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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的筏子

○忘江鱼


  1 
    八五年,春。
    他和她去小城见一个人。走出车站,迎面有几辆三轮车停着,懒
洋洋地晒着太阳。八五年的行人脚步还不匆忙,空气也不浑浊,不象
现在,到处滚动着欲望。小城的下午是暖酥酥的,流进心里的,是桂
花莲子藕粉的味道。一排排瓦房静静地站着,低眉顺眼地,仿佛被许
多陈年往事压着,连叹息都是轻轻的。他帮她提着一个包,也不是很
沉的东西,但那时的男人还是很绅士,不能让女孩子拿东西的,虽然
他也不能叫男人,男孩子罢了。有几个三轮车夫迎上来,讨好的表情,
是急着想得到什么的那种,当然,那时的人也开始知道商业是什么了,
但知道得不透彻,骨子里有种暧昧,便是讨价还价,也是撇不开那份
人情的。他们上了一辆三轮车,排排坐着,有点挤,但却有温馨的意
思。车夫说,去哪里?他们直接报了要见的那个人的名字,以为在这
小城,她是个大人物了,但得到的回答却是不知道。他就说,先去文
化局吧。
    文化局接待他们的同志胖胖的,抽着很差的纸烟,说起话来好用
叠词。啊啊,你们说的谁谁?住住在哪?我不知道的。有有没别人知
道?这我也也不是很清楚。听多了,他们才听出来他是口吃。问别人,
也没人说知道,坐在角落一声不响的一个老头最后说,还是去派出所
查查吧,他们就到了派出所,费很大劲,找到了她住的街道,抄下门
牌的时候,那个总是笑着的干警怀疑地看看他们,说,你们真是要采
访她?她是个什么人?
    那时,他和她是在省城的一所重点中学读高二,分班在文科,语
文老师是个很爱搞事的人,动不动就让去做社会调查,而他主编的校
刊也要篇稿子,是有关某位翻译家的,那是位在三十年代很有名的翻
译家,出过莎士比亚全集,但却英年早逝,记得他的人很少,但八五
年的空气里,好象总有一种怀旧的气流在翻卷着,许多陈年往事都被
翻出来,带着压抑了很久的怨气,有点千年媳妇熬成婆的味道,一切
都是倒着来的,于是,那位很会搞事的老师,从他记忆的旧货仓里发
现了他,还发现他是本省人氏,出名虽在上海,但战祸凌乱时就避居
于此的一个小城,最惊人的发现是,他的遗孀还活着,就住在那个小
城,但却不知她住在哪里,也没被人提起过,就象发现一坛在角落里
晾了很久的老酒,许多新酒都被轰轰烈烈地喝过了,回头一瞥,那份
惊喜是不言而喻的。
    所以,他们就来了这个小城,虽然离得近,也是第一次来,带着
探宝的兴奋,也带着彼此的心事。这份心事有点隐晦,是情窦初开的
不知所措。他和她从初一就开始同学,一直离得远远的,连招呼都不
打一个的。虽然,他注意她很久了,也发现她在默默地关注他。有一
次,同学拿她跟他开玩笑,说的是不经意的话,他却心中别地一跳,
以为被看出了心思,偷眼看她,却是不动声色的表情,是带了几分不
屑的。他就更不敢接近她,躲着她,就象一个影子努力要从眼前抹去,
但却钻进了心里,越抹,在心里的根就扎得越深。他有时会从别人的
口中听到她用鄙夷的口气谈起他,却一点也没动摇他的自信,越是用
那么夸张的词汇,他越是知道她的心里是有他的,只不过她太骄傲,
怕被人看穿心思,就越是铸起厚厚的盔甲来藏自己,但十八岁的心思
是藏不住的,旁人还是从她那反常夸张的语气里看出点什么来,就越
是拿这寻他开心。旁人的这种关心慢慢地变成他俩之间不可逾越的墙,
他们身子越离越越,眼光却越触越近,都有点象粘在一起似的了。但
机会的脚步总好象跟渴望的程度成反比,许多想法,就只能沉在了书
本里,笔尖下,心底里,象永远也到不了该到的地方。
    那个年纪的恋爱是青涩的,那个年代的空气是含而不露的,是包
藏了许多渴望的,但却顾忌着太阳光,怕被晒干了似的。

  2 
    他们很快来到要去的街道。因为要穿越一个小菜场,挤得很,车
不容易过去,象是被赶进窄弄的大象。他们就下来步行,一路看着这
老式的街景。那时候的菜场没有专门的地方,都是在小街旁随意摊开
的,鱼啊,肉啊,伴着吆喝声,刀剁声,把空气搅得象个脏水池子。
脚下的路是青石板铺的,有着烂菜叶和泥浆在缝隙里存着,象是人心
里,总有些阴暗的角落在发酵。太阳光晃晃的,在头顶偏西的地方,
不会老去的样子,它照着这小街,几十年如一日,把房子照灰了,吆
喝声照倦了,人的头发照白了,自己却依然光鲜透明。他们走着,靠
得很近,都明白这样的机会不易得,但总象有什么人的眼光盯着看,
连拉一下手的勇气都没有。刚才在车上,那么好的机会,他们也轻轻
放过了,只是努力地,倾尽全力似地靠过去,但一触就分开了,那么
惊心动魄,做贼一样的。彼此都听到了呼吸声,象在埋怨着对方,又
象是在给自己打气似的。还好,市声鼎沸,不需要掩饰沉默,一切都
自然,又非常不自然。他想,该怎么打破这个僵局呢?
    穿过了菜场,是走在一条河边了,河水鳞鳞地闪着光,象有许多
眼睛捉狭地笑着。没有风吹过,河是明镜似的,纹丝不动,也看不到
船只来往。路变得更窄,两人并行也觉费劲,于是,一前一后地走着,
眼看着一旁风蚀得很厉害的老房子,画似地一张张翻过去,很沉重的,
要翻不动的样子。在一个拐弯的地方,他问了问路,人的手往后一指,
他们就来到一条小弄里,停在一扇没上过漆的木门前。也许漆都剥落
了的,他想,一回头,看见她正盯着他出神,眼里的怨气是很明显的,
他楞了一下,脸红了红,忙躲开去,看那上面的门牌,很吃力地辨认
着,装着不在意地说,就是这儿吧。一面伸出手去敲门,是犹犹豫豫
的,因此敲得不响,里面的人没听到,他就用力了一点,门却闪出了
一道光线,原来是虚掩着的,还是没人应,他就干脆推了进去,正探
头呢,觉得后面被人推了一把,听见她说,还不进去?他就顺势进了
院里,心里却泛起一个念头,这时是不是该拉一下她的手,不再放开,
象对恋人一样闯进去呢?但这念头只一闪,手却始终没有动。
    不知不觉中,他俩已站在院中的水泥地上。这个院子里显然住了
好多人,原来是一户人家的院宅,哪经得起十几户人家的折腾,因此
那份乱是可想而知的。但却很静,不象门外的世界,大该是下午的缘
故,又不是星期天,人都上班去了,就只留下了个喧闹的壳子,把芯
子抽了去。那种杂乱纷呈的静不是看出来的,而是听出来的,连关门
的声音都象无声一样,吱呀一声,就把身后的世界阻绝了。
    他喊了一声,宋老师在不在?他知道她在一所中学当老师,已经
退休了,这时应该是在家的,院子里的梧桐树沙沙地响着,回答着他。
他们几乎同时感到时间停止了似的,仿佛这满院的清寂里,只有一个
东西是在活动着,那是一颗心在跳动,是一颗老人的心,这个老人带
着陌生年代的气息向他们走来,他们听到了脚步,而这树声,正做着
这步子的注脚呢。

