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生日

○梅宜寒7

    小的时候，家里生活很是拮据，被生活所累的母亲根本顾不得给
我们姐弟几个过生日，即使偶尔想起，但母亲记起的又往往只是家中
唯一的男孩小弟的生日，女孩子的生日则常常被母亲随便找个借口理
所当然地省略了，因此，生日的概念在我的脑海里始终是淡漠的、无
足轻重的，记得自己长到十几岁了，仍不知何谓生日，更不知自己生
于何年何月何日。
    可突然有一天，生日在我的生活中一下子变得浪漫富有诗意起来。
那时我正在南国的一所大学读书，由于初次远离亲人只身在外，本来
就多愁善感的我常常感到很是孤独忧伤，情绪时常很是低落。正是在
这样的心境下，一天下午，一封家书翩然而至。一看那特有的淡蓝色
信封，我便知道这是他寄给我的，他是父亲的朋友，我对他只是稍有
好感而已，并没有什么更深的感情，所以对于他的信，便也谈不上什
么渴望与欣喜。不快的我几乎是漫不经心地打开信封。没想到随着那
轻轻的几页信纸飞出的，还有一张飘有淡淡清香，宛如漂亮彩蝶一般
的卡片。我带着几分好奇拣起一看：竟是一份精美的生日贺卡！一愣
的我忙翻出日历去查，方知今天这个平常而又令人烦恼的日子——五
月二十九日，竟是我的生日。正忧伤思家的我，捧着这份平生第一次
收到的生日贺卡，心中的那份惊喜与感动简直是无法形容的，以至十
几年后的今天，仍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那激动万分、热泪盈眶的情景。
    可在以后的日子里，由于多年生活的习惯，我仍时时忘记自己的
生日，然而每到这个日子，他都会准时送我一份意外的欣喜：一只淡
蓝色的信封，装着一张飘有淡淡清香的精美的生日贺卡。贺卡上写着
简短含蓄而又美好的人生祝福。仿佛那贺卡具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渐
渐的我竟也牢牢地记住了这个日子，每年一快到这一天，便早早地痴
痴地盼望起来，盼望着他邮给我的生日贺卡，盼望着他那最美好的祝
福。在我的心里，那平平常常的一张贺卡，便是世界上最最昂贵的礼
物了。因为从这一张小小的生日贺卡上，我这个从小孤僻的孩子，第
一次感受到了被别人关心的幸福，也正是在这种默默的焦急的盼望中，
高傲的我终于接受了他那执著的爱的追求，向他敞开了少女的心扉。
在那段日子里，我上学四年，毕业后我们天各一方又四年，他却从没
有忘记过一次我的生日。即使在他生病住院的日子里，生日卡仍准时
送到我手里。受了他的感动和影响，我也满怀深情地给他过起生日来，
同样是一张精美的生日贺卡，上面同样是美好的人生祝福。春去春又
来，鸿雁往来穿梭，我们的爱情之果终于成熟了。根据他的建议，在
五月二十九日——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们结婚了。
    结婚后，我们的工作也调到了一起，从此我们出入成双，朝夕相
处，相互间再也用不着什么鱼雁牵思、尺素传情了。可我仍保持着这
份温情与浪漫，婚后他的第一个生日到来之前，我特意远远跑到另一
个生活小区的邮局，将生日贺卡寄给他。然而我的一番苦心并没有换
来他的欣喜，他几乎有些抱怨地告诫我：“大老远的何必呢，还得去
取，当面送给我又省事又实在多好！再说我们都结婚了，干嘛还弄那
么复杂。”可我并不在意，因为婚后他时常向我灌输的一则格言是：
婚前女人教男人浪漫；婚后男人教女人讲究实际。当然更主要的还是
以往的经验告诉我，不管怎么说，他都不会忘记我们的生日的，只不
过形式改变罢了。于是面对他严肃的训导，我拱手笑道：“悉听夫君
之命，下次定亲自面呈！”可没想到婚后我们的第一个“生日”，便
弹出了一串让人不愉快的音符。
    记得当时正沉溺于爱恋中的我，急切地盼望着婚后我们的第一个
“生日”。虽然受了他的教诲，我不会再去导演什么同床共枕却偏要
