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痞子心碎

○夜浅浅


    我从丹尼身边溜开快步往后门走,在我所见过的客人中他是属于
死缠烂打型的,这种人好对付。李晟站在门口,自从我进了蓝鸟就再
也没见他进来过。很自然地将手伸进他的臂弯,回头得意地对丹尼抛
了个飞吻,看见他悻悻的神色,我笑得有些夸张:“不好意思呀,丹
尼,我老公来接我了。”放在李晟臂弯里的手被夹紧了一下,我不理
会将自己靠紧他。今天多喝了一杯胃难受。
    将自己抛进车子,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来南方三年了,夜夜灯
红酒绿,这样的生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目前我还不能收手,
因为我需要钱,只有手心里攥着大把的钞票我才会感觉塌实。为了钱,
我是那只在荒蛮的枝条间放开歌喉的夜莺,只有命绝才会曲终。
    胃被抽紧了一下,痛得我说不出话来。有所得必有所失,果然没
错。来南方以后钱是赚了一些,但病也落下不少。
    车子开过肯德基,李晟停车走进去,等他重新上车时手里已多了
一个纸袋,车厢里弥漫着快餐食品特有的芳香。车子重新启动时我已
经吃下半个鸡柳汉堡。
    很长时间没有吃到过李晟亲手做的饭菜了。自从我进了酒吧,一
个晚上上班,一个白天上班,时间刚好错开。只有李晟休息的时候我
才能偶尔饱饱口福,可惜他也越来越忙。
    我有些怀念以前两个人在不到10平米的房间里同舟共济的生活,
用布帘隔开两张床友好地相处,清贫但很平实。但是不到一年我们就
搬进了现在这套公寓。当他通知我搬家时我着实吃了一惊。
    后来我听说这小子挺能的,好象他已经做到了他那个部门的头。
我不知道是否确切,只知道这小子身上的衣服是越来越光鲜了。据说
他们公司的老总有一千金对他很感兴趣。那个女孩我见过,挺煽情的,
一双电眼十米开外就能把人电倒,就是脾气差了点。也难怪,含金衔
玉的非常出身就连脾气也该比平常人不寻常。
    其实在外人看来,我和李晟才是一对好夫妻,至少也是一对好恋
人,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从未扯上过肤浅的爱情。爱情是什么?那玩意
儿我也曾有过的,林凯走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呢:“郁子,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他在我生日的那天走了,出国的情绪冲击着
他的头脑,也许他根本就没想起那天是什么日子。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不要再想过去了。过去是这个世界上最遥远
的地方,因为从来没有人能够到达。
    等李晟停好车,我们一起从楼梯走上去。我换好鞋去卧房,等我
拿着睡衣出来,李晟已经进自己的房间。我走进浴室,用温水洗净脸,
去妆台上擦面膜。妆台上有一套新的化妆品,是法国的积姬仙奴,旁
边还有张卡片:“生日快乐!”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吹了声口哨,又长了一岁,眼角都已经有细
纹了。在这样的城市生活,就连衰老都是快节奏的。
    浴缸里的水已经放满了,我躺进去,溢出的水在大理石地板上发
出响尾蛇般的声音。镂空的绣花内衣浮在水面上像盛开了的粉色莲花。
隐隐升起的热气像学生时代校园里那个湖面上氤氲的水雾。那些个清
晨,阳光穿透雾气形成五彩的光线就像一个五光十色的梦。
    在湖边我和林凯一连几天不期而遇,后来他告诉我那是他知道我
有晨跑的习惯后制造的假象。我不知道林凯为什么会追求我,我一无
美貌,二无家势,除了一点才气外剩下的只有傲气。同学说是恃才而
傲,只有林凯知道那是我掩饰内心自卑的武器。
    那时他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学生会主席的头衔金光闪耀,又因
为父母是学校的教授,平时吊儿郎当地在校园里一走,1 米80的背影