  3 
    现在,他们看到一个身影从屋里走了出来,静静地立了一会,象
是不相信地看着他们。这是一个老女人,大约是六十多岁的光景,不
高,瘦削的身子,头发是染过的,黑得有点不真实。脸上皱纹却很少,
大概是远看的关系,但那脸上的神采还是看得清清楚楚,象是把许多
的岁月都收藏起来不让人看一样,那脸上竟是看不到时间的影子。不
过,看不到时间不等于时间消失了,它通过各种途径还是要让人看到
的,比如这身体,有点佝偻了;这眼光,有点茫然了;这腿脚,有点
不大灵便了,说话的声音也是打着颤的。她问他们是找她吗?眼光里
很空洞,象蒙了尘一样,好多时日没有悉心擦拭了。
    她抢着说,是啊婆婆,她不叫她老师,因为她看起来就象个普通
的家庭妇女。
    那个老人迟疑了一下,手中还握着正捡择着的青菜,一滴水珠从
白绿的菜梗上滚下来,落进水泥的隙缝里,被吸进地里去了。她说,
你们有事?不肯让进屋的模样。
    婆婆,我们是省城来的,来看看您。
    看我?但我不认识你们啊。
    我们是想采访您。他抢着说。
    她狐疑地看他一眼,有点不情愿地让开了身子,让他们进屋的意
思,一面还嘟哝着什么,听不大清。进到屋里,把他们让到桌边,她
就收拾了地上的菜,扫了地,擦了桌子,沏上两杯茶来,很麻利的样
子。这屋子很小,光线不足,地上铺着青砖,象是个黑黑的盒子。许
是以前大户人家佣人待的地方吧,他心想,匆匆地打量了几眼,见有
个楼梯盘上去,转了一个弯,就只看到楼板了,楼板是涂过朱漆的,
不过已斑驳,象卸了一半妆的女人的脸。他想,这楼上不知是什么样
子的,也象楼下那么凌乱,连坐的地方都是要挪开许多东西后才有的
吗?同时,他也想,这老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就是看到的那
样?
    坐定后,她就抢着发言,说明了此行的目的,还把介绍他们来的
人名报了一遍,那是他们共同认识的,他看到老人象是松了口气,眼
睛里也有了一丝活气,竟是随着西进的阳光一起温暧了起来。他们把
准备好的一点省城特产放在了桌上,说是不成敬意,老人却诚惶诚恐
起来,象是得了什么不意之财。一个不受,一个解释,客气了一番,
也就不再说话了,屋子里突然冷清下来,墙上的钟摆却开始响起来。
    冷场了一会,老人开口了,幽幽地,象是沉进了往事里。她说,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她也当过老师,知道孩子的心思,能这么
闯上来很不容易的,不忍灭了他们的热情。她是个老人了,许多事也
记不起来了,退休了好几年,也不知道外面的世道了,不知该说些什
么。看着她的神情,象是许久不跟人谈过话的样子,思维有点吃力,
口齿也不那么清晰。他说,没关系的,随便说,说到哪算哪,又不是
正式采访,您就算再当一回老师吧。她笑笑,看他们的目光里就有了
些温情,竟是水一样柔,使脸上看起来,有了一种恬静的光影在流动。
好,我说,不过我可以先给你们看些东西。说着,她上了楼,拿了一
包东西下来,打开,竟有个小箱子,是积了灰的,她用手中捏着的钥
匙插进锁孔里,变得很急切,眼睛里也放着光,象要用这光穿进箱子
里去。一会儿,她打开了箱子,里面是一叠叠的手稿,用线细细地装
起来的,还有一本箱册,有着暗绿色的封皮,象是讨厌突然射进的光
线般,瑟缩在箱子的一角。
    你们先看吧,她说,闪着兴奋的笑,用手一推,把这过去许久的
时间,推到了他们面前。