飞燕传鸿的浪漫之举了，但还是设计了一个既简单实在又富有诗意的
庆祝计划。因为这时的“生日”已不单纯是我的生日了，而且有了它
更特殊的值得纪念的意义，我渴望着这一天的早日到来，共享我们爱
情的欢乐！后来终于盼到了这一天。巧得很，这天恰恰是个难得的周
六，尽管在这之前，他从没有提起过一句有关纪念庆祝之类的话，也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在为这个特殊的日子做什么准备，可我知道他不
会忘记这一天的。果然第二天早上，柔和的阳光刚刚透过玖瑰色的窗
帘射进来，他便一反常态地勿勿爬起来，兴高采烈地忙活着。我在朦
胧的睡梦中，听着他里里外外紧张忙碌的声音，猜想他一定也象我一
样，正在偷偷地进行着一个秘密的庆祝计划，不由心中甜甜的，赶紧
趋走浓浓的睡意也爬起来，翻出几天前就为他精心准备的礼物，准备
实施我的计划。正在这时，已梳洗完毕穿戴整齐的他轻快地走进来对
我说：“今天我们单位的几位朋友要在一起灭苍蝇（朴克的一种玩法），
说好八点准时开局，谁晚了谁先戴高帽。现在已七点二十，我得赶紧
走了，不然高帽肯定非我莫属！”说完便无牵无挂地匆匆走了。等被
这突发事件弄得慌乱无措的我回过味来，家中只剩下空空的四壁和孤
独的我了。当时的我，心中真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和失落感，伤心的
泪水不由自主地潸潸而下……
    到了晚上，余兴未尽的他回来了。见我眼睛又红又肿满脸不高兴
的样子，不知所措地问我怎么了。我不理他，只是愈加委屈伤心，不
睁气的眼泪也象打开了闸门的江水一样又夺眶而出……这时左思右想
不得其解的他，突然发现了被我扔在地上的准备送给他的礼物，终于
恍然大悟，惊呼道：“这还了得，怎么把我老婆这么看重的一件大事
给忘了！”接下来他便张罗准备忙得不亦乐乎。我仍不高兴，他自然
百般劝我哄我，发誓说：“以后决不会再忘，若忘了，跪洗衣板三天”
我终于被他逗笑了。
    后来他真的没再忘记过我们的生日，一切又如婚前一样，每当双
方的生日，一张小小的生日贺卡便准时的送到对方的手里。可不知为
什么，我总觉得这其中似乎缺少了些什么，却又一时说不清缺少的到
底是什么。好在当时的我因为有了孩子，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已无心
再深究这一切，日子也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那日，又是我们的生日，傍晚一身疲惫的我回到家里，看到他已
为我们的生日准备了简单的晚餐，心中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泪水
禁不住就要涌出来。这时已五岁的小女儿手里举着一张五彩斑斓的生
日贺卡蹬蹬蹬跑过来，欢快地叫着：“妈妈，生日快乐！”我高兴地
问：“雪儿怎么知道今天是妈妈的生日？”雪儿叽叽喳喳道：“爸爸
告诉我的。爸爸说如果不准备，怕你生气的！”我愕然了，似乎明白
了那缺少的是什么，不由心中碾过一阵难言的酸楚。然而尽管如此，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依然象以往一样盼望着他送给我的那张小小的生
日贺卡。而且尽管在我们婚后的日子里，他的变化很大，有许多事曾
让我很寒心，但只要他能记起我们的生日，送我一张小小的生日贺卡，
我便原谅了他的一切，即将后来他只是在我先送的情况下才恍然记起，
草草应付了事，并时常半开玩笑地说：“都七老八十了，还弄张卡送
来送去的酸不酸呀！”我也努力说服自己去宽谅他。男人吗，总是以
事业为重，哪有那么多闲情逸志总是情啊爱的。然而女人终归是女人，
我依然渴望着他能象婚前一样主动送我一张小小的生日贺卡，在我的
心中似乎结下了一个难解的生日情结，那张小小的生日贺卡，简直便
