦男人就接话,“自发功?我们怎么就没有呢?”围的人就凶了
起来,“是啊是啊,自发功根本就是走火入魔了,师傅从来就不提倡
自发功,你这样是有辱师门。说,你这套把戏到底是谁指使的?”刘
妙月就气哭了,“我学气功,到底妨着谁了?”人群中一个头目模样
的男人就发话了,“不妨着谁,最好。现在那个姓彭的小子专门在抢
我的弟子,你再跟他搅混一起,就没意思了。”
刘妙月告诉我这事时,显得很失落,她喃喃发问:“总想在这个
世上找块净土,还以为气功劝人为善会成为我活着的依托,又哪晓得
原来不是这样子。”
我就劝,“就当气功只是一种锻炼身体的方式,寄那么高的期望
干什么?没听过期望越高失望越大?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她答,“我却不信满世界会没有一块净地。”
我回她,“那只有你自己才能救自己。”
我没想到刘妙月的出家念头就是由此产生了。
农历二月十九到了,刘妙月拉我上东郊寺庙烧香。烧完香,却说
要找住持。她说:“我想皈依啊。”
找到了,信徒却不少,都是些女的。老和尚正忙着签发皈依证,
妙莲、妙明、妙法、妙安随手写了,就算是给了一个法号。见了刘妙
月,神态就有些异样。老和尚问:“日子过得好好的,何必入我的门?”
刘妙月就答:“佛门大开,你的门也是我的门。”
老和尚随手就写完了证书。于是拜谢出门。一看,傻了,法号:
释妙月。
果然,刘妙月皈依后心灵平和了下来,最大的变化是不再向我问
些不需回答的问题了。她总是独自上路,独自到山水间寻求理想的归
宿。到了这一步,我也平静地接受了她的活法。只要她那一颗在红尘
中难以自持的灵魂,能在另一种活法中得到安宁,就是最好。
刘妙月在长达两年的寻寻觅觅后,不满足于再做在家居士了。她
把美容店卖了,分别给父母留了一些钱,余下的,全部带在身上,说
是要捐到庵里去。她最庆幸的是自己不喜欢美容,没搞那些绣眉、割
双眼皮、纹唇这类名堂,她说,“否则,我要还自己本来面目出家,
光洗去眉毛一项就够人受苦了。”
妙月出家闹了个鸡犬不宁。但总归是出成了。出家两年后,十年
未育的姐姐居然生下个九斤男孩,于是,家人认为是她带来的福报,
就不再以她的尼姑身份为耻了。
三、 落红三叹
徐庆红的漂亮害了她自己。
郑老大郑一峰看上她的时候,她才十六岁。现在她都三十六了,
真正是徐娘半老了。二十年间有过几次是想过要脱了郑老大的,却脱
不了。老大满世界放出风来,谁要敢碰了他的女人,就要断他的根。
徐庆红索性心一横,死猪不怕开水烫,就陪他一条胡同走到黑,看能
黑到哪里去?
徐庆红的父母都是军人出身。转业后,父亲当了县武装部长,母
亲当了县医院护士长。她在五姐妹中最小,最漂亮,也最得宠。
实话说,徐庆红的漂亮是朝阳般的明媚,纯净,没有一点将就。
不像我们,即便好看,也是灰姑娘式的。在我们班上,她就是公主,
就是小姐,就是我们想做又不敢做的一个梦。在我们班上,她说第一
跟谁好,谁就会成为大家暗中妒忌的对象 ,奇怪的是没有谁会妒忌
她,她注定是花仙,注定是花魁,理所当然地享有观者的注目而不是
忌妒。她活得无拘无束,活得自自在在。我们活不出自己,因为我们
是拘束的。现在看来,一点拘束没有不见得不好,最起码,我们在约
束下保全了很多,我们保全下来的,正是纳入社会主流的东西。我们
是平常人,我们犯不着对社会说“不”,或者说我们缺少对世界说
“不”的能力。我们是对世界说“是”的那群人。
但徐庆红她是活在自己里了。她天生是个说“不”的人。她说
“不”的能力带给她一顶光环,炫目,让人受不了,却又禁不住要看。
但我是不被她的光环罩住的。因为我成绩好。用今天的话来说,
我用智商抗衡着她的情商。
徐庆红是不同于我们的,初中时她就知道很多关于生理卫生课上
的事,她不仅知道而且敢说,说的时候听的人会脸红,但她的脸一点
不红。她说知道吗,我们女的大了会来身上,红的是月经,白的叫白
带。她还说你们上厕所时看到物理老师的毛吗,我们长大了也会有的。
有一天体育课间休息,她说:
“你们知道男的和女的结婚后会干什么?”她问完后很得意地扫
了大家一圈,有几分神秘地接着说,“是要抱到一起睡觉的,还要脱
光衣服呢,还要亲嘴。”她又咂了咂嘴。
这头我鄙夷地哼出一口气,“真不要脸,女流氓样。”
她就站了起来,她问,“说谁呢?”
