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钱理群的《返观与重构》一书,有一章《金庸的挑战》,引起
了我一些思考。也许我们很难把金庸的小说归为哪个类别,与正统文
学相比,它太不现实,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欣赏它的入口,但他又
的确拥有一大批的观众和读者,并且已引起学术界的关注。也许它更
类似一种“成人童话”,新奇浪漫,起伏跌宕。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
某种追求变化,充满某种向往的激情。你在读金庸时,会有痛快淋漓
的释放感,好像你的想象力在看书的时候天马行空地驰骋着,你在书
中过着现实中不可能有的生活,因此,金庸在某种意义上是创造了乌
托邦的王国。
其实金庸小说真正吸引我们的是什么呢?我不觉得不光光是离奇
诡谲的情节波澜,也不只是奥妙无穷的武功,或是其中英雄美人的浪
漫,而是一种氛围,一种意象,一种失落已久的中国古文化。是我们
梦幻里的中国,是回忆中如诗如画的中国,是传统意义上标准的中国
味道。这种中国式的乌托邦,造成了金庸小说的魅力。
金庸小说里生活的是地道的中国人,说的是纯粹的汉语,他们的
生活习惯是中国式的,跟着他,可以今天在江南,明天在塞北,今日
在京邑饮酒,明日在荒山孤眠;可以看日升月落,听大海涛声。行遍
五岳的山山水水,坐饮明清的村镇酒肆,伴随着琴棋书画,刀光剑影。
还有那长河落日圆的大漠,杨柳依依的汉南,曲径通幽的庭院深深,
小桥流水人家。他们的情感是中国式的,一切都洋溢着中国古典文化
的神韵,体现了中国的传统和习俗。
总之,中国文化最幽美诗情的一面,都在金庸小说中表达得淋漓
酣畅。上至儒、道、释的哲学伦理,下至活泼泼的民俗民风,使生活
在现在纷扰红尘中的我们,感受到内心深处的根和魂,找到自己的精
神故乡。
现在很多的青少年在中国传统文化方面是苍白的、贫血的,可以
说,很多人是借着金庸的小说将自己的血脉和悠久的中国传统相连接。
读金庸的小说,仿佛又走进了唐诗、宋词,又回到了《春江花月夜》、
《西出阳关》、《渔舟唱晚》,走进了明清的红楼,听见了茶山的小
调,想起了《七侠五义》和《包公案》。
金庸描写女性,有金庸笔下十大美人之称。他喜爱突出肌肤的雪
白,多用珍珠、雪玉作比,所谓冰肌玉骨;身材大多飘逸婀娜,摇曳
多姿,一派古典美女形象,大致可从中国古典小说、戏文中找到蓝本。
他写女子之美,爱用侧面烘托,令人感到这种美不可方物、不可言说,
这种艺术其实源自古诗《陌上桑》描写秦罗敷的手法,侧重别人看到
她们的感受,以虚带实,留给人想象的空间很大。
而金庸笔下的男性,陈家洛潇洒出众,光彩照人;郭靖忠厚梗直
而带草莽气,但很有民族气节;杨过特立独行,截断众流;张物忌随
和而缺乏主见,令狐冲落拓不羁,胡斐苦难孤独,石破天单纯,石中
玉狡黠可爱,狄云正直。但无论出身如何,相貌如何,大抵天生仁厚,
或傲骨多情。最重要的是他们处在层层夹缝中做人,孤苦坚韧,身处
重重矛盾,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受尽屈辱却能保持自己的信念和尊
严,忍辱负重,排除万难,因为这正是中国人的形象。即使是韦小宝
这个毫无英雄色彩的人物登台,从心所欲,随波逐流也令人羡慕,他
的出现大约也是受了点中国哲学的影响,中国古代哲学家认为,人生
的最高境界是淡忘,天一合一,人与物,融为一体。所谓无为而治就
是这种境界之一。这是一个可爱又可笑的境界,耐人寻味。而且这些
侠士之所以让人倾心,不仅在于拯救他人,也在于拯救自我。中国文
人理想的人生境界在于少年游侠,中年游宦,老年游仙,其中浸淫着
中国人的哲学思想,金庸的《天龙八部》和《笑傲江湖》,佛、道已
渗入小说中,并成为其基本的精神支柱,高僧圣道也真正成为有血有
肉的艺术形象,不再是简单的文化符号。在二十世纪的中国,佛、道
因不在政治,文化生活中起重要作用而逐渐为作家所遗忘,除了苏曼
殊、许地山,现代小说家绝少以和尚道士为其表现对象,作品中透出
佛道文化味道的也不多见。倒是金庸的小说,佛道文化仍在发挥着作
用。
作为形式上的武打小说,金庸对武功是有独到的描写,武打过程
也精湛绝伦,他将一招一式安上美妙的、诗意的名字,而且将稀奇古
怪的动作介绍得一清二楚,精彩纷呈,令人目不暇接。众所周知,金
庸不懂武功,然而他笔下的武功却那么吸引人,也许是他把握了生命
的律动,领悟了自然节奏,尤其将中国人对人生的理解,对生活的热
