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修罗

○范阿铁

                       1.天堂里的孩子

　　　　　　　　　　　　　　　　　 
    最明朗的一天诞生花仙，最阴霾的一天诞生修罗，天堂的规则从
来就没有变过。
　　　　　　　　　　　　　　　　　
    在那片阴郁的寂静里，修罗第一次睁开了眼睛，他从巨大的植株
的根瘤上被分离出来，诞生在这无边无垠的天界上……
    百合在湿漉漉的泥土上寂寞的盛开，潮汐刷洗着洁白的沙滩，五
色的贝壳，如同宝石一样耀人的眼。
    诞生了，又一个修罗诞生了，那泥土里崛起的灵魂！
    修罗惊讶的观察着这个他出生的地方，雨露滋润了茂盛的丛林，
无数的生命在天堂的梵音中寂寞生长，在丛林的尽头是高昂耸立的神
殿，那神秘的歌声就从那神殿里传来。
    可是修罗更喜欢他这一片安静的泥土，他站在水塘边把自己仔细
的打量，他的皮肤是凝重的灰色，闪着精致的银色光芒，那是月亮的
颜色，那更是孕育万物泥土的低色，那么沉重却又是那么的漂亮。
　　　　　　　　　　　　　　　　　
    修罗在天地间自由的奔跑，大声的歌唱，感谢万能的神给了我一
个这样的生命，使我能在撒满月光的晚上看见一株奇异的修罗花的绽
放，能使我闻到咸湿的海风，触摸到海水的清凉……
    他开心的赞美着生命，比海洋更美丽的是朝霞，比朝霞更美丽的
是修罗花，比修罗花更美丽的是什么呢？——是花仙。
    在没有没有见到花仙之前，修罗从来也不知道天堂里有这么美丽
的精灵。
    她高高的飘扬在藤萝的最顶端，像一个永远也不能到达的轻柔的
梦想，五色的光环束着她火红的长发，她就那么飘呀飘呀，和雾一样
随风游荡。
    修罗被她的美丽震惊了，他那么痴迷的跟着花仙飘过了很多地方。
　　　　　　　　　　　　　　　　　
    有一天花仙发现了他，她说，你这个泥土一样石头一样颜色的东
西，你不是一个修罗吗？你为什么跟着我走过了那么多的地方？
    修罗说，是因为你的美丽呀，我亲爱的花仙，我身不由己。
    花仙嘲弄似的微笑了，你这个丑陋的家伙，你有青蛙一样的皮肤，
你背上的那两片东西是翅膀吗？我敢保证你没有用它们来飞翔过，你
冲进过高不可及的云层吗？你只能在井里对着我飞过的天空发呆，你
是个无用的怪物，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的美丽？
    修罗说，我有赤诚的心和不知疲倦的灵感，我有能感动天地的单
纯，还有明亮的和星辰一同闪烁的眼睛，难道这些都没有用吗？
    然而花仙飞走了，她向那高耸的神殿飞去，她说你这天真的孩子，
你在天堂里住的太久了，你永远不知道花仙心里要的是什么。
　　　　　　　　　　　　　　　　　
　　　　　　　　　　　　　　　　　 
                        2.智者的忠告