满是女生追逐的目光。
    我曾发誓大学4 年不谈恋爱的,却为了他违背了誓言,因为从来
没有人像他那样了解我。当年他向我求爱时是以婚姻为附带条件的,
他知道我的渴望。可是这种渴望现在已经冰冷,像浴缸里的水,我起
身穿好睡衣。客厅里没有动静,李晟已经睡了。

    我起来的时候,李晟早就走了。挑了张CD,我在音乐里做着不规
则的健身操。自从工作以后运动量减少了,身材反而越来越苗条。只
是,我清楚地知道在这种消瘦的背后我的青春也在消逝。
    下午逛完街后我直接去了蓝鸟。时间还早,吧台内外一片忙碌。
阿美神秘兮兮地靠上来:“甜心,你的丹尼已经来过好几个电话了。”
    “少烦。”我假愠地白了她一眼,将两瓶1988年的法国葡萄酒摆
上吧台。酒产自法国葡萄谷,1988年是葡萄大年,酒的质量好。今天
就用它们作主打,调一种“水晶之恋”。
    “不是跟老公吵架了吧,火气这么大?”阿美继续逗我。
    “皮痒了?”我作势去拧她的嘴,“小妮子是不是耐不住寂寞了?
小心我告诉小冬去。”
    小冬是阿美的男朋友,在内地当警察。小伙子人很实在,阿美对
他死心塌地,她是为了他父亲辞职来酒吧的。小冬的父亲身患重病,
为了公公,未过门的媳妇独自在这个城市挣扎。
    我初到酒吧就看出了阿美的不同。一开始我什么人都不敢得罪,
因为这已经是我第三份工作了,也因为为这份工作我下了血本。我不
懂应酬,往往客人一句稍关厉害的话就让我不得不接过他们手中的酒。
慢慢地从阿美她们身上学到了不少拒绝客人的高招。她们这些陪酒小
姐早就精于此道了。
    我喜欢阿美是因为看出了她的洁身自好。在这个染缸里要保持清
白,其中的艰难不是常人所能想象的。所以,每次看到她从那些客人
身边脱身,我就会给她一个鼓励的笑。
    今天第一个人果然是丹尼,我照规矩把一杯“水晶之恋”放在他
面前。
    “郁子,他真是你老公?”丹尼问得很直接。在这种环境里任何
人说话都不会太含蓄。
    “怎么,这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我没抬头,满意地注视着酒
杯里两种酒液凝成一颗心状。这一招是跟阿宝学的。
    我辞掉第二份工作后一直没有再找,那段时间很苦恼,李晟带我
到蓝鸟酒吧解闷。我第一次喝到一种叫“心心相应”的薄荷酒。淡绿
的酒液看着没有任何出奇的地方,轻呷一口却有一层层的涟漪从我泯
过的酒杯口悠悠荡开,和李晟的摆在一起就像两颗心在靠拢。
    我朝吧台上的调酒师看去,他对我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
    我一连等了三个晚上才等到阿保,他是酒吧的台柱,当时正在办
出国手续。我取出所有的积蓄拜他为师,可惜只跟他学了一个月,至
于我后来炉火纯青的技艺却是在李晟家里练出来的。那段时间,他的
客人特别多。
    阿保出国后,我理所当然地接下了他在蓝鸟的工作。
    其实我要去酒吧上班李晟是竭力反对的,但我比他更坚决。
    来南方以后,先是在奇昌公司干。才半年那个大腹便便的老总就
按捺不住了,他看中的是我的年轻。我在给他当助理的两个月里为他
赢得了多场谈判,我以为他只会对花瓶式的女人感兴趣,没想到他居
然要以三十万买断我半年的青春。
    那晚,在我又为他赚到100 万的庆功宴上,他肥胖的大手爬过我
的手背时,我摔了酒杯,炒了他的鱿鱼。
    之后在一家小公司作了半年打字员,我不愿被它厄杀了才华就离
开了。
    失业的一个月里,我极度的空虚。但即使走投无路,我还是发誓
不再给人当秘书当助理。浅薄的男人以为有了钱就有了一切。就像我
面前这个男人还不是仗着有几个臭钱对我死缠不放?总有一天我会比
他们都好。
    接近打烊时间,我对阿美递了个眼色,趁她绊住丹尼之机,迅速
收拾好手提袋走出去。

    八点,我被敲门声吵醒,对着李晟打了个呵欠以示不满:“知不
知道打断别人睡眠在圣经上是第几重罪?”我胡诌。
    “豆浆,油条加泡菜,吃不吃?”一身运动装的李晟显然刚从外
面晨练回来。
    “吃!”我冲进浴室洗脸刷牙还不忘调侃他,“算了,这次原谅
你,看在你孝心可嘉的份上。”
    坐上餐桌,我食指大动。“怎么,今天不上班?”