  4
 
    他拿起一叠手稿来看,小心翼翼地,连上面的灰都不敢掸一下。
长这么大,他还没这么捧起过一位大作家的手稿来看,他想,这是很
神圣的事,他就是捧着一份当时的心情啊,这么迫近,象要嗅到写时
流出的墨香来似的。他也依稀看到那个伏案疾书的身影,象要把整个
身心都溶化进面前的稿纸里,但他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是个羸弱
的身影,就要不堪承受喷薄而出的文思和激情了。他翻开第一页,居
然是一首诗,再翻下去,还是诗,他可不知道他还是个诗人。粗略一
读,发现竟都是情诗,缠绵得有点起腻,象那个年代的月亮,被一层
时间的雾气遮起来了,不能让人爽快地看透。长长的欧化的句子,也
让人读一句就象要喘不过气来似的,但充溢其中的情思,却是那么浓,
那么深,象快粘着眼睛了。他抬起头来,触到老人穿透一切的目光,
象在跟什么人交流着,却好象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微笑着。他把稿纸
递过去给同来的她看,她看了一会,就有红晕泛上来,偷偷地拿眼瞄
他,竟也是水样地温柔了。这时候,他们三人的身影浸在夕阳里,一
动不动地沉默着,各人都把有些温暖的心情化开来,形成了一个很大
的光影,等着残阳西去的时候,再走回到现实中来。
    他又捧起一叠稿纸来看,是《仲夏夜之梦》的译稿,圈圈点点地
留着心血的痕迹。再下面,就是那本相册,打开它,一个穿西装打领
带的男人就对着他笑,是那种黑白的笑意,很衿持,还有一丝清高。
头发整齐地梳向一边,眼睛不大,却流着多情。照片有点泛黄,但还
是能感觉到瘦削的脸是苍白的,连那细细的金丝边眼睛也快架不住的
感觉,这样的男人是多愁善感的,是帖心的,也是无所畏惧的。他想,
他是那个时代的人,那个时代的一些特征就刻在这张脸上了。
    他沉浸在想象中,没注意老妇已经开始说话了。
    我在想你们一定会奇怪,怎么那么知名的翻译家竟是个业余诗人,
但他应该更是一个诗人才是,但不是属于大众的,只是属于我。这些,
都是他写给我的诗。我们认识时,他刚从英国留学回来,那时,我还
是个高中生,上的是上海女校,那是一所教会办的学校,普通人读不
起的,不是说我们家境好,而是正相反,我们家是地地道道的平民,
住在棚户区里的。但我的爸妈都是念过书的,有点教养,思想也很新
派,那个时候说一个人新派,就象现在说一个人老派一样,是件很时
髦的事,等于说你卓而不群,品味很不一般。于是,我爸妈勒紧裤腰
带也要把我送进这所学校,在他们心中根本没有男尊女卑这件事。我
承受了我们家全部的希望来到这里,而他则刚来这里任外文组组长。
我初见他时,他是那么整齐光鲜的,白净的脸上留着几分纯真的影子,
不象别的老师,看起来都很世故的。他也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我,从讲
台上投来热辣辣的光,辣得我都快睁不开眼睛,其实那是羞涩。我不
敢看他,只想这课快些结束,但又想听他的声音,他的英文发音是标
准的牛津腔,又那么纯厚圆润,一句句都奔着你的心里去。我就在这
样的矛盾中度过了这第一课,下课后,我已经筋疲力尽,但他却走到
我的身边,说,你为什么总低着头,听不懂吗?我慌乱地咬着嘴唇,
摇了摇头,不敢看他一眼,就收拾起文具包走出去了,象逃一样,走
出很远我也没回头看,快到大门口,我才转回头去看,他竟然还在那
儿张望,眼光象是一条被我牵在手里的线一样。这下,我们都有点明
白,什么是叫做一见钟情了。
    她顿了顿,不再说了,象音乐里有意制造的休止符。她在口袋里
摸了一会,摸出一支烟来,熟练地点上,喷出来一口,把自己的脸藏
进了烟雾里。

  5

    桌上的茶凉了半截,她起身倒掉一些,再续上些热的,一切都是
轻轻地,舒缓有致,象是不经意,却透着平易的温情。他忙说不用麻
烦,她也不看他,只照着做,照着说:其实他是那么腼腆的人,根本
用不着怕,但我却对他诫心有加。我生长在小户人家,从小就知道知
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生计的艰难教会我不轻信,虽说还是个孩子,
也有一般孩子的梦,但却是知道梦是梦,现实是现实的那个孩子。他
家是某个江南小镇的大户,有点名门望族的意思,一切都是很森严的,
不会接受我这样的人。所以我就更加躲着他,不仅在见得到他的地方
躲,在见不到的地方也躲,因为是要躲开自己的心,这是很难的,折
磨死人。看电影的时候,我会想这个人怎么跟他有点象?坐在黄包车
上,看到某个背影掠过,就想是不是他呢?听到隔壁香烟铺有说话的
声音,觉得有点耳熟,是不是他来了?在梦里,没有他,但他却无处
不在的,钻在每一个情节里,就象变成了你的思想。翻开书来看,看
不见字,却是有点金丝边眼镜的反光,照得心晃晃的,象在水里漂,
那是他的眼睛啊。拿起饭来吃,却想着他喜欢吃什么样的饭菜呢?总
之,他不在时,却是我跟他最亲密的时候,但只要一看到他,就会一
下子把他从心里赶出去,只剩下心在空空地敲。就这样,当他站在我
家门口时,我是一点思想也没有了,觉得整个身子都是空的,象个没
灵魂的人,只是机械地把他让进来,连起码的客套也忘了。我妈只扫
了一眼我的表情,就明白了几分,很客气地倒茶,让座,问些无关痛
痒的话,还没忘了用审视的眼神打量他。
    我努力镇定着自己,问他有事?他说没事就不能上门看看了?于
是,他跟我妈解释,他是去看一个朋友回来,路过这里,想起我的英
语作文还没交,就来看看。他一提,我就啊呀一声,说我忘了交,但
也只晚了一天,想不到他这么急,说着拿眼瞄他,见他稍稍有些不自
在,连喝了几口茶,才感觉到烫,忙又放下了。他跟我妈聊起家常,
却把我晾在一边,好象专程来看我妈的。坐了一会,我有些气,拎起
空了的水壶去烧水,站起时差点让桌腿给绊了一下。我妈看了我一眼,
就说有点事要出去,请老师吃了晚饭走。他忙客套了一番,却是坐着
不动。
    这下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俩,都闷着不说话。还是他起的头,问我
平时都做些什么?我告诉他就看看书,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一些小
说之类。他就问,也不出去玩?我说一个人到哪去玩?最多看看电影。
他说,和朋友一起去看?我说是啊,同班的李芸芸常来约我的。他就
换了一种轻松的口气说,都喜欢什么片子?我说,喜欢费雯莉的,还
有阮玲玉。他就笑笑,敢情是喜欢看人,不是看片子啊。我就反问他,
那先生是不看人的了?他略一尴尬,没想到似的,我不大看电影的。
我就问,那你做些什么呢?他说,也是看书,还译书。那时我并不知
道他是个翻译家,也没后来的名气,就说,看不出先生还是个作家。
他就有点当仁不让起来,象是鼓了好几天的劲,说,是啊,我写诗,
昨天写了一首,放在身边要去寄给报社,正巧,你给看看。便到西服
口袋里去掏。我说,我懂什么诗,手却已接过那叠得齐齐的几张纸,
看了一会,发现脸上开始发热,头都没法抬起来,只用头顶对着他的
眼睛,但头顶也是热的。我知道,他是写给我的,满纸都是对着我在
说话,心下又是欢喜又是哀愁,象烧开的药罐子。
    这就是他写给我的第一首诗。她停下,用手指给他看,呶,就是
这一首。他匆匆看几眼,依然娟秀的字体,象个女人写的。