我正眼不看她,说,“谁搭话就说谁。”
她捏住拳头,说,“再说一次。”
我昂起头,说,“不成样,女流氓。”
她就冲了过来,倚着个大给了我下巴一拳。我顺势扯住她的衣服,
她也扯了我的衣服,架着胳膊扭打到了太阳下,惹得很多同学跑来看
热闹。我们像两只小母鸡僵持一阵后,我想我必须把架打漂亮些,因
为我代表的是正经女孩啊,是好人啊。我就瞅空抬脚踢中了她的下腹,
她不防松了手,我就很胜利地走开几步,理了理衣服,走进伙伴们惊
叹的目光包围中。留下她生生地抱着肚子在太阳下弯腰咧嘴。
男生就哄笑了,说这么高的人打不过比你矮的。徐庆红就在原地
哭了,我想倒不一定是因为肚子痛,更主要的是因为伤了自尊。要知
道她是很骄傲的一个人啊。
这场架让我在伙伴中的地位急剧上升。我们是什么人,我们都是
正经女孩啊。虽然我们穿不起好衣服,也长得不好看,父母也没当官,
但我们向上啊,知道什么事说得什么事说不得。知道不是所有的话都
是可以用来说的。
我最后悔的是因为这事反复写了三次检讨,多少对不住我一贯的
好学生形象。
十六岁那天起来,正是礼拜天,不用上学。徐庆红欢欢喜喜穿上
了自己偷偷做好的大喇叭裤,白色的确良的,把里面的碎花三角裤透
了个清楚。又跑到理发店烫了一个窝窝头,一侧别上了一个红发卡,
有机玻璃的。当她哼着“青春啊青春多么美好啊多么美好”,一扭三
摆回到家时,部长父亲一怒之下到处找剪刀,硬是逼她自己把大喇叭
绞开了。
她绞了裤管后就跑了,她一跑就一个星期找不到人。等到家人见
到她时,她怯怯地,众目睽睽之下带来的却是县城街上赫赫有名的郑
一峰。郑一峰也不过十九岁。
郑一峰那天是按正规女婿礼节上门的,提了烟酒,蜂皇浆,飞机
头梳得水亮,衣服也扣得规矩。一开口,却是满嘴匪气:“小红已是
我的人了,我呢,也是真心看上她。老子睡下的女人不少,动心要讨
做老婆的,这是头一个。你们就依了吧。”
徐父气得大拍桌子叫滚,徐母气得直往门外扔女儿的东西,郑一
峰不紧不慢地又说了:“何苦呢,红道上你是老大,黑道上我是老大,
都是一方人物,一点面子不给。”
郑一峰扔下这句话就把徐庆红带到城西家中的土砖房里了,一只
凤凰就这样落进了鸡窝。
徐庆红就这样从我们班上消失了。也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她
的消失让多数人松了一口气,她早就应该消失了,她的存在,让我们
多么不自在啊,让我们多么自惭形秽啊,让我们除了发狠把成绩搞上
去,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好啊。
而徐庆红当然没有消失,她有她的世界,或者说她是因为一个偶
然坠入了一个世界,又也许是因为一个必然坠入了一个世界,谁知道
呢?人到中年就会知道自己的无能,知道自己最大的无能就是面对命
运的无能。不知道徐庆红有没有这样想过。我以为人的生命需要一定
的张力,但张力太过了不行,那样会被弹出常轨太远,想要回来都不
可能了。
徐庆红输在她青春时代的张力太满。我们班上的人都这样说。
徐庆红第一次卖血是在十八岁。
十八岁那年,我们都在卖力地考大学,为自己一生的命运作拚死
一搏。有很多人的一生就是从那时拐弯的,有的拐上了金光大道,有
的拐进了一个小胡同,而徐庆红,拐上的是一条黑得没有光的死巷。
十八岁的徐庆红为坐牢的郑一峰卖血。
郑一峰坐牢的事因简单,他带人持刀抢了一个卖木炭老人的钱,
十一块五毛。他对徐庆红放出话来,要她“想法摆平”。她想了很久,
不知道怎样能摆平,毕竟才十八岁。
没有正经事做,没有钱,她就去卖血。她卖血是因为郑一峰在牢
里要钱用。接连卖了几次,她就揣上了二百块钱,找到卖炭翁,她跪
下,哭着求老头。她说他要枪毙了对您老爹什么好处都没有,她说他
是一时糊涂,您高抬贵手他出来后就是您的猪狗,她说他才二十出头,
比您的孙子大不了几岁,您就忍心。
后来在取证时,老头就说他是认错了人,根本不是现在这个。
郑一峰犯诈骗罪第二次坐牢时,徐庆红二十五岁了。这次郑的财
产全部赔光后被判五年。
郑在牢里说,“小红,这里不是人呆的地方,你要想法让我减刑。”
她说,“我没有办法。”
郑说,“你会有的,你的爹娘不能扔下你不管。他们是有关系的。”
她就说,“别提他们,我永远不想提他们。你就安心呆着,我在
外头会想办法弄多些钱让你不受苦。”
徐庆红的办法是去做鸡。她用做鸡得来的钱源源不断地供着那个
不是他老公的男人。有一次扫黄,她被抓了,我因为做节目认出了她,
她很无所谓地对我摇摇头,说,白云,你不要问为什么,这是一个人
的命。
三十岁那年,郑一峰出来了。
徐庆红对他说:“跟了你十多年,苦也吃了不少,我是跟鸡随鸡,
跟狗随狗,你就讨了我做老婆吧。”
郑一峰就发怒了,“你这样一个不干净的女人还想做我老婆?”