    “明天出差,今天整理资料。”李晟盛一碗豆浆给我。
    收拾好碗筷,我洗净一串提子,在沙发上坐下看《大话西游》。
    第一次去林凯家看的就是这个。大二,他父母出国一年,我们经
常在吃过晚饭后在他家里嬉戏。与他缠绵时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短暂的,
我们没有未来。我只有更紧地抱住他,抓住眼前的一切。
    果然,临近毕业的时候,林凯告诉我他要出国了。我背转身和缓
地说,好啊,你是应该出去的。我们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玩遍了以前
玩过的每个地方,走完了以前走过的每一条路。越接近出发的日期我
就越平静,全然没有了当初的狂热。
    林凯最后一次吻住我,在我耳边说:“郁子,为什么不留我?一
个月了,你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要走,为什么?”
    “主意是你自己拿的,我能改变吗?”我盯住他的眼睛。
    “可是,你的话至少可以当作参考。”他说得很软弱。
    “还可以改变吗?”我看出了他眼中的无奈。系里已经传出了风
言风语,林凯的母亲,那个风姿绰约的女教授曾经警告她的儿子断绝
跟我的关系,她不允许儿子因为一个女人断送了大好前程。隔音墙挡
住了母子的争执,但儿子摔门而出的一刹关不住母亲的咆哮。
    我和林凯果然是没有未来的,况且爱一个人就该让他有更好的前
途,我的自尊不允许自己涎脸乞求。
    我没有去送飞机,听回来的同学说起,林凯走得很轻松像是去旅
行,只有我知道,越是这样越是在掩饰自己的不安,他也没有必然回
国的把握。
    我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林凯,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我没有参加实习,因为全优的毕业成绩,学校破例提前给我发放
了通行证。拿到毕业证的第二天我就南下了。
    要在这个城市站住脚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我找不到工作,如果
不是在奇昌公司遇到了操同样一口北方话的李晟,也许我就此流落街
头,因为已经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
    李晟让出了自己的位子,他说正准备跳槽,我的出现倒是帮他解
决了一个难题。
    我跟他住在了一起,但是一开始并未想到会相安无事。我在突然
间意识到,在生存的考验面前,什么自尊、贞洁都是次要的。如果出
卖尊严可以换取生存,那么我的坚持还有什么必要呢?我依赖他,并
不是因为信任也不是由于地域上的亲切感,而是我要吃饭。人在这种
时候不得不堕落。
    “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周星星又开始念这
句经典对白。一看见他怪怪的表情我就想笑。《大话西游》看了十几
变,台词都会背了,但我还在看,只因为它的搞笑。我不需要情节,
一个噱头接一个噱头笑得我人仰马翻时有一种暂时的解脱。
    “吃饭!”李晟在我耳边大喊,“想什么呢,你?喊了你几声了
都没听见。”
    我关了电视站起身,看了看表:“还早呢。”
    “中午我们去外边吃,晚上给你做川菜,怎么样?”