  6

    那天他就在我家吃的晚饭,我妈决意要留下他,说这么晚了,先
生一个人吧?又没人做饭吃,还是留下吧。他就不再推辞。饭桌上,
他说了许多话,都是我们以前没有听到过的,说的是留洋的一些趣事,
我和妈都专注地听,不时地插上一句,气氛很是融洽,但有一丝忧虑
却浮上妈的脸颊,象早春三月的轻雾,不远远地看,是看不到的。饭
后,坐了一会,外面有几点雨落下来,就等了一会,雨不会停的样子,
他站起来说要走,妈说你去送送先生啊,我就跟着出来,拿了一把伞,
象早就计划好的,决不带第二把。但一出门就想起来了,这怎么办,
不是要两个人合一顶伞了吗?就说,我回去再拿一把来。他说,不用
了,这么点雨,我不撑就是了。于是,我们俩分开着走,一人占着弄
堂的一边,一个撑伞,一个淋着雨,很奇怪的样子。那夜是没有月亮
的,有的,只是一格格小窗中透出的灯光,被雨一打,也湿了,恍恍
惚惚地,逐着我们的脚步。
    到弄口的时候,他说,回去吧,不要再送了,天这么黑,不好。
我说,那好,我回去了,这伞就给你吧。他笑,我都淋了一会了,反
正是湿,你这一给我,不是两个人一样湿?就象没拿这把伞似的。我
也笑了,说,那就让两个人一起湿吧,硬是把伞塞在他手里,一掉头,
就走了,还不回头看,但却总感觉背后有目光在盯,走到门边,忍不
住还是回头看,却只见一片朦胧的夜色,在雨里象要化了似的,别的,
却什么也看不见。
    隔几天,他送来一张电影票,说是费雯莉的。我就去了,还专门
从箱子里找出那条翠绿黑锦缎的旗袍穿上,头发也是梳了又梳,总不
满意,干脆跑出去烫了,又觉得不好,象是在舞厅里上班的人,重又
洗去,弄得直不直曲不曲,才无奈地对着镜子说,就这样吧,反正是
夜里,他看不清楚的。我这样的想法是对的,他好象并不关心我的衣
着变化,象个哲学家,从不关心表象的,但却注意到了我的心情,发
现我整晚都是高兴着,嘁嘁喳喳地说个没完,比电影里的女主角说得
还多。他就也很高兴,在黑暗中碰了碰我的手,我的心别地一下,说
话的声音轻了下去,他就干脆拉起我的手,放在他怀里,温温的,我
的手心出了汗,他就抓得更紧,象就要失去似的。我摸到他的心跳声,
顺着手上的脉搏往上走,直走到我的心里来。电影说的什么我没注意,
这是我看电影最不专心的一次。
    看完电影,他说陪我吃霄夜,我没有拒绝,只靠着他走,好象愿
意就这么一直走下去。霞飞路的灯光是张扬的,是昂着头挺着胸的,
照得夜空也是紫红紫红的。过往行人也是各式各样的体面,象同时身
处于一个热闹的酒会中。但这繁华的一切似乎都于我无关,我只要靠
着他就够了,象靠着一个稳定的生活。是的,那时候的女孩子就很实
际,那点浪漫是由现实支撑着的,特别象我这样家庭出来的人,有些
事是不能不在乎的。因此,那天我走在他身边,一眼看出去的,不是
人,也不是车,更不是灯光,是前途,是归宿,也是爱,这种爱,是
藏在对过好日子的渴望下面的。
    老人停下了,喝了口茶。他没看面前的这个老人,却把眼光投向
正听得出神的她,好象在问,你也是这样的吗?

