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正是狩猎的季节。
一早,庄员外就带家人前去横山狩猎。此日,一切顺利,不到午
时,庄员外已经满载而归。路过山下一茅屋的时候,庄员外口渴,却
发现水囊已经不知何时失落,只得前去叩门讨水。
开门的是一年轻男子,衣衫支零破碎,脸上却英姿勃勃,庄员外
大奇,想不到这荒野之地却有此俊秀之人。年轻人见门外庄员外一双
眼睛不断在脸上扫来扫去,面有羞色,庄员外忙说明来意。年轻人听
了,忙捧出茶水招待庄员外,并拿出从山上采来的奇珍异果与庄员外
解渴。闲谈几句后,庄员外便发现此人谈吐不凡,绝非荒野蛮人,忍
不住打听他的身世。
那年轻男子听庄员外询问太息一声说道:“实不相瞒,我非本地
人,乃横山之阴上袁官庄人,姓袁,单字一个明,只因单门独户,屡
遭族人欺负。家父过世后,家母改嫁他乡,族人更是低看一眼,趁征
兵赋之际,强送我去戍守边关,只得逃离上袁官庄在此结庐,靠打柴
为生,聊以度日。”
庄员外听了,隐侧之心大动,便约袁明同往,到大店村安家落户。
袁明听了,摇摇头:“寄人篱下的日子,我已经受够,虽然身在
荒野,无拘无束,倒也不失情趣。”
庄员外听了只皱眉,人各有志又无法强求,只是问袁明:“今日
奉茶之恩,如何报答?”
袁明见庄员外说得诚恳,知是不愿欠别人之情的豪爽汉子,看了
看庄员外挂在马脖子上的一只白狐说:“寒冬将至,员外把这只狐狸
赐给在下吧,可以做顶狐皮帽子,上山打柴时也好御寒。”
庄员外听了,忙解下那只半死不活的狐狸递给袁明,翻身上马,
与袁明道别打马离去。
再说袁明得了白狐,高兴得不得了,忙磨了柴刀准备剥皮。等袁
明磨好了柴刀,却看见那白狐已经苏醒,睁着如水的眼睛,可怜兮兮
地看着自己。袁明长如此大,却从未杀生过,见这情景一时不知如何
是好。僵了好久,袁明终于叹口气放弃,把柴刀扔在一边,取出草药,
给白狐敷在伤口上。那白狐伤得并不重,只是利箭伤了后腿,无法逃
生。那白狐似乎通人性,见袁明给自己疗伤,发出呜咽的声音,眼中
居然有泪滴落下来。
袁明见那白狐我见犹怜的样子,不由得想起自己的身世,给它包
扎好伤口后,又找了些残渣剩饭喂它吃了。袁明见那白狐还能吃东西,
知道伤口并无大碍。
忙完一切之后,袁明也觉得有些累了,就歪在床上睡着了。等他
醒来的时候,正是月上枝头的时候。袁明想起那只白狐,再去寻找的
时候,却没了踪影。柴门半开着,白狐已经逃走。袁明对着月亮看了
好久,惆怅之感,充盈了心中。
日子渐渐过去,袁明已经把白狐之事淡忘。
忽一日,袁明打柴回来,却见一个长者领着两个妙龄少女站在他
的柴房外。那长者见袁明回来忙问:“小生可是袁家官庄的袁明袁少
爷?”
袁明从没有过如此的礼遇,吓了一跳,忙答道:“少爷不敢当,
在下正是袁明。”
长者听了,忙拉住袁明的手说:“孩子,可找到你了。我是你远
房的舅父,你父亲生前曾给你跟小女定下娃娃亲,小女长至待嫁年龄,
未见你们袁家的音信,我寻访了整整半年才找到你啊。”
说话间,两个女孩子中丫鬟打扮的把丰满些的女子推到袁明面前,
袁明看那女子面如桃花,目若明月,直看痴了,直到那女子对着他盈
盈一笑羞转过身去,才回过神来,惶恐地对那长者说:“小可怎么从
未听家父说起过呢?老丈莫不是认错人了?”
那长者又和袁明对了生辰八字,都丝毫没有差别。袁明依然仿佛
在梦中,总觉得这段姻缘恍若从天上掉下来的,感慨地对长者说:
“小生丧父后,被族人欺负,家产被占,弄得有家不能归,仅靠一点
力气打柴度日,恐怕会误了表妹的终生,此婚事还是从长计议吧。”
那女子听了,眼睛直直地看着袁明,眼泪仿佛就要滴落下来。
老者动容:“此话从何说起?人生在世,信义为重,怎可拿婚姻
当儿戏?莫不是你嫌弃小女?”