    “好啊,中午我请你吃日本菜,算是为你饯行。”
    从康泰娱乐城出来,路过东方天虹商场,李晟将车停在停车场,
拉着我进了首饰店。我对金光闪闪的东西一向不感兴趣,跟着他瞎转
悠。“你说,女人都喜欢钻石吗?”李晟把玩着一款钻戒问我。
    “也许吧。我喜欢纯净。怎么,想结婚了?”
    李晟没有回答,将钻戒还给柜台小姐。我看着他脸上高深莫测的
表情心里觉得不舒服就先走出了店门。也许太突然了,我还没有想到
过这个问题。
    “总得结婚的,对吧?你也会结婚的。”
    “对!总要结婚的。”我停住脚,“我呢,打算把自己嫁给钱。”

    向老板要了一周的假,我最近老是胃痛。老板是个通人情的老板,
这正是他聪明的地方。我对他说可以罚我的薪水。他给了我一个职业
性的笑和一句训练有素的话:“郁子,别开我的玩笑了。谁不知道你
是我最好的调酒师,许多客人可都是冲着你的手艺来的。”
    其实我会请假也是因为李晟。他这次去美国,临走的时候提了两
个要求:一、按时吃饭,二、要一个假期。我答应了,在一起生活了
三年,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些默契,我知道他会担心我。我想即使没
有爱情也会有感情的。
    去楼下吃早饭,路过菜场,眼睛直直地盯着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
菜心里莫名的激动。我想起刚搬到这里和李晟一起来买菜时也是一样,
买的菜总比计划的夺得多,直提得两手发紫。李晟戏言,是我祖父母
那代的基因隔代遗传了下来,他们在解放前是地主。
    我叹了口气,李晟不在,买了菜回去也没用。我曾经试着烧过一
次菜的,结果是赶在他回来之前将所有的成品和原料都毁尸灭迹,然
后尽量把厨房收拾得恢复原样,不动声色地等他回来,心安理得地享
受他做的美味。有人说过,一个女人要想抓住一个男人就得先抓住他
的胃。看来我是没有这种本事了。好在这种社会不会做饭也饿不死人。
    虽然我不会烧菜,但对这些东西却极其留恋,就像留恋时装一样。
最终我还是抵不住诱惑,选了两个西红柿回去敷面。
    中午,吃完了叫上来的外卖,我开始翻报纸,想看看有什么新鲜
玩意。在酒吧的工作上手以后,我发现白天其实是很无聊的。参加过
一个下午班的培训课,学的是室内设计。那时刚搬到新房不久,我想
为李晟做点什么。说实话,我是把这儿当家的,虽然我知道这是暂时
的。我做梦都想要一个自己的家。所以,除了李晟自己的房间,其余
的摆设、布置都是我一手搞定的。
    那时侯我剪一头短发,不施脂粉、素面朝天地在课堂上坐着,能
感觉到异性惊讶的目光。我记得有一次一个小男生上来搭腔:“小姐,
你的耳环掉了一只。”我一摸耳朵,果然只剩下了左边的一只银蝎子,
右耳的银环蛇不知道掉哪去了。但我很拽地对他说:“我乐意,你管
得着?”看着他胀得通红的脸,我得意又好笑,我早就过了被男孩子
追的年龄了,那年我25. 其实我是留了多年的长发的,刚到酒吧的那
段时间精神上很紧张,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因为长,掉上一两根都是
触目惊心的。不得已,我把它们绞了。
    顶着短发去酒吧,阿美第一个做出反应:“怎么,失恋了?”
    “失恋?好久没有恋爱了。”我抓起她一把发丝欣羡地把玩着。
阿美其实长得不怎么样,只是有种江南女子得天独厚的风韵。但她的
一头秀发足以羡死三千弱水。
    “怎么剪了头发?”
    “大把大把地掉,我担心过不了多久就会聪明绝顶了。”
    “试试倒立吧。每天坚持5 分钟很有效的,这是我男朋友教的,
他是警察。”
    在那以后,我们开始有点惺惺相惜。
    我打了个电话给阿美,约她逛街。去车库开了李晟的车出来,阿
美站在路边等我,顾盼间倒也风情。
    “看样子,你老公对你不错。何不干脆嫁给他?”