是联系我们之间感情生活的一条纽带。
    时间如逝，一晃又是几年过去了，转眼自己已不再年轻。由于家
庭和事业所累，人到中年的我身心都很憔悴，这时的我似乎比以往更
加热切地期待着夫妻间的那份温情，渴望着相互间的那份依托和慰藉，
更何况今年我的四十岁生日，同时也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纪念日。年已
不惑激情已过的我，竟又如初恋一样痴痴地盼望起这个日子，并早早
的为这一天遐想构思起来。日子终于一天天近了，他似乎又完全忘记
了这个日子，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可这正合我的心意，因为我正打
算在我们生日这一天，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我准备为我们的生日准
备一个古典而又浪漫的烛光晚餐。我要亲自为他准备一桌丰盛的精美
佳肴：红的蜜汁蕃茄、绿的翡翠虾仁、白的干贝玉兔、金黄的香酥仔
鸡……我要在那张小小的餐桌上铺上一块洁白的桌布，餐桌的中间是
一个造型别致，以立体的生日贺卡为主体的奶油蛋糕。贺卡上香甜的
奶油溢淌成美好的人生祝福，贺卡的下方色彩缤纷的鲜花丛中插着十
支粉红色的蜡烛；蛋糕的一侧是一个淡雅古典的花瓶，花瓶里是一束
含苞待放的百合；花瓶的旁边是两只白色透明的高脚酒杯，杯里盛着
长城干红那浓郁的琼浆。我要将室内那玖瑰色的窗帘全部拉开，只留
下那薄薄的乳白色的窗纱，然后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让夏夜带着花
香的微风将它轻轻吹拂，象飘浮着一片轻柔舒曼而又朦胧的云雾。扬
声机里要以低低的音量播放着舒伯特优美的《小夜曲》，让那优雅缠
绵委婉的乐曲在室内回旋飘荡……我要穿上那件他喜欢的样式大方高
雅而又古典华贵的白纱裙，将头发高高盘起，化上淡淡的柔和的晚妆。
我还要准备一束由十支红玖瑰组成的花束，用柔柔的水粉色的锻带将
它轻轻束起。我要在他回来之前，将这一切全部做完，当他归来的脚
步声在楼道里响起的时候，静静地等候在门口，将这束寄寓着深情的
红玖瑰献给刚刚拉开房门一身疲惫的他。
    为了这个美好的设想，当这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工作认真从不
请假的我，破天荒地请了半天假。然后便从市场到家里，从厨房到客
厅匆匆忙碌起来。整整一个下午过去了，恰在每天的下班时分，我终
于将一切都准备就绪。
    这时，楼道里已经响起了四邻们下班归来的杂乱脚步声。我开始
侧耳倾听，渴望着能早些听到我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是一曲我百听不
厌的双重奏。那合奏中的声音一轻一重，一急一缓，一欢快一沉稳。
每次都是那欢快、轻而急的声音最先响到门口，紧接着便是一阵淘气
的而又近似撒娇的毫无节奏的敲门声。这时你打开房门，站在门口的
肯定是我的小女儿；那沉稳、重而缓的声音总是在后，每次伴随着这
声音在门口结束的，都是一声似乎无限疲乏劳累，低沉而又悠长的叹
息声，仿佛是这首乐曲的最后一个体止符，这时你根本不必用脑去向
想，便知那肯定是他。此刻，我从那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中捕捉的便是
这悦耳的合奏。我屏住呼吸，让心随着那一阵又一阵由远及近、又由
近而远的脚步声跳动。从一次次的渴望到失望，再从一次次失望重新
渴望。可到后来，楼道里那零乱的脚步声从多到少、从少到无，最后
渐渐地归于平静，那熟悉的乐曲却始终没有响起。
    我有些沉不住气了，可我又不愿承认他是真的忘却了，一面替他
开脱，一面回忆着中午那个小小的插曲。中午临上班的时候，我本想
叮嘱他早点回来，因为我知道最近他很忙，常常回家很晚，有时甚至
