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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芥

○39477


    覆盆水于地,芥浮于水,蚁附于芥,茫然不知所济。少焉,水涸,
蚁即径去。见其类,出涕曰:“几不复与子相见,岂知俯仰之间,有
方轨八达之路乎?”                    ——(宋)苏轼
    天民要毕业了,他的工作定在了上海,欣河必须在上海选择自己
的未来。她是天民的妻子,除了对天民的爱之外,她也有那种嫁鸡不
仅要随鸡,而且还要学打鸣的思想。她不是喜欢上海,也不是不喜欢
上海,她是那种没有故乡的异乡人,无论是在寂寂的家中,还是在喧
嚣的闹市,她经常有一种被放逐的感觉。
    天民毕业前,欣河也常常来上海,每次都有同样的烦恼:无家可
归。这回她一到上海就冒雨去租房子。也算他们运气好,一个下午就
全办妥了。房子在市区的边上,窗外是车水马龙的高架路,毗邻的那
些幽雅的院落全是外销房,那是永远与他们无干无涉的,他们需要的
是能把他们与外界隔开的一间小屋,好让他们在白天的辛劳之后,可
以随心所欲地放松一下,这目的终于可以达到了。他们立即付了租金,
拿了钥匙。在天上大雨如注,地上积水成河的情形下,他们眼睛都不
眨一下地把几件日用品从天民的宿舍搬到了租来的家中。家虽凄凉荒
落,欣河的心情却很好。她和天民冒雨到街上找饭吃,在宽阔冷落的
街边,只有灯火灿烂的酒店和柔光点点、服务无微不至的酒吧。他们
自知囊中羞涩,就在一家小卖部里买了方便面,然后退回了自己的家
里。她从来没有过富足,她也从未因此而痛苦,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
式去改变和适应生活。她生在一个子女众多的家庭,父母是极普通的
职员,他们的收入只能维持最基本的生活需要,在那个拥挤吵闹的环
境里,没有人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吃大锅饭,睡大床,趴在饭桌上
一起做作业。欣河的记忆里从未有过享乐,现在的生活至少是属于她
的,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安排它,这于她就是一种享受了。她和丈
夫吃着方便面,讨论着如何用他们仅有的东西营造一个简而不陋的家。
    床板上铺着天民的一床被子和一条晴纶毛毯,枕头是欣河带来的
另一条毛毯,枕巾、床单、被子也是欣河从遥远的西北带来的。窗外
高架路上的灯光正照在窗户上,而窗对面又没有近距离的楼宇,这样
他们即可以没有台灯,也可以没有窗帘,欣河为这一发现大大高兴了
一番。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席慕蓉的一句诗:“天这样蓝树这样绿生
活原来也可以这样的安宁和美丽”
    第二天,欣河在附近找到了一家超市。她步行去那里买了锅、碗、
瓢、盆、碟、砧板、面、米、油、盐、酱、醋、茶、糖、晾衣架、塑
料夹、洗衣粉、洗涤剂、消毒液、香皂、牙膏、牙刷,以及蔬菜和鸡
蛋等。从超市出来,她叫了一辆出租车,把沉甸甸的四大袋东西运回
了家。欣河看着自己的杰作,心里美滋滋的,尽管她从未依靠过他人,
她还是很为自己的壮举自豪。她用刚买来的洗涤用品把房子里原有的
东西和新买的器具都清洗了一遍。她一边干活,一边跑调地哼着流行
歌曲,仿佛这新奇而充满希望的日子一万年也不会结束。
    周末了,她拿着简历和交通图冒雨去了设在一公园内的人才市场。
公园入口处挤了十几位卖报人,他们用上海调的普通话此起彼伏地叫
着:“买前程,五角钱买前程!”(注:上海的〖人才市场报〗五角
一份)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妇人分发给欣河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可承
办的各种证件,欣河把名片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箱里。她自信手里的
证件足够让她找到一份糊口的工作,她无需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来武
装,她从来只靠自己的努力和能力取胜。欣河在门口买了门票,扫了
一眼随门票赠送的招聘信息,就挤入了应聘的人群。二十几家用人单
位在公园内靠近门口的路边摆放了临时办公桌,前来应聘的大约有二
百多人。欣河走了一圈,没发现合适的单位。有一家区教育局招聘中
学教师,欣河带着嘲弄自己的微笑走过去,把简历递给了他们,一位
决策者模样的中年先生看了看简历,又看了看欣河,带着具有上海特
色的轻蔑说:“你爱人是博士为什么还让我们解决户口和调动?”