    “我们同居不同房的,同舟共济但互不相干。”
    “这我知道,不过你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两个人挺适合的。我
看他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也许旁观者清呢。”
    我苦笑了一下:“你知道他的一句名言吗?男人不外乎喜欢两种
女人,一种是荡妇,一种是处女。荡妇可以当红颜,处女可以做妻子,
而我什么都不是。”
    车子开过东方天虹商场,我想起李晟那天来看过戒指,在心底叹
了口气对阿美说:“再说,人家是有女朋友的,是他老板的千金,一
个至少能让男人少奋斗20年的女人。”

    李晟出国回来后,在家里呆的时间就多了,又指挥工人换了一套
家具,看起来更有家的气氛。
    “干什么呢,你?”我问他。
    “准备结婚呀。”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这个男人办事总是叫人意外,当年换房子是这样,买车也一样。
我平时并不过问他都在干些什么,当他连续几天开着同一辆车子来接
我时,终于忍不住了:“你的车?”
    “是的。”
    ……
    我照样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互相信任是最重要
的。
    但现在我知道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我在给他的西服送去洗衣店
时在他口袋里发现了一张购买钻戒的单据,他终于还是买了,也就是
说他终于还是要结婚了。
    一切都要结束了,这一刻我才发现原来内心是极其留恋的。但是
散场是时间的悲剧,成人世界里种种庸俗黯淡的变故我都应该有心理
准备。
    李晟带了那个女孩来家里却是我没有想到的。互相介绍后,他告
诉我她想尝尝我调的酒。我替他们调了两杯“心心相印”。阿保的这
个创意被我继承了以后又改进了一下。从杯口荡开的不在是涟漪而是
唇形的旋涡。我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勇气再看一眼他们手中的酒液。
    找到了一间8 平米的小公寓后我就搬了过去。离开李晟的日子我
变得无所适从。我告诉自己,不久就会习惯的,但这句话说得很软弱。
    再回到酒吧却大不起精神来,我知道这不会是一辈子的职业,忽
然间就厌倦了这种日夜颠倒的生活。多好的青春呀,难道让它在寂寞
里香销玉陨?
    想起很久没有往家里寄过钱了,我取了两万元钱去邮局。一路上,
我摘下挂在脖子里的一个钥匙紧紧拽在手心。这是我老家祖屋的大门
钥匙,六岁那年挂上后就一直没有摘过。
    六岁那年,父亲给我算命。算命先生说我命里注定是要漂泊的,
父亲把这个钥匙挂上了我的脖子,告诉我累了时记得回家。
    果然漂泊,求学、谋生,我在家呆的时间很少,我只有一次次往
家里寄钱以此证明我在外面过得很好。
    拨通家里的电话,听到母亲久违的一句“孩子”,我的眼泪再也
没有止住。
    我的爱情在与林凯分手后遭遇了冬天,一直以为它已经死了却没
想到原来它只是在冬眠。我以为和李晟之间只有纯粹的友谊,于是心
安理得地接受他对我的好,忽略了温柔和慈爱本该是一个男人爱的影
子。不知不觉中一颗心早就陷了下去。要命的是回忆起我刚到奇昌公
司时他的主动让位和说情,之后的收留,不动声色的关怀,我要去酒
吧工作时他的竭力反对……一个男人在付出所有的柔情而得不到回报
后,他的情感是会马上枯竭的。
    在这个城市里,我每晚与形形色色不同的男人打情骂俏,学会了
封闭自己,学会了玩世不恭,习惯把自己叫做了“痞子”。但是现在
我麻木的心也隐隐做痛了起来,原来痞子也会伤心。
    这一刻,我听见了痞子心碎的声音。
    我去酒吧辞了职,老板竭力挽留,我告诉他已经累了。
    “我可以给你一个长假,真的。郁子,你一走,我的生意可就做
不成了。你不是另有高就吧,我也可以给你加薪的。”
    “不是的。如果只是身体上的疲惫休息几天就没事了,可是精神
上的累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恢复的。您是过来人,不会不知道的,对吧?”