徐庆红就大骂:“当年我可是一个干干净净的黄花闺女被你占了,
我是因为谁不干净的?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标准一
条狗熊。”
郑一峰就软下来,说,“我也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反正我是不会
甩下你不管的,你永远是我的女人。做不做老婆又有什么关系。”
徐庆红的婚嫁念头就这样搁了起来。
这年冬天,徐父病危。徐庆红在兄姐们的一再劝说和老母亲的泪
眼哀求下,终于走近了父亲床前。
父亲拿住了她的手,长长一声叹息,小红啊,是我害了你。
徐庆红就扑的一声跪下,爸爸,是我不该和你们斗气……
父亲死后,母亲给了徐庆红十万元钱。母亲说,“儿呀,你也是
大人了,我从前没管好你的路,以后是更管不了你了。你一定要跟他,
我也没什么说了,但求你两个今后正经过趟日子行吧,再这样晃下去
不是事啊。这些钱,是你爸爸留下的,你的兄姐们都说全给你,是指
望你拿它们去正经做个事,这样你后半生也就多少有个依靠。”
徐庆红拿了这笔钱,开了个酒楼。酒楼经营得很辛苦,也就从老
远的地方招了一些女孩藏着,编了号,供特别服务。总算有了一个事
业,徐庆红的脸色不再死灰,三十多岁的人,有了一种独到的韵致,
风情万种的样子,迷住了不少回头客。
也有地痞流氓不知女老板底细,吃了想赖帐的。碰到这种事情,
徐庆红必定亲自出马。
她是这样出马的,到厨房拿了一把雪亮的刀,冲到闹事的人堆前,
嗵的一声,刀砍进桌子里。然后她喊,姑奶奶把命搭上玩一把,谁敢
奉陪啊?她这一手用过几次就不需再用了,她的酒楼很快就出了名。
徐庆红开始有了大把的钱供着郑一峰,郑一峰毫不脸红地享用女
人提供的一切,包括酒店里的编号女孩。最放肆的是公然有了一两个
小蜜。
徐庆红的姐姐就看不过去了,说你这样拚风拚雨地,倒养了这样
一条赖狗,凭你现在的身色和财势,找个好男人一点问题没有。实在
不行,找个情人也比跟这样的狗强啊。
徐庆红的姐姐不知道,妹妹是有情人的,公安局长。否则这个酒
楼凭什么开得如此安稳?
公安局长原也是我们的同学,当年是暗恋过班上的公主的。徐庆
红栽倒在郑一峰手上,他是真心地疼,这样他和徐庆红的感情倒是较
真的,不是劫色劫财的那种。
郑一峰对此也是风闻的,无奈地头蛇不是强龙对手,何况现在他
地头蛇都够不上,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他知道徐庆红,太知道了,
只要徐庆红有口饭吃,他郑一峰就一定饿不着。徐庆红对他的用情,
他是了然于心的。世界上有一种女人,是专门为男人活的,徐庆红,
就是为他郑一峰活的。哪怕他变成一条狗,徐庆红也会是那个养狗的
主子。
徐庆红是怎样想的呢?徐庆红想,女人真的不能把人世看得太认
真了,我曾经那么好的命,居然都栽入泥淖,谁能料到呢?怎么样都
是过一生,看当年班上那些女同学,规规矩矩走了正道,守着一个男
人,日子过得也好不到哪里,柴米油盐一本经,把人都念成一截枯木
了。郑一峰混帐是混帐,但好歹是我愿意心疼的一个男人,没有理由
地愿意,就像是前世欠下的。女人活过一世,有一个让你不怕死地要
去跟着的男人,也算可以了。至于公安局长,倒像是欠了我的,我是
把在郑一峰那里得不到的温情和呵护,到他那里去索取了。
日子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又过了几年。
郑一峰第三次坐牢却把牢底坐穿都不够了。这回他因倒卖毒品非
死不可了。好在他算有良心,留了心眼,所做的勾当一直没让徐庆红
晓得,徐庆红万幸免受牵连。
郑一峰栽在枪下那一刻,徐庆红正在医院生产,她知道这是郑一
峰的。她望着女儿,目光变得少有的澄明,她是爱过的,尽管她的爱
为人不耻。她终于有能力为所爱的男人生个孩子了。她终于为二十年
的情债画上句号了。坏的死了,好的生了。恶的去了,善的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