袁明连连摇头:“舅父误会,天地良心,我袁明只是自身难保,
为着表妹着想而已。”
老者说:“此言差矣,到现在你还不肯改口叫我一声岳父?寒门
出修士,只要你肯用功,我资助你读书就是。”
袁明听了长揖在地:“多谢岳父大人。”
那女子听了,面有喜色。老者又说:“择日不如撞日,你和小翠
两个就由老朽我做主,今日完婚吧。”
袁明听了,有些犹豫,但见老者心意已决,更何况人家找寻得如
此辛苦,绝非虚情假意,只得答应。
那老者便把小翠留下来,只带了丫鬟离去。三日后,根据当地的
风俗,接袁明和小翠回娘家省亲。接亲的马车一路摇摇晃晃,走进大
山里的一个村落,直到一座雄伟的豪宅前方才住下。
袁明见了那豪宅,脸上并无喜色,反倒有些自惭形秽。小翠见了,
轻轻捏捏袁明的手:“相公,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只住柴房我也高
兴。如果相公不高兴住这里,我们现在就回去也不妨。”
袁明听了怜惜地看看小翠:“不,只是没有想到你们如此富有。”
小翠淡淡地回答:“快乐跟财富没有任何的关系,我们身无长物,
不是一样快乐吗?”
袁明听了点头,暗自庆幸。
说话间,小翠的家人已经迎了出来。
小翠的兄弟姐妹众多,可能是住在深山的缘故,见到了袁明,一
个个兴高采烈,十分热情,袁明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小翠每日除了带袁明到山里游玩,就陪着袁明读书。袁明小时好
学,只是因家境贫寒无以为继,在小翠父亲的指点下,学识日益长进。
山中无甲子,一晃五年过去了,小翠为袁明添了一子一女两个孩
子。袁明幸福之余,心头总有着自己的心事。一夜,小翠收拾停当之
后对袁明说:“相公,我知道你的心志,一定要有所成就然后衣锦还
乡。如今殿试在即,天亮之后你就启程吧。”
袁明感激地看着小翠,把小翠搂在怀里:“小翠,多亏有你们一
家人,才有了我今天的袁明。老天对我已经够恩典的了,有没有功名
已经无所谓了,我已心足。”
小翠替袁明拽拽皱了的长衫说:“好人自有善报,这些年来跟你
朝夕相处,我们心息相通,又怎么不知道你的心事?去吧,孩子有我
和家人,你只管放心去。”
袁明雀跃,但看看小翠和熟睡的孩子,又黯然下来。
小翠笑笑说:“人不可能什么都不错过,什么都不失去,为了功
名,暂时分开几日又何妨?等你考取了功名,相公到哪里,我跟随相
公去哪里就是了。”
春宵苦短,天渐渐亮了。
袁明吻过小翠的额头:“不管及第与否,我会尽快赶回来。”
由于有官道驿站,袁明的喜报反而比袁明早到家两日。等袁明回
到家,只见大门外掌灯结彩,豪宅内正有乡人喝酒祝贺,袁明虽然没
有考中御笔亲点的状元,但也位列三甲。不几日,官报传来,袁明官
晋密州刺史,即日起程上任。
袁明感慨了一番,辞别了岳父,带着妻子儿女前去密州上任。袁
明故意绕道路过上袁官庄,族人早就听说了,夹道欢迎,盛况空前。
小翠虽然没有反对,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看见袁明跟族人叙旧,只
是轻轻叹气。
长话短说,袁明上任后,跟同僚相处甚佳,时常带三两个好友回
府小酌。小翠只是和孩子躲在闺房内并不见客。时间一久,同僚都听
说袁明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妻子,酒后便激袁明带出来。袁明也有卖弄
之心,借酒遮脸,强拉的小翠出来。小翠只得强作欢颜,陪客人饮酒。
几杯酒后,小翠佯装不胜酒力回房休息。袁明不放心,想跟在后
面看望,其中一位客人却拉住袁明的手:“袁大人,恕在下直言,你
于何处娶得此女子?”
袁明道:“在下与表妹乃是娃娃亲。”
那客人呆道:“难道是我酒喝多了,老眼昏花?”