    “那好吧。”老板不再勉强,“有空常来坐坐。”
    “放心吧,老板”我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其实我的手艺,小丁
他们已经学到了九成,缺的只是火候。好好栽培会是您的顶梁柱。”
    从酒吧出来已经是下午5 点,我直接去了海天酒家。时间还早,
人不多。我在咨客小姐的带领下到大堂左侧的一张小台坐下。
    不一会儿,阿美匆匆走进来。
    “听说你辞职了,怎么回事?”阿美坐下后问。
    “我决定回老家了。”我把菜单推给她,“钱是赚不完的,我不
想有一天发现自己穷得只剩下钱了。”
    “你还是逃不过一劫,以后有什么打算?”点了生菜、西芹百合、
两只大闸蟹和几个冷盘,最后要了一扎生啤。“还没什么具体打算,
不过不想替别人干了。你越是拼命证明你的自我价值,结果被别人拿
走的就越多。”
    “李晟,他知道吗?”阿美喝一口茶问。
    “就要结婚的人了,打扰他做什么。”
    跌跌撞撞地从海天酒家出来,我对阿美说:“你也早点回家吧,
不然会迷路的。这个城市就像一个森林,稍不留神就会迷失方向。”
    从计程车上下来,远远地看见一个魁梧的身影。健壮的胳膊扶住
了我,是极熟悉的感觉。
    “一个女孩子家喝得烂醉地回来,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的?”还
是那个熟悉的声音,那种包容又专横的口气。伤感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我熟悉的一切就要不在属于我。
    “不用你管。”我甩开他的手,踉跄地朝前走。打开房门,我挣
扎着为自己调了一杯“FOREVER ROSE”,这是种喝了马上能让人睡着
的酒,离开李晟的日子里我就靠它来麻醉自己。喝下它,明天就能回
家了。
    回家,我下意识地去摸脖子里的钥匙。“钥匙,我的钥匙不见了。”
    一定是刚才去邮局的路上取下来时丢的。我终于崩溃,找不到钥
匙,我无家可归,蹲在地上就这样号啕大哭。
    李晟有力的胳膊把我圈住从地上拎起来。哭累了的我抽泣着静静
依偎在他怀里,这个温暖的怀抱是我今生最大的留恋。
    仿佛过了很久,李晟把我从他胸前拉开些,我固执地又抱紧他。
头顶上方传来他的笑声。我又羞又恼地抬起头来,一枚钥匙垂在我面
前。这是一枚水晶钥匙,纯净而透明。一条别致的由小花穿成的白金
细链栓住了它。
    “你是在找这个吗?”李晟的声音满含笑意,“女儿的钥匙是由
父亲给的,妻子的钥匙是由丈夫给的。”
    “你……”
    两片厚实的嘴唇堵住了我。“你这个愚蠢的、固执的、心急的、
让人又爱又恨的女人。”
    “你早就有预谋的,是不是?”我咬他的肩膀。
    “是。我是有预谋,有预谋地让你吃醋,有预谋地让你辞掉工作,
有预谋的给你买了个钻戒,更重要的是让你知道你的爱情不再属于林
凯而属于我。”
    是的,这段时间我一刻也没有想起过林凯,那毕竟是我少女时代
的一个梦。
    “现在,有一个男人他有一套装修一新的房子,一个坚实的肩膀,
一颗爱人的心,并且为你提供一份叫‘专职太太’的工作,你干吗?”
    “干!”我坚定地说。明白了他对我的全部情怀,这种彻悟让我
不敢再有迟疑。模糊不清地盯着李晟的脸,满脸的泪水像杯子里的酒,
殷红,是盛开了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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