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的姐姐,十七年前她就去了。
麦望这样说的时侯,还努力抬起手来,想最后抚一下麦收的脸,
就象十七年前她常常做的那样,可是十岁的麦收长大了,长得那么高,
她颓然地放手,笑笑说:所以麦子,你不用太难过。
麦望该是十七年前来到麦家的罢。
麦收看见十岁的自己,着一件暗红色灯心绒罩衫,十分安静地伏
在桌边堆铜角子,一分的一堆,二分的一堆,五分的一堆。电灯泡很
热,一会儿麦收就热出了一身汗。
屋子里没有人开口,母亲缓慢地拨拉着手里的饼干盒,父亲跪在
地上,把手伸进地板缝里……麦收这时侯,恨不得平时往里头故意多
扔几个铜角子。她把面前分作堆的铜角子叠叠整齐,心里牢牢数着:
六块两毛一角七分。
“麦收,不能再拖了。”李老师替麦收结好领子上的飘带,温和
地说:“全班都交了,就等你一个了。”
小小的麦收,低下头紧紧闭一下眼睛,不让泪水滚到双颊上。
“麦收,有困难吗?”李老师放低了声音,麦收的家境一直窘迫,
但她的学费向来是早早缴来,衣着也永远干净整洁,她虽沉默,神色
总是温和有礼,乖学生得人疼,何况她是排名第一的好学生,李老师
一直从心里怜惜麦收。
麦收在心里答:困难?有的。姐姐麦丽卧病已经两个月,全家能
搜出来的钱只有六块两毛一角七分。药费二十七块,学费十二块,总
共还少三十二块七毛八角三分。
“老师,明天我就交来。”麦收黯然地咬住嘴唇,做人最重要是
骨气,母亲一直这样说。
晚上麦收做完作业,忐忑地去推父母的房间门。
刚刚掀起布帘子,还来不及触到门把手,她听到屋里有絮絮的低
语,夹杂着饮泣,侧耳听去,是母亲在哭:“今天医生说小丽快不行
了。”
姐姐,快不行了。
麦收迟疑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字中的事实十分遥远,仿佛与己无
干。
不是真的罢。她想。
“唉,小丽的药费还没有缴清,麦子的学费,也……”
麦收向后退一步,静静地放下布帘子。
次日麦收慢吞吞地起床,吃完早饭,又将桌上的书一本本放进书
包收拾好,才慢吞吞地朝门外走去。
天色晦暗,笼在一片小雨里,麦收犹豫,这样的天气,是否可以
不去上学呢?
母亲却在这时推门进来,看见麦收站在门边,噫了一声,将一卷
钱塞在麦收手里,又把伞漉了漉水,递给她,说:“还好,还赶得及,
快去上学吧。”
麦收急忙抬起一张挂满问号的脸。
麦家的孩子,不爱说不爱笑,自小便学会沉默的神色。
母亲拍拍她的头:“麦子,大人的事小孩子不用管。”她把水壶
灌满水,给麦收背上。
但是麦收仍然怯怯地问:“妈妈,那姐姐的药费怎么办?你们不
管姐姐了吗?”
她眼中籁籁流下两行泪来。
疲惫的母亲将小女儿揽进怀里,擦了自己的泪又去擦麦收的,催
道:“快去上学吧,听话。大人的事不要管。”
晚上母亲才告诉她:“你姐姐今天好多了,她说抽屉里有外婆留
给她一只戒指,卖掉的钱足够付一段时间的药费了,还有你的学费。”
她叹口气:“外婆给她这样东西,连我也不知道。麦子,你不要怪外
婆偏心,小丽一直是她养大的。”
麦收连忙舒开两道眉毛,呵不,这与我何干,长大成人后麦收仍
然不知金银为何物。
放学后她捧了滚热的糖水荷包蛋去看麦丽。
走道上有两个医生擦肩而过,麦收听到他们说:“108 室九号床
的病人真是奇迹,简直是从死到生。”
108 室九号床,似乎耳熟。
麦收站在走道里,突然想起来那不就是麦丽的床位么。
她踮了脚走到床边,将糖水杯子放好,轻轻问:“姐姐,你几时
可以回家?”