    “他没去国营单位。”欣河一脸谦恭地回答。
    那位先生不再看她,把她的简历推到桌边,欣河把起初对自己的
嘲弄调整给了对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公园出来,欣河给一位大学时代的朋友唐先生打电话,请他和
另一位校友华先生来聊一聊,他们约定在欣河的新家里见,欣河放下
电话,就兴冲冲地往家赶。
    唐是天民的老乡,先认识天民,后认识欣河,却是欣河的好朋友。
华是唐的朋友,认识欣河后也成了欣河的朋友。欣河的身上仿佛有一
股魔力,只要是她喜欢的人,都会成为她的朋友,无论在哪里,她都
有非常要好的朋友,大家喜欢她,信任她,她是那些小圈子的中心。
唐是研究历史的博士,华是研究文学的博士,二人在同一学校工作,
行动起来也很容易步调一致。他们在欣河那简陋的小屋里聊得天混地
暗,时间在这里停顿了。他们的晚餐都是欣河顺便从超市买来的即开
即食品,就是在吃东西时,他们也在不停地聊,聊上海的文化,上海
的经济,上海的未来;聊各自的爱情观念,婚姻观念,价值观念;聊
大家对上海共同的感受,共同的困惑,共同的希望。他们象一个不食
人间烟火的小集体,置身外热浪滚滚的经济大潮于不顾,清谈空茫的
人生意义。这在天民和他的朋友看来,简直是浪费生命!有那么多的
工作要做,有那么多的经济利益等着你去争取,金钱就是意义,生命
里哪有比赚钱更重要的意义呢!
    天民从实验室回来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半了,此时华正讲他刚
来上海时的一个恶作剧。华在一家商场逛累的时候,坐在不知为何人
提供休息的椅子上,工作小姐不耐烦地用上海话请他走开,他把舌头
拉直,学着老外一字一顿地说:“对不起,我是日本人,只能听懂中
国话。”他的话还未说完,小姐的表情由阴迅速转晴,改用“中国话”
笑请他坐。他有一种非常解恨的感觉,当年日本人并非没有欺负上海
人,现在的上海人难道喜欢“鬼子”?故事讲完了,大家一笑之后,
唐和华站起来告辞,临走华笑着说:“你刚来,听不懂他们的话又遭
他们白眼时,不妨试试,说是韩国人或是新加坡人也一样。”
    欣河仍做不了外国人,无论如何,她都觉得做中国人心里更踏实
些。当年她衣着朴素地走进工作单位时,就有以衣取人的小朋友不肯
叫她阿姨,她并不因此而大费心机地改变形象,以博领导、同事及其
子女的认同。欣河执着地固守孟子所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
兼善天下。”既然自己穷于应付,哪里还有资格去评判他人!谁愿意
去冒充外国人,就让他们去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作为饭后茶余的
谈资博人一笑,有什么不好呢。她欣河若有“兼善天下”的资格和能
力,一定要给每个人心里埋一粒自尊自强的种子。然而欣河仍是草芥
般的欣河,无论空谈之前,还是空谈之后,她都必须在她称之为“光
荣的荆棘之路”上跋涉。外界施于她的无奈只能化为苦笑一闪而过,
或是变为奋进的力量,让她在某一时刻超常地迈出一大步,好让她有
机会禁不住地对自己刮目相看一下。
    在这徒有四壁的斗室里,欣河无所事事,她不知道如何打发非周
末的时光,人才市场是只有周末才有的。她没有章法地洗衣服、擦地、
翻天民拿来的旧报纸,在天民回家一小时之前的那段时间翻扑克,好
让时间过得快些。她也从旧报纸上得到了一些信息,诸如外企的招聘
启示上都无一例外地要求英语熟练,要求寄送中、英文简历;无论中
企、外企的招聘启示,都要求能熟练操作电脑;绝大多数招聘启示上
希望应聘者有经验,半数以上的招聘启示上要求应聘者必须有经验。
在欣河看来,她既没有熟练的外语,也没有熟练的计算机操作,更没
有在企业中工作的经验,总之,她一无所能。和朋友讲这些,朋友告
诉她要敢于吹嘘自己,能力就是吹出来的。她不相信,这不是和“人
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一样了吗?她让天民拿一些英语书来给她看,
她争取做到“熟练的英语”。她的英语以前还好,虽已放置几年,估
计拾起来也不太困难。
    欣河第二次光顾人才市场时,正赶上一个大型的招聘会,上百家