  7 

    于是,我们就这么一来一往地交往起来。开始还是藏着掖着,很
快,全校都知道了。这知道也不是那知道,就象打蛋一样,好好的一
个蛋,黄的黄,白的白,被一打散,就搞得黄不黄白不白了,传播流
言的人就是那个打蛋的人,好好的事情,最后就被搅得非驴非马,乱
成了一锅粥。有些话传进我妈的耳朵里还不要紧,最多是嘱我多小心,
不要让人嚼了舌头去。但传进他那个等级森严的家里,就不是那么回
事了。他因此而被父亲叫回去一次,为求证这种谣言的可信度。其实
说谣言也不是谣言,只是被搅浑了的水,水还是那水,要不怎么叫无
风不起浪呢?
    但有一种说法传到母亲那里时,她不能不心里格登一下,竖起了
耳朵听。这消息其实是住在附近的赖太太带来的,平时她是不会到我
们家串门子的,但最近来的勤,就为了他的关系,因他跟赖家是同乡,
虽说不大来往,但因常来我家,就也时常过去探探,一来为着找个理
由好常来我家,二来也叙叙同乡情谊。但那个赖太太是个碎嘴子,什
么话都藏不住的,还好串门子,以前跟我们家不熟,她也不好来打扰,
因了他的关系就慢慢地熟起来,就常上门来。上海的棚户区彼此是相
通的,是连成一体的,而条条里弄,就都成了这体内奔流不息的血管,
因此本来就隔不了几座墙,这一来二往的,就把些个平时不便说的话
传了过来。
    话不长,却足够震憾力,她说他在乡下早有了老婆了,是从小定
下的亲,出洋前就完的婚,她在乡下的表娘舅还去吃了喜酒的,那个
新娘子啊,可老实着呢,这么多年人不回去,也不来催他一下,只是
尽着做媳妇的本份,而他这个人呀,寡情着呢,不但很少去看她,去
了乡下,只见父母,面也不照一下,就连夜赶回了上海,象没这个人
似的。话一溜出口,才觉起他跟我的关系,又不好缩回去,就干脆接
着说,我也是为你们家小姐好,才说给你们听的,其实这样的事现在
很多的,也不稀奇,报上也登,前一阵不是有个留洋回来的胡博士也
闹过一阵离婚吗,但还是没离成。别人的事都是看个热闹,可一临到
自己身上,还真得拿个主意呢。这番话一出口,我的心就凉下去,心
想,好你个人,这么长时间在一起都不透个口风,还当是个老实人,
原来是装出来的,但奇怪的是,气愤倒是其次的事,伴着升上来的担
心却象朵蘑菇云般笼满了心头,这担心是冲着父母的,任再开通的父
母,在这种事上也是通不了的,看来,还没开始的缘份,就要就此结
束了。但心有所不甘,也只好生出由着它去的念头,一来是对他恨意
未消,二来是因为那个年代虽有不顾一切追求真爱的范例,但我却做
不到,我是连穿衣服的尺度,都是要看母亲脸色行事的。
    所以不用说,我就和他断了来往,也不告诉他原因,不过他也好
象知道一些,就也不问,只是上课休息时老是发怔,看看我,又看看
窗外,胡子也刮得不勤,腮帮子变成了青色。有一天下课时,他象要
向我走过来,又努力忍住了,迟疑地走了几步,就好象后面被一根线
牵着了,无法挣脱的样子。我就不去看他,装着目中无人地从他身边
走过去,但鼻子是嗅着他的气味的,一种无可奈何带点宿命的气味,
一掠过他身旁,就立刻充满了我的鼻子,酸得我都要掉下泪来,但拼
命忍住了,忍到室外,被太阳光一照,就再也忍不住了,就任由它无
声地淌下来,也不去擦,也不怕别人看见,象有意要对这世界视而不
见似的,我想,我是压抑很久了,难道连这点释放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这样想着,泪就止不住了,一串串从心里往外冒,过了许久,风一吹,
也就干了。

  8
 
    这样相持了半年多,他不来找我,上课时的表情也变得自然起来。
我也慢慢平息了心思,再深的想头,时间一长,也要淡下去的。但总
有影子在心头挥不去,好象落上油渍的白衬衫,任你洗多少遍,还是
印在上面。有一天,他突然走到我面前来,我吃了一惊,笑也不是,
不笑也不是,只是尴尬地看着别处,但心里的期待却在突突地跳着,
旁若无人的样子。他说,今天我请你吃饭。我说我不去的。他说,你
一定要去,明天我就走了,这是向你道别的。我的心猛地一沉,说不
出话来了,只是把眼光转到他脸上,盯死了他,就象蚊子咬在了上面。
许久,我才说,要去哪里?他说,回乡下住一段,这里的事我已经辞
了,要放假了,约满我就走人。我说,那你打算去哪里?好象没意识
到这个问题已问过了一遍。他不说,把眼光投得很远,有点茫然,就
象放出去的风筝断了线,有收不回来的感觉。我说,那好吧,我回家
换身衣服就来。回家后,我在梳妆台前坐了半天,就是发怔,想,难
道就是这样的结局?这时才明白,原来自己是有期待的,想有个什么
结局,但它好象不会到来了,好多时候有点平复的伤口又隐隐刺痛起
来。
    夕阳躲进夜幕里时,我如约出现在凯莱斯西餐厅里。他早就坐在
那里,脸隐在烛光后面,一闪一闪地,象个幻影似的。角落里,有人
在拉着小提琴,有点凄凉的调。他说,我等了你好长时间。我说,对
不起浪费了你的时间。我们两个就象在打哑迷一样,话中有话的。他
说,你能来我很高兴。我沉默,听着曲子,象一丝一丝从心里面扯出
来,又被扯断了,跌入了无边的虚空里。他说,我不想说我的事,时
间会证明一切的。我回了一句,但时间不会倒回去啊。他很黯然,眼
中有晶莹的东西在闪动。我伸出手去,压在了他的手背上,低声说,
我会明白的。他的身子猛地一颤,烛光也跟着抖动起来,但很快又静
下来,就象略一鼓荡的波纹。那个夜晚,我们都没说什么话,只是静
静地坐,静静地吃。从餐厅出来,走了一会,迎面就是黄浦江,宽宽
的江波在下面走,我们在上面走,外轮的汽笛惊扯着我们的思绪。远
处有风吹来,落在江面上,携着水汽又荡回来,落在我们的脸颊上,
湿湿的,凉凉的。月光很白,明晃晃地印在江波上,起着皱,象是很
惨然地笑着的。
    他走后,我就觉得什么东西从我生命里远去了。岁月中有好多这
样的时候,有些东西从你生命里飞出来,飞得很远,再也捉不回来了。
但那时我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身子变得轻飘飘的,做什么事都没
有意义似的。我想,这就是初恋吗,为什么没有电影里的浪漫呢?为
什么连开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呢?回家以后,我没开灯就上了楼,母
亲坐在黑暗中等着我,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感到了她的眼神,和那一
声轻轻的叹息。那么多年过去,这声叹息象长在了我的心里,总也抹
不去,它从黑暗中传来,又在黑暗中消失,象传达了某种生命的信息。
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听着母亲悉悉索索的声音,从这头到那
头,好象要让这声音一直陪着我,一刻我不睡去,它就一刻不停地响
着。想着母亲那苍白的脸和日渐消瘦的身子,就想扑进她怀里,好好
地哭一场。但我没有做。
    很快,我生命里的另一次打击来到了,这一次来得更凶猛,猝不
及防地淹没了我,使我跟他的关系来了个急转直下。