麦丽伸出手来替她抚顺发丝:“很快,你要乖。”她的脸色渐渐
红润,已经不似病人。
出院三个月后,十五岁的麦丽即自作主张去派出所将名字改作麦
望。她说:“医生说我从死到生,我想改个名字吉利些,希望以后好
好的。”
父母自然点头应允。
于是麦丽正式变作麦望。
麦望又去办了退学手续。
她的理由是:“我成绩不好,也不想念了,不如找份工作贴补家
用,让妹妹念书的好。”
母亲看看满墙的奖状上一排排麦收的名字,只是垂泪无言。
倒是麦收,伏在麦望床上,想了半晌说:“姐姐,你以前没有这
样多主意。”
麦望淡淡道:“乱说。”她把桌上的肉汤端过来,催道:“麦子,
快点起来把汤喝了。”
麦收不肯:“姐姐,那是专门炖给你喝的。”早上母亲从市场端
回一小碗肉,不过四五两重的样子,嘱她:“现在你姐姐生病,只有
你姐姐才能吃肉,以后再炖给你喝。”麦收懂事地点头。
她把肉汤推回去:“妈妈说以后会炖给我喝的。”
但是麦望说什么也不肯一个人喝,终于还是分了麦收一半。
如今麦收衣锦归家,诸事顺意,没有十七年前的麦望,或许便没
有今日的麦收罢。
她扶着麦望的手,象多年前一样籁籁地落下泪来。
麦望麦望,十七年来,何以报答。
她记得十五岁的麦望,将大堆的东西带回家来,麦杆制的包、麦
杆制的垫子、麦杆制的手提袋……五色缤纷的塑料绸包了棉花,在麦
杆上能绣出各式花样来,一日日,麦望便坐在庭前低头绣花。
麦收渐渐学会用塑料绸折叠出假花,或者剪碎了拼成万花筒,家
中经济暂时无虞,甚至时有盈余,她少了烦恼,眉目也一日日开朗起
来。
麦收不曾让姐姐失望。她的成绩,始终名列前三。
有时老师端详她的作文,跟她说:“你的作文,跟你姐姐麦丽的
真象。”
老师有些伤感,怔怔地看一眼麦收,麦收懂得这种眼神,只会给
值得赞赏的好学生,由是更加发狠地看书。麦望一直在给她买书,她
清空了自己的书架,专门给麦收用。很快竹书架便负重不堪,麦望专
门找人订做了巨大的新书架,新书仍然源源涌来。
许多年以后麦收亦养成见书买书的习惯。
她一直受麦望影响极深。
麦收于八年前离开家,独自去北方求学。
那时麦家已经甚为宽裕,麦望也不再接刺绣的工作,总写很长的
信来,絮絮地说家里的一堆事,只是从不提自己。
麦收放假便回去看姐姐,麦望带她去买衣服行头,自帽子到鞋子
一色齐全,走出百货大厦看见卖糖葫芦的立在门口,挑了两串便塞到
麦收手中。
麦收大笑:“姐姐,我不是小孩子了。”
麦望闻言有些惊诧,她细细看麦收,然后说:“唉呀,我总觉得
你还只有十岁。”她也笑了。
但是她还是买了一堆书给麦收。
晚上姐妹两个坐在被子里温故事,十分唏嘘,麦望说:“以前没
有钱吃好的,现在你要吃什么便可以吃什么。”
麦收想起那一碗两人吃的肉汤,再想起那六块多的硬币,一叠叠
摞在桌上,又想起十五岁的麦望抱着比她人还高的麦杆制品,蹒跚地
走出门去,绊倒了热水瓶……
往事往事,并非如烟。
她咽哑地说:“姐姐,幸好我的书快要念完了。”
此后麦收每星期打一个电话给麦望。
有时她试探地问麦望:“姐姐,你为什么不交男朋友?”
麦望在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说:“咦,你觉得我在家里不好?”
麦收不敢再问。重新接了线,她同母亲无可奈何地说:“阿姐不
想嫁,就不要逼她吧。”
近年来麦收逢人便听赞:“长得真好,真水灵。”但是她常觉得
自己比不上麦望,奇怪姐姐读书不过到初中,却无端地有一股书香气
质,或许是因为麦望一直闲来便自己看书吧,架子上的书,麦望也是
看了不少的。
如此美质,岂不蹉跎了大好青春。
但是麦望自十七年前便是一个自拿主意的人,谁也无奈她何。
夏天来的时侯,麦收也毕业了,先在教育司寻了一份工作,决定
得闲再念博士。
她十分勤力地工作,预备起草一份完善义务教育的章程,希望童
年麦收的凄凉际遇,无须再重演。
她时常回想当年自己的心事,更时时想起麦望。
若没有麦望,她或者侥幸亦有所成,但过程必定艰难得多。
章程快要完善的时侯,母亲打来火急的电话,听得是麦望得病,
麦收自然甚么事也放下。
她推开病房门,父母亲背对着她,肩膀微微抽搐,医生俯身在床
前检查什么,麦收急忙坐到床前,握住麦望的手。
麦望凝视她一晌,低低道:“麦子,我有话跟你说。”
她眼光在周围人脸上转一圈。
医生只得屏退一切人,掩上门在观察窗口密切注视动静。
麦望抬起手来,想最后抚一下麦收的脸,就象十七年前她常常做
的那样,可是十岁的麦收长大了,长得那么高,她颓然地放手,笑笑
说:我不是你的姐姐,十七年前她就去了。
我不过是一只脉望。
可惜十七年来,我只帮得了你一个爱书人。
麦收仿佛看见扁扁的鱼形小生物自书中滑落,她惊讶地低呼,耳
旁是正在背课文的麦丽漫不惊心的回答:“是脉望。”
原来,十七年的光阴已经不知不觉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