忙个通宵。可我又不想让我的话题勾起他的追问，以致泄漏我的秘密。
于是我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当着他的面对刚迈出门去的小女儿
说：“雪儿，放学后别贪玩，今天和爸爸早点回家哟！”可雪儿却不
知道我的别有用心，并没有象以往那样乖乖地答道：“好吧！妈妈。
爸爸你可要早点去接我啊！”而是皱着眉头为难地说：“不行啊，妈
妈，过两天就要‘六一’了，老师说今天放学后还要排练的。对了妈
妈，今天几号了”女儿这突如其来的反问，简直给我出了一个天大的
难题，因为此时此刻，我实在不愿也不敢说出这个敏感让我渴望的日
子，于是我拐弯抹角地答道：“明天三十号，还有两天就该演出了，
一定要听老师的话好好练啊，不过，千万别忘了练完后让爸爸快点接
你回家！”女儿朗朗地答道：“知道了妈妈。”便欢快地跑下楼去了。
我侧眼观察正要出门去的他，发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
什么，却终于没有说。这正是我巴不得的，我心中不由默默祈祷：你
只要知道今天早点回来就是了，别的什么也不要问。可此刻我却有些
后悔，当时直截了当告诉他多好，弄得那么神经兮兮的，“秘”倒是
保住了，可人不回来一切不都是白费吗！这才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呢！
可他也总不致于偏偏在这个重要的年头，一点也记不起今天这个曾让
他激动兴奋而又忙碌的日子吧。我并不需要他为我准备什么昂贵的礼
物，更不奢望他象时下流行的那样，在哪家星级酒店为我准备什么豪
华的生日舞宴，尤其是此刻，我甚至连他是否送我那张小小的生日贺
卡都无所谓，我只希望他能早点回来就行了。
    正想着，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熟悉的敲门声。我的心禁不住一阵
狂跳，飞一般跑去开门。门开了，小女儿手里拿着一束自制的小花站
在门口，见我来开门，柔声道：“妈妈，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我
的心不由滚过一阵热流：哦，他根本就没有忘，他怎么能忘记今天这
个对于他来说具有特殊意义的日子呢，他肯定也和我一样在悄悄准备
着。想到这，我不由哽咽着问道：“雪儿，谢谢你。为什么不祝妈妈
生日快乐呀？爸爸呢，怎么还没有上来？”“妈妈，今天是您的生日
吗？我怎么不知道？我送给您礼物，只是……只是觉得妈妈太累了呀，
还有，妈妈，今天不是我不听话，是爸爸一直没去接我，还是我们舞
蹈队的谢老师送我回来的呢，等爸爸回来您可以问爸爸……”雪儿委
屈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灵巧的小嘴有些抱怨地一连气说着。可我却再
也听不进去，内心那感情的潮水一下子从沸点降到了冰点，酸楚的泪
水不由模糊了双眼……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匆忙去查日历，今天是否是OO年的五月
二十九日星期五。查的结果当然不会错，可我仍不愿相信自己，仍固
执的一遍又一遍地去查去看……
    突然，我发现了台历旁有一张精美的生日贺卡。我的心怦怦跳着
忙捧起来；漂亮的贺卡、淡淡的清香、美好的人生祝福，可被赠送者
却是一个陌生女孩的名字。我惊呆了，楞楞盯着这张精美的贺卡，心
中一片茫然……
    夜深了。风也渐渐地大了，那乳白色的窗纱被高高扬起，摇曳的
烛光照着那别具一格的生日贺卡形的奶油蛋糕，照着我和小女儿焦急
渴望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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