  9 

    其实我前面一直没有说,可能你们也注意到了,我没提起我的父
亲。我是个没有父亲的人,这是说在很小时,我父亲就跟着别的女人
跑了,他是个浪荡子,进过几年新式学堂,学了一脑袋新思想,顺带
着把女人也变成新的了。我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他是没脸回
来见我们。这件事,一直是我的一个伤口。
    从小,我就只有母亲,她在一家眼镜铺做工,平时都是沉默寡言
的,象没有思想一样。别人也道她是活得灰了心,过一天算一天了。
但他们不知,她把她余下的生命转移到了我身上,一门心思地让我从
好的路上走。于是她加班加点,省吃俭用,积攒下的钱就送我上学,
上最好的学校,好让我学得有头脑,有资本,好不再受男人的欺负。
但光靠她一个人挣那么点钱,再怎么说也是不够的。于是,她去借了
高利贷,还不让人知道,那高利贷可是一般人借的的?那都是有黑社
会背景的。时间一长,这利滚利就滚大了,当初借的时候是求爷爷告
奶奶地托人办的,现在,连受托人都有点扛不住了,三天两头往家催
债,把母亲的头发都催白了。这些,我是不晓得的,他们总躲着我说
事,打发走了那些人,母亲看到我就说是介绍她去做工的,今后可以
多挣一份钱,脸上的表情是平和的,我就没在意。
    不想她为还债竟开始卖血,次数越来越多,脸色白得象纸一样。
有次,干着活呢,没哼一声就晕倒了,还把手里磨着的镜片给打碎了,
铺子里的人把她抬回家,我才警觉起来,醒来后问她,她说没事的,
大概是干活时太用心了,一时心气转不过来。我说,没有的事,那是
你有病,得去看看了。她说,不用的,抓几把中药吃了就完了。我知
道她是心疼钱,就用自己平时积下的零花钱托人找了个医生,那医生
一搭脉,脸上就肃穆起来,刚才的隐隐笑意象被乌去遮了去。我一看
不好,赶紧拉他往外走,一出门,他就摇头,说,怕是不长久了。我
就哇地一声哭出来,又不敢大声,怕被床上的病人听见。那些日子我
是怎么过来的,我都不敢去想,学也不去上了,妈说你怎么不上学啊,
我就说闹学潮放假了。妈不相信,要去学校问,但刚下地,身子就不
听使唤,象片羽毛在风里飘着,连迈步都喘粗气,我就过去扶她,她
一把把我推开,身子就倒在了床上,眼泪下来了,湿了一大片床单,
还不想让我看见,却连转过头去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也哭,说妈你不
要动了。她说,扔下你一人,我不放心啊。她死的那天,没说一句话,
只是拿眼看着我,象要把她的眼睛永远留在我身上,在那眼神里,有
从没有过的恐惧流露出来,我知道,她是不愿去的,但我呢?留下我
的身子,却能留下和以前一样的心吗?我哭着,不知道了时间,就象
从生命里被人用刀割去了一段,只剩一片漆黑,我就在那一片漆黑里
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有人把我唤醒。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医院的病床上,门外有喧哗的声音,
床头放着一棒花。窗开着,有风吹进来,暖洋洋麻酥酥的,又是春日
了。病房里没别的人,门虚掩着。一会儿,吱呀一声,进来一人,手
里拿着刚洗过的饭盆,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的样子,竟是他。我
们都很惊讶,我说,怎么是你?他却没顾上说话就往外跑,一面大叫,
醒了醒了,她醒了。拉着医生的手又进来,这时,我已明白了几分,
只对着他笑。算算这一别,也该有好几个月了吧?
    他却只顾拉着我的手,语无伦次地说,三天了,他们说的,醒了
好,醒了好。停了一会,才又慢慢说,我早回了上海,一直没来看你,
想不到有这么多事发生,但,已经晚了。我说,是晚了,我都那么饿
了,你不打算弄点吃的来?一面冲他笑,象有许多许多的往事,一去
不复返了。