　　　　　　　　　　　　　　　　　 
    修罗在泥淖里啜泣着，泥土的清香还是那么熟悉，却只能带给他
更多的伤感，纷纷的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惊动了修罗族的智者。
    智者轻轻的摩挲着修罗抖动的背脊，我的孩子，你是一个修罗呀，
你已经出生了这么久，你怎么还在这宁静的天地里流浪？而且你眼睛
里是什么？难道修罗的眼睛里除了血，还能流出水吗？
    那是眼泪呀，我的智者，没有了花仙，我发现世界突然之间变得
无比黑暗。这宁静的美丽，这信仰的纯洁，竟然换不来花仙的垂眼。
修罗悲哀的说。
　　　　　　　　　　　　　　　　　
    智者震怒了：别告诉我这是眼泪，你这个修罗，你不妨直接告诉
我这是耻辱好了。你让我为你蒙羞。
    看看你的皮肤吧，那是战士的铠甲，火烧不烂它，雷击不穿它，
但是眼泪却能腐蚀它。
    看看你的尖锐锋利的指甲吧，它们不是用来给花仙剥一个橙子，
所有的修罗都知道，利爪是用来撕碎敌人的喉咙的。
    还有你的翅膀，它们一振之间，就能穿破天空，让你见识最险恶
的风景。
    修罗的身体，不是用来做花仙的防风墙，它是王者的盾牌，刺穿
敌人心脏的利剑！
    修罗的喉咙，不喝温吞的河水，要喝敌人胸膛里的鲜血！
    你让我感到耻辱，你这个没有用的修罗，我唾弃你，所以花仙也
唾弃你。
　　　　　　　　　　　　　　　　　
    修罗暗淡的双眼看着天边，长久以来那火红的朝霞，原来都是天
界征战的血！
    这不是我要的世界，修罗说，我做了九十九世孤独的苦行者，才
转世成为天堂里的精灵，竟然要为仇恨左右，要为虚荣战争。
　　　　　　　　　　　　　　　　　
    你怕了，智者说，你是害怕了，你这个懦夫。
    修罗笑了，为了表明我不是懦夫，我证明给你们看，他最后吻了
丁香的花瓣，畅饮了丁冬的泉水，嘶鸣一声，振动宽大的翅膀穿进了
云层。
    那里面，无数的修罗族的战士，像呼啸的箭一样冲向龙族的堡垒，
巨大的火球，燃烧了整个天空。
    我来了，那些不死的魂灵们，我来了，我永远的敌人。
　　　　　　　　　　　　　　　　　
　　　　　　　　　　　　　　　　　 
                        3.阿修罗之死

　　　　　　　　　　　　　　　　　 
    在那场天界的大战中，修罗学会了如何用利爪刺穿敌人的喉咙，
吸食敌人的鲜血来提高自己的法力。
    他学会了欺骗和伪装来逃避敌人千万里的追杀，他甚至学会了喝
修罗们的血，来保护自己。
    他变的越来越强大，越来越狡猾，越来越残忍。
    战争一万年一万年的继续着，修罗泥土一样颜色的肌肤变成了闪
亮的鲜红，巨大的毒牙狰狞的泛着磷光，他明亮的眼睛里写满了猜疑
和武断，他成了修罗之王，高高在上的阿修罗。
　　　　　　　　　　　　　　　　　
    他在神殿里遇到了花仙，她还是那么美丽，轻柔的，然而却是驯
顺的。
    我的王，她说，我从没有见过如此的威严，可以拥有整个的日月
星辰，我从没有见过如此的宽厚仁慈，足以感化我胸中的热血，我从
没有如此的渴望别人，然而我渴望着你……
    阿修罗惊异的看着她，你记得我吗？那个在泥土里被你嘲笑的小
修罗？你记得那个曾经为了你，蛰伏在泥沼里流泪的小修罗吗？
    花仙说，我的王，你记得耻辱吗？但是耻辱给了你辉煌，当你的
成就洗去你的耻辱，你也就得到了我。现在的你，才是伟大的，仁慈
的，成熟的，值得去爱的，看你的那些伤口，你是多么的勇敢。
　　　　　　　　　　　　　　　　　
    修罗拥抱着花仙的身体，心里的悲凉却无法挥去。不，他说，我
只是逃不开修罗的宿命，我的灵魂，依然是那个在修罗花下和星辰私
语的小修罗，他纯净的眼睛，能刺穿我的噩梦，给我永恒的平静。
    我没有一刻不梦想得到你的爱慕，可是当我真的走到寂寞的尽头，
我能看到的就只有万丈深渊。
　　　　　　　　　　　　　　　　　
    于是阿修罗引天火自焚了。
    能让我去人间做一棵没有爱的小草吗？我不要做橡树。当你口渴
的时候，我用叶尖上凝聚的露水，给你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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