望溶于一招一式,他笔下的武功才充满灵气。比武的不是勇气和招式,
而是对武学境界的领悟。而这种领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对整个传统文
化的理解,决非匹夫之勇所能启及。写的是“武”,可注重的是“武”
中的“艺”,“武”中的“文”。金庸自己就承认,他的武功名堂,
许多源于四书五经,唐诗宋词,灵感均来自博大精深的中国传统文化,
《连城诀》中有“唐诗剑法”;《侠客行》中更将李白的《侠客行》
诗化成一套高深莫测的武功;《鸳鸯刀》中的“鸳鸯刀法”每一招都
是一句情诗;《神雕侠侣》中杨过自创的武功“黯然销魂掌”来自江
淹的《别赋》第一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这样的名字很耐
人寻味,因此时杨过与小龙女正值生离死别,茫茫人海,天各一方。
看这样的武功,真是一种艺术享受。同时,在他的小说中,瑶琴古筝、
长箫铁笛无不成为武器,音乐之声也可成为武器,或致敌死命,或救
病治人。比剑试刀,拳掌相交,无不蕴含优美的舞蹈造型,充分体现
了静中有动、柔中带刚的中国民族舞蹈和音乐的精髓。《书剑恩仇录
》,乾隆与陈家洛弹琴,还只是弹琴,乾隆就听出了陈家洛琴声中有
金戈之声;余同鱼吹奏一曲《十面埋伏》,便使陈家洛的武功找到了
了独特的节奏,从而使一场武打,变成了一场音乐舞蹈,其美可知。
金庸将中国哲学的精神引入了武功的描写中,不但看起来言之有理,
还能启发人。《飞狐外传》中赵半山和苗人凤两大高手先后给胡斐讲
解武林奥秘,讲解的其实是一种思想方法和哲学精神。《神雕侠侣》
中杨过发现独孤求败的剑冢,其中的四柄剑代表剑道、人生的四重境
界。20岁以前的剑“锋锐无匹”,与少年的冲动刚猛一致;30岁以前
的“紫薇软剑”,圆活机灵,但被抛弃,因为中国哲学一向不推崇灵
巧机智,所谓“大巧若拙,大智若愚”;40岁以前用的玄铁重剑,已
非软剑的灵巧可比;40岁以后的木剑,则达到了“从心所欲不逾矩”
的地步,标志着主人武功的至高境界。这四个阶段,充分体现了中国
哲学的精神。
金庸创造的江湖世界作为化外世界,实际上在重构着中国人古老
的“桃源梦”,人类社会错综复杂的政治斗争,被简化为正邪善恶之
争,斗争的实质也只是生死搏斗,高下在于武艺。这一点对于接受封
建礼教束缚的中国人,特别有吸引力。武侠人物的狂放不羁,浪迹天
涯,自己面对自己的命运,追求精神的解脱和超越,体现了中国人追
求自由的愿望。
还有金庸的家国情结。他五十年代曾经有篇散文中这样写道:
“如果你到过江南,会想起那些燕子,那些杨柳杏花,那些微雨中的
小船┉”其实江南在大多数人心目中已不再仅仅是地域概念,而已成
为一种文化意象。江南的提及,让人有种精神上的回归和复活感。金
庸是浙江海宁人氏,江南的人文传统和自然风光熏陶了他:人人尽说
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
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篮,能不
忆江南?
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容颜如莲花的开落┉可以说金庸笔
下的湖光潋滟、莲舟轻荡的江南是昔日故园的象征,他的《书剑恩仇
录》就以此为背景,寄寓了他怀旧乡思。
却故所来径,苍苍横翠微。
江南意象的追寻,又岂不是一种纯而美的中国味道?
西方精神的渗入又造成了中国文化的衰败,从观念到生活方式淹
没在“西化”的浪潮中,渐渐地,许多中国人忘了从何而来,自然也
不知道要去何处,曾几何时,诗人们开始怀念唐朝的江南,古典的莲
花,那等在水边的容颜┉那清纯的中国式的美感经验。而金庸的小说
正是籍此迷倒了无数读者。
古龙的小说带有西方的色彩,正合他狂放不羁的性格,,他最突
出的成就是把西方现代文学的精神及叙事规范引入武侠小说的创作,
句式散文化、诗化,影视化倾向也很明显。而金庸的小说要拍成电视
剧,是很难达到小说的成就的。比之古龙,金庸太传统,比之梁羽生,
金庸又太现代。但相对而言金庸是全才、通才了,他既有细腻的艺术
感觉,又有老道的入世之道,就做人而言,也炉火纯青,蔚为大家。
他对中国文化的深谙,让人有一种贴近的亲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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