  10 

    生命其实是场战争,不是跟别人斗,就是跟自己斗,但无论是输
是赢,总有败下阵来的一天,因为谁也斗不过命运的。母亲的走,就
象冬风扫尽秋日的落叶一样,把之前的光阴通通扫了去。我忘记了他
的不是,也许是记得,但不想面对了,就象个突然从梦中醒来的孩子,
看到原以为会无限延伸的生命,其实是张定期提货单,过期是要作废
的。也看清了一个人不应辜负生命有限的馈赠,更不应辜负自己的真
心,如果连这最后的愉悦都放弃了,那就象被赶入绝境的残兵败勇,
真正是输得一败涂地了。主说,人必须自救,然后主才会救你。少有
的几次给你幸福的机会你不抓住,那就怪不得老天了。母亲走远了,
我的心地却突然变宽了,以前计较的东西可以不计较,以前失去的东
西也不想再失去了。
    我们双双离开了上海这个是非地,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小城,度过
了一段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岁月。
    初来这里的时候,我就被这里的一切吸引了。长这么大,我还没
离开过上海,以为世界都是那么闹,那么杂,那么繁花似锦的。以为
这世上的人都是一样锦袍玉带,精于算计,又疲于奔命的。以为这空
气,这树,这水都一样是承载着数不清的叹息,数不清的心事的。以
为楼房都是一样无望地伸向天空,马路都是一样无悔地伸向渺远的。
但来了以后才发现,原来都是不一样的。这里的人是知天命的,是镇
定而从容的,是看似木讷其实有着大智慧的,他们的目光只盯着油盐
酱醋,耳朵只听着天气预报,脚步也是迈不出心中的天地的。他们穿
着几十年如一日的衣服,是那种深藏不露的颜色,最是懂得以不变应
万变的道理。他们喝着绿茶,吃着刚从炉上拿下来的茶干,豆腐饼,
嚼着品着这淡味,却嚼出品出了过日子的浓味来了。他们撑着小船,
不紧不慢地哼着小曲,漂在河上,就象漂在了长长的岁月里。他们的
身边没有大事发生,小事却是不断的,谁家的媳妇生了孩,谁家的男
人出了门,谁家的鸡窝里昨晚进了黄鼠狼,都是他们必须关心的事。
他们的手上总是有烟拿着,悠悠的青烟又总是朦胧了他们的双眼。他
们的里屋总是有婴儿在啼着,绵绵的哭声又总是润泽了他们的双耳。
他们踩着时间的脚步,又不紧随,只是不情愿地远远跟着。他们深入
时间的骨髓,又不留恋,只是踏踏实实地待着。或许哪一天,时间要
他们走开了,他们也拍拍屁股就走的,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粘着,就象
从来都不曾来过的。这里的水也是静静地淌,好象并不在流着的,象
是沉在心底里的。这里的路也是窄窄的,曲径通幽的,有浊而实在的
油烟味回荡着,象是绕着人心盘起来的。这里的空气也是不走动的,
是懒于串门的,是大音希声的,是不梳理的,是满心欢喜的。这里的
房屋更是肩并肩站着的,是沉默着的,是低调而又优雅的,是一门心
思的。我们来到了这里,好象是来到了另一个天地,就是陶渊明再生,
也是不认得的。
    我找了个工作,是在一所小学教书,他就整天关在屋里译书,大
概就是在这里,他完成了全集的主要部份。每天,我一开门,晨曦就
溜进来了,他就帮我整理背包,让金灿灿的阳光也收了进去。他送我
出门,用了刚见我时的那种眼光把我送远。然后回到小屋,先喂我们
养的几只小鸡,看着它们满院子欢快地跑,看得入神。再后,他会烧
上开水,沏一壶绿茶,坐到桌前开始译书,这样一坐就会坐到下午三
四点,等到太阳从西方又一次溜进小屋的时候,他会站起来,靠在门
边,一边听着梧桐上的风声,一边等我回来。这时候我知道,他的嘴
边一定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而屋里烧焦的饭,他却忘了照顾到了。
    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象是绑在箭梢上过的,是泼墨作画前的凝
神静气,在大静中完成了大动。不觉得,一下子就过了三年,在这三
年中,外边的一切纷纷挠挠都与我们无关,而他与家里也不再联系,
其中的原因我也不问起,就象佛家宣扬的活在当下,什么过去未来,
都被我们一刀割断了。

  11 

    但三年后,他就一病不起了。
    他是一直有着这病的,瞒着我,我猜是怕我担心,也隐隐地怕失
去我。这年的冬天,我为他请了医生,说是得了肺结核。这个病在当
时可是不得了,就象现在的癌一样。我不让他再工作下去,他不听,
说来不及了。我说,那你认为我们俩还来得及吗?他看看我,呆呆地,
不发声。这是我这三年来第一次向他提我们的事,没别的,我只想求
个名份,因为我是那么爱他,即使生命不在,名份也要在的。但他终
于没有给我这个名份,在那个年代,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这是多么难
的事啊,我也能理解,却是一天天担心他的健康,毕竟,我们是要面
对未来的。
    你们可能没想到吧,到现在我也是个没名份的。他的妻子在老家,
前几年过的身,我去吊唁了,他们老家的人默默地接待了我,默默地
又送我回来,在回来的路上,我象是卸下了个多年的包袱,一身轻松,
我知道,那是因为我把他的灵魂带回家去了,他离开我身边时是安详
的,但我知道他的灵魂一离开我,就在到处寻找他的这个家,他曾经
为了我抛弃了它,但那是迫不得已的,在他重获自由之时,也是他重
新找到它的时候了,如果可能,他是两样都不会放弃的。
    在他终于离我而去的那天,也是在这小屋里,空气中流动着脉搏
的声音。我变得比妈去世的时候平静多了,只是用牙咬着嘴唇,都咬
破了也不觉得。他一只手拉着我,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说,那儿有
个小箱子,是我一生的心血,你要看好了,还有,那里有我给你的一
些东西,在箱底,用红布包着的,我走后,你就打开看看,我想我是
到了该走的时候了,阎王爷都来叫我来了,说那里有一个死了亲娘的
孤弱女子,要许配给我呢,我就跟他说,我不娶她,要娶也不要在这
人世娶,在阴间我是没有魂的,我把魂留在了这里,留在一个应该娶
而又不能娶的女子身边,我的心永远属于她。没等他说完,我哭了,
哭得稀里划拉,顾不上去擦一擦,我想我给他的最后一眼,就是这张
哭得很丑陋的脸,这是我到现在还心不甘的。我无法控制啊,为什么,
我们只配拥有这些呢?但话说回来,能拥有这些,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呢?我轻轻地放下他的身体,轻轻地走出去,掩上门,让他一个人静
静地穿越那时间的隧道。那时候,这院子里的树也是静静的,怕打扰
了一个沉浸在幸福与悲伤中的灵魂。
    他就这么去了,走得很平静,我们都出奇地平静。岁月在我们心
上刻下了一道道深痕,那里沉淀了我们的激动与无奈,就把安宁留在
了心的表面。我葬了他,就在这郊外的一处山丘,但现在那里已建了
楼。有一天,我把他留下的这个箱子打开,找到了他给我的一包东西,
就是现在你们看到的这些诗,原来都是在他离开我的那一年时间里写
的,一天一首,一天都没拉下,三年里,他居然没让我看一眼,是为
了什么,到今天我还想不通,我想,或许是为了不加重爱的负担吧,
爱原来是有负担的,很沉很沉,是我们那简单而平静的日子所承担不
起的。
    老人说完了,自嘲地笑笑说,看!你们来采访的是他,却让我扯
上了这么些不相关的话,看来我是光顾着说自己了,但我又不是名人,
怕是对你们没有用吧?
    他听得很沉迷,都没反应过来的样子,怔怔地,还是她抢着说,
婆婆,你的故事好极了,我们要的就是这个。老人宽厚地笑笑说,其
实我是知道的,他的价值总有一天会让人知道。不过,任何价值都是
要付出代价的。她就接上去问,象爱情吧?老人摇摇头说,是生命。
    从老人家出来的时候,他们俩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靠着,牵着手。

