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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吉儿有一对鸭朋友

○俞蓓芳


    哥哥嫂嫂去了日本,侄女儿吉被留在上海与我母亲同住,一个小
小的留守小孩。母亲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她老人家做的饭菜绝不沾
染一丁点荤腥气,我常常说那些食物是给马儿们吃的,对成长中的吉
儿是不利的,然而吉儿倒也长得白白胖胖的,看不出有任何不妥。日
子多了,吉儿也成了一个固执的食素者,她不轻易上别人的饭桌,被
逼无奈也只挑些绿色植物去吃,很坚持。
    吉儿坚信家禽是养着玩的,绝不是食物。作为她的姑姑我用另外
一种方式热爱家禽,我吃它们,我简直离不开这些荤腥油腻的玩意儿,
三天不吃荤则红颜失色。
    个人比较喜欢在厨房里大动干戈,将一条鱼弄成一具鱼尸体,以
此来强壮我的身体。一日吉儿来我家作客,目击了我凶杀鲤鱼的全部
过程,她急得在一旁大叫:“作孽,作孽,那鱼是要疼的!”是的,
那一刻我曾有过犯罪  感,但过后便忘。
    吉儿依然食素,我的食欲还是那麽旺盛,屡屡还要犯杀生的罪过。
但我是她的姑姑,她是我的侄女儿这点没法改变,她仍然爱来我家作
客与我闲聊,因为佛说宽容是一种美德。
    成年后的吉儿在佛教学会工作,她说她将终身从事这项事业。但
吉儿生逢商业社会,世界许多事情无法用她的理论去解释。她迎接了
许多伤害,有的甚至于来自她的朋友,她一一原谅了他们……
    世间是有恶的,善与恶的交战造成了一段人生。这是后话。
    ……
    过去,吉儿最喜欢去集市,8 岁多的她胖得象只皮球,摇摇摆摆
地走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去集市看她的小动物们,她爱煞那些家禽。
    "姑,你看他们在卖小鸭呢!“果然一只竹笼子里关着一群呆呆
的小鸭,毛色还是黄黄软软的,显然才孵出没几天。竹笼子上插着一
块写有价码的木牌:每只一元。还没等我开口,吉儿已与摊主攀谈起
来了,吉儿说道:”我要买一只小鸭,但我只有五毛钱。“说完很诚
实地摊开手掌,一只小肉手上放着一张皱皱的五角纸币。上海的小孩
就是这样神奇,8 岁已会不露生色地讨价还价。农民老汉被逗乐了,
这笔交易顺顺当当地做成了。我们才离开几步,老汉追了上来,手掌
上托着另外一只小鸭,他坚持要把那一只送给吉儿,老汉说:”拿二
只去养吧,小鸭单只是样不活的。“这对小鸭就这样在我母亲家住了
下来,它们堂尔皇之地在地毯上学走路,屁股一扭一扭的,很是有趣,
它们有一点小毛病,老爱绕着吉儿的脚踝转,转累了就靠在吉儿的脚
边闭上了眼睛……
    吉儿说那是他们怕冷。小鸭们长大一点后毛色就变了:原来一只
是灰鸭,而另一只是白的。吉儿叫他们“灰灰”和“小白”。
    吉儿还学鸭步给我看“它们就这样走路:摇摇摆摆外带扭扭屁股,
一二一……。一二一……”鸭子们长大以后就不爱和人玩了,“灰灰”
用嘴啄啄“小白”的脖子,“小白”不高兴的时候就给“灰灰”一个
大背影;有时候二只鸭子亲密得不象话,还避着人,好象一对正在热
恋的少男少女……
    过了几天吉儿打电话将她最新的发现告诉我“它们真是一对呢!”
    原来“灰灰”是只公的,而“小白”是只娇滴滴的母鸭子。
    “灰灰”和“小白”成了一对大鸭时,麻烦就来了,居委会李同
志拿着有关文件特意到我家来对我母亲说,养鸭是违反城市居民文明
守则的,李同志限定我们在三天内对家中现有的二只鸭子采取措施,
她提供了二套方案:一、我们自己动手;二、居委会派人上门执行。
母亲为此念了一夜的“阿弥陀佛”第二天居委会李同志态度仍然没有
转暖的迹象,下午看见她和一个很健硕的女人“路过”我家门口,对
着我家窗口指指点点,她们在我家窗口停了一会儿,我看见那中年女
人长了二条浓黑粗重的眉毛,脸上长了褐色的麻点,很大的手脚,想
必杀鸡宰鸭时身手格外麻利,刀落下时不会有丝毫地迟疑……
    我哗地拉上窗帘,看来没有第三条路好走了,即使我们的鸭子横
竖是要死的,我也不愿意它们死在这个女人手下。照道理我应该负此
重任的,我曾使许多鸡鸭鱼从活的成死的、烧熟它们、送入口中。但
我面对这二只鸭子无论如何动不了杀生的念头,半年多的相处,人和
鸭之间已有很深的感情,母亲见了它们会笑、“灰灰”和“小白”还
是吉儿的玩伴、朋友。它们还对人充满善意,那天李同志来我家痛陈
养鸭有百弊而无一利之时,灰、白鸭们在李同志脚下来回绕圈,他们
亲善所有来我家的客人,从不叫唤,很会撒娇,几乎所有的朋友都喜
欢它们。李同志除外,也只有她才认为“灰灰”和“小白”该杀。半
年多的相处,我的心肠已变得十柔软,我已没法再度充当杀手,“灰
灰”和“小白”已是我们的朋友,无法将它们想象成食物,杀了这对
鸭子,煮成汤水,在我看来已近似杀人。
    过一日家中来了位乡下亲戚,母亲将“灰灰”和“小白”送了给
他。后来的事就不知道了,想必小鸭们再怎麽可爱终也成了别人口中
的洋葱鸭块或者八宝糯米鸭了。
    鸭子们被送走后吉儿一直不开心,母亲在电话中说吉儿最近走路
有些鸭步,“好好的一个女孩子,走路象只鸭子!成何体统。”我去
看她时,她在很认真地做功课,她仍爱和我聊天,吉儿说,一个人上
下课……一个人做功课……
    我问她:为什麽不和小朋友们结伴玩?她又说:同学们都是爱读
书的乖孩子,他们不爱说话、不爱游戏,不是很有趣……功课做到深
更半夜,第二天上课老是打嗑睡……班主任是没有结过婚的女人,脾
气很不好,每天都要选一个同学出来骂一骂,出出浊气……  “做人
真是没意思!”当时才九岁的吉儿象大人那样地叹了口气。  吉儿在
怀念那对鸭子,我们曾希望她有一个充满美好回忆的童年,至少热闹
点,但我们却无法做到。吉儿曾提出想要一个弟弟或者妹妹,“我要
和他(她)一块玩儿……”我们没法满足!吉儿还问:“我爱‘灰灰
’、‘小白’,为什麽它们不能活?”怎麽回答才是正确的呢?我能
不能回答说有一些规则很奇怪,它们不保护大千世界中的弱小生命,
它们漠视人们的情感,但公民们必须服从。
    但我怎样面对由此派生出来的另一个疑惑:我们为什麽要服从它?
我们的服从对不对?!
    这世界充满了不可解决的问题,在这对与不对界限充分杂合的时
代中,吉儿在长大,以往绞汁、直扭、到处提问题的吉儿已经不见了,
吉儿再也不提鸭子们的事了,只坚持食素,仍然与人欢快的聊天,连
寂寞也克服掉了。
    这样的成长历程,我为之侧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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