的招聘单位聚集在大厅里,有许多从外地来的青年和中年人,他们抱
着极大的信心赶到这里来寻找明天的辉煌。他们和所有应聘者一样,
简历上都竭尽所能地把自己熟知的和听说过的一一列出清单,让可能
看中自己的内行和外行审视。在这样的环境里,谁敢奉行祖宗谦逊有
礼的古训,只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向谦恭恬淡的欣河,
象走进了迷魂阵。她大学毕业后一直在一所大学当教师,也曾拿到了
理学硕士的学位,工作也做得不错。或许是对自己要求太高,欣河从
未理直气壮地陈述过自己的优点,对熟悉的事,她习惯说“是这样”,
或是“应该没问题”,她很少说“绝对没错”一类的字眼;对不熟悉
的事,她总是耐心听别人说,感兴趣的话,她也去深究和领会,从而
让自己熟悉的领域丰富和宽广起来。现在,欣河必须在绝大多数情况
下改掉陈规,做一个夸夸其谈又咄咄逼人的人,以便让伯乐们侧目。
可是她做不到,至少她不能一下子做到。另一个致命的缺憾是计算机
知识的贫乏。欣河所在的大学偏远而简陋,提供的上机条件很差,计
算机设备陈旧而紧缺。有些经济情况好的家庭自己买了计算机,欣河
也曾想买一台,但最终也还是没买成。招聘启示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要
求熟练掌握计算机的某些操作,连仓库保管员也不例外。她一无所获,
满心疲惫地去了天民的实验室。欣河虽是大学教师,看上去却连最简
单的工作也无法胜任,虽无奈,倒也可笑。不过那笑维持了一秒钟后
就被天民的一盆冷水浇得无影无踪了:“你太懒了,这么简单的东西
也不学!”怎么学呢?上海对她如此陌生而冷漠,她没有计算机,没
有有关计算机的书籍,她是门外汉,她需要指点,她需要帮助,而天
民此时给予她的责备不能解决她的问题,只能增加她的无奈。她忍着
泪水走出了天民的实验室。雨还在哗哗地下着,华灯初上的上海象一
只摄魂的巨魔,让欣河不可抗拒地颤栗着彳亍在清冷的街头。眼泪顺
着面颊流着,绝望顺着泪水涌着。她渴望有醉酒的司机冲过来,碾碎
她;她渴望有莫名的陨石从天而降,砸碎她。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平安地回到了家中。她开门,开灯,换下雨鞋,烧水,仿佛生活会
永远持续下去。
    天民从实验室回来,问欣河是不是哭了,她说:“你明天一定给
我买台机子来。”
    “那我们就真的别吃饭了。”天民苦笑着说。
    “我去借,你不用管了。”欣河毅然决然地说。
    他们终于有了一台计算机。当天晚上,欣河让天民教她一些基本
的操作,她认真地做了一回学生。她要他从学校借一些计算机操作系
统的书来,她发誓要在一周之内熟悉常用软件,以便在下次的周末人
才市场上尽情炫耀。天民笑着答应了她。可是他答应之后就顺便忘了。
因为论文没有完成,天民每天匆匆往往返于学校和家之间,除了辛苦,
还有更折磨人的焦虑,这些欣河都明白。她也用起了“摸着石头过河”
的招数,收效也不算甚微,但她心里还是没底,熟练到底是怎么样的
程度呢?那天她刚好需要到超市买一些日用品,她在大面积陈列的卫
生纸前犹豫了一下,就买了一袋印有“纸质洁白柔软,吸水性强”的
卫生纸。回到家,欣河打开纸袋才发现,那纸既不洁白,也不柔软。
是上海人要求低,还是商界之风如此?欣河笑了,无论如何,都是于
她有利的事情,这样的纸也称得上洁白柔软的话,她欣河的计算机水
平早该属于“熟练操作”了。欣河由此除掉了障目的那一叶,泰山就
不再那么云雾缭绕了,她的脑子里冒出了老祖宗的一句乖话:“见瓶
水之冰,而知日月之寒,阴阳之变。”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要是这
句广告词的设计者就在眼前,她一定会和他/ 她来一个热烈的拥抱。
    她对着那即不洁白又不柔软的卫生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精神
突然放松的她,就想扑在什么人的怀里,象那只蚂蚁一样哭诉:“岂
知俯仰之间,有方轨八达之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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