  12 

    那天在他的记忆里,是种新生活开始的象征。他们俩牵着手出来,
走到了来时的路上,在僻静的拐弯处,他们看到了一个街角的小花园,
里面的花都不起眼地盛开着,这是他们来时没有发现的。他们都不约
而同地朝着那片花园走过去,在草地上找了个树荫坐下了。这时,夜
幕已给大地上了一层薄纱,远处天边苍苍茫茫的,卷着云汽。附近的
菜场也停止了喧闹,有几个晚归的人,骑着自行车,笼头上挂着菜袋
子,匆匆地往家赶。她靠在他肩头,轻轻地说,我们也回家吧。他听
见了,觉得好象不是说回去,而是在说留下吧,留在这个家里吧。这
是个什么样的家呢?真是爱情的避风港吗?还是烦恼的起步处?他不
敢多想,只是顺着来路指了指说,天晚了,怕是回不去了。她就搂紧
了他,把头钻进他的臂弯里,说,那明天还是要回去的。
    那天,他们在小城的一家旧旅店里过的夜。登记的时候,服务员
看看他,又看看她,冷冷地说,没有结婚证男女是不能住一间房的。
他忙解释,开两间房,本来就没想住一间的。他说话的声音故意放得
很大,象要压住砰砰的心跳声,但脸还是红了。她的脸也红,不过比
他镇定,接过钥匙的时候,还问了一句,你住的几号?他忙说,我也
不知道,反正一块上去就是了。他们分得很开地走上楼去,一边还大
声地开着玩笑,故意要让楼下总台的服务员听见,因为他感到那服务
员的眼光从背后射过来,几乎是含着几分鄙视的。
    那晚,他们都没睡,她说房间黑黑的,好怕。他就说,我过来陪
你坐会。他们一直坐着,灯也没灭,整夜都亮着。门外好几次有细碎
的脚步掠过,象是故意放轻了的,远远地飘过来,在门边消失了,一
会又远远地飘去。那时正流行看金庸的《射雕英雄传》,他们俩都不
约而同地说,怕是遇见高人了吧?轻功这么了得!想想很好笑,又不
敢放胆笑出来,怕被查夜的逮到了,虽说没干什么吧,但孤男寡女的,
谁说得清楚?床头灯的光线很暗淡,象打碎了的蛋黄。两个人坐在灯
光的暗影里,有点象偷情的意思。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吃了一惊,
心也跟着象做贼一样地哆嗦起来。她靠在他身上,隔着两层薄薄的衣
服,他感到了她肌肤的温度,有点凉,但非常舒服,象水似的,滑滑
地浸过来,又轻轻地荡开去,他的心也象船一样在水里漂起来,有点
把不住桨,水波时缓时急,这船也是时走时停,随着夜色逐渐褪去,
水也平了,船也停稳了。
    他们说了好多话,都是以前没说过的。清晨,他们倦得坐着打起
了瞌睡,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强作镇定地站起来,发现连
呼吸都定住了,他想,这要真被抓到岂不冤了?还不如真干点什么呢!
但他又能干点什么呢?他有这个胆吗?想想也是,只有自嘲地笑笑,
开了门,只是个服务员说打扫卫生,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冲进冲出地
收拾着东西,还朝抽水马桶里吐了口痰。这一吓,把睡意都吓没了,
于是干脆退了房,走到街上,还是牵着手,象牵不厌似的。小城早晨
的空气真好,吸进肺里都散发着清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发现吸进
去的不仅是空气,还连着那几十年前的爱情一起吸了进去,淡淡的,
却是天长日久地存留着。
    他想,莫非这小城竟是一座爱之城?

  13 

    九六年,春。
    清明时节雨纷纷。
    许多年过去了,他从报纸上知道老人捐出了手稿,捐出了遗物,
当上了这个小城的政协委员。那个翻译家的名字也越来越见诸于报端
杂志,有许多人去她那里采访他,写了厚厚的报道和传记,还被拍成
了电视。但她终于没有捐出那叠诗稿,一直到她不久前去世,也没有
捐出。这手稿终于不知下落。而且,他也知道,那个八五年的春天,
老人面对着他俩说的话,是不会对旁人再说一遍了。至于那天,素昧
平生的他俩,为什么会引出老人那么多的话来,他也是不去细想的,
只觉得是时间,是时间把他们偶而地碰撞在了一起,什么都逃不出时
间的手心去。小城为翻译家造了新墓,在城外很远的一个公墓里,面
对着大海。还为他修了故居,在老地方。十多年后的今天,他只身一
人重来小城,却没动去看看故居的念头,他想,物是人非啊,再怎么
样,时间也是留不住的,还能找到当初的感觉吗?找不到了,斯人已
乘黄鹤去,故居故居,只是所空了的房子,没有人住,也就没有了精
神。但他还是去了新修的墓,送上一束鲜花,一个人坐着抽了支烟,
那烟飘起来,就象有许多往事漫上来,说不出来哪年是哪年,只是空
空地在头顶停着,被海风一吹,也就散了。面前的海,象个沉默的老
人般不发一言,那延伸出去直至无涯的蓝色,泛着咸腥气,掀着无聊
的白花。
    他跟她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他们各自成立了自己的家庭,都有了
自己的儿女,偶而碰上了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总是打趣让孩子们定个
娃娃亲吧,这样就好做亲家了。但打趣归打趣,心下却会莫名地痛起
来,就象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正冲过时间的尘雾,嘶咬着他们的心一样。
他想,怕是这一生,都要被这么嘶咬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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