袁明不解,忙问:“仁兄有何话,明讲无妨。”
那客人说:“我自幼随父学道,已有小成。方才看见袁夫人,分
明是白狐之身,虽已成人形,尚未得道。咳,不说了,不说了,喝酒,
喝酒……”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袁明感激之余,一直怀疑小翠的身世。相
处这么多年来,自己已有老态,小翠却越发水灵,与当年在茅屋外相
见并无二样。难道?袁明打了冷战,更想起夫妻多年,跟小翠同房时,
无论如何小翠不许袁明看见他的身体,哪怕一小部分。袁明越想越离
奇,酒也无心喝了,众人见主人不快,也一一告辞,路上不免埋怨适
才那人多说话。
袁明回房,见了小翠只是呆呆地望着不敢上前。
小翠以为袁明醉酒,想去扶他,却被袁明推开,小翠愣住,这么
多年可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次日一早,袁明便派心腹,赶往姥姥家,查问小翠一家的事情。
不几日,手下飞鸽传书回来:确有此人。但那心腹在回程的路上,遭
遇强盗,再无音讯。
袁明将信将疑,却从此疏远了小翠。恰逢袁明在外公干,救得一
女子回来,该女无依无靠,后经人说和,被袁明收为二房,再也没有
回过小翠的房间。而就在这期间,流言四起,都说袁明之妻小翠,乃
是山中的狐妖所变,精通采阴补阳之术,才有得如花似玉的容貌。
没有不透风的墙,袁明听了那些传言,心中更为不快,连小翠想
找袁明说话,都借故公务繁忙走开。小翠并不跟袁明计较,仍然一如
既往地相夫教子。就这样相安无事过了一段时日后,袁明却染上赌癖,
彻夜豪赌不归。小翠和新来的姨太劝了也不肯听,终一日闹出乱子来,
有一帮江湖人士拿着袁明的手书闯进府来,指名道姓要见小翠。
小翠不敢怠慢忙带了奴婢来到大厅见客,只见为首的那人人高马
大,一身劲装打扮,身后的几个手下也都气宇不凡,显然不是山野之
人,不外是武官乔装打扮而成。
小翠接过那人递过来的手书一看,不由得大惊失色。原来袁明在
外豪赌,蚀光本钱之后,把小翠押给人家一夜,结果也输了。
小翠黯然道:“官人如喜欢女色,袁府也有几个未嫁的待女,不
妨挑几个带去。小翠虽算不是贞女烈妇,如此龌龊交易,誓死不从。”
来人哈哈一笑:“闻言夫人乃半仙之躯,老夫才跟袁大人有此豪
赌。我不会为难你,不瞒夫人,袁大人先在由手下看管,如果半个时
辰内听不到在下放人的讯号,难免生命有忧,夫人可要考虑清楚了。
小翠听了面如死灰,许久没有回话。
小翠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却依然面容娇好,虽然容颜因
为惊恐变色,依然天姿国色,来人不由得看痴了,顿足道:“罢、罢、
罢,夫人不如跟在下再赌一场,这是发号用的号角,有两个吹口,一
个发出的讯号是放人,另一个则是撕票,现在交给你,袁大人之命也
就交到你手里了。”
小翠接过号角,沉思片刻,终于把号角放下说:“我不跟你赌,
因为我没有资本去赌。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官人如果一意孤行,我
答应你的条件就是。”
来人颇为意外,呆立片刻道:“想不到袁明如此好的运气,可以
娶到如此女子。也罢,连一个女人也如此义气,我好人做到底,就再
放你们一马吧。”言毕,带着手下离去。瞬间之后,袁府有恢复了原
有的安静。
袁明跌跌撞撞地回家,不敢去见小翠,只在小翠的房外呆立了半
天。过了好久之后,丫鬟过来:“大人,夫人已经离去了,这是夫人
留给大人的书信。”
袁明打开书信,是小翠手书的秀丽的楷体字。
相公:外人所言,并非子虚乌有,小翠的确是横山白狐之躯,当
年家父念你救命之恩,收去我九百年的道行嫁你为妻。如今你我缘分
已尽,分别在即,相公多多保重,毋以为念。
贱妾:小翠袁明读完之后,羞愧得无地自容,忙问下人:“少爷
和小姐呢?”
丫鬟答道:“跟随夫人去了。”
袁明大惊,派人四处追赶,早已经没有了小翠的行踪。等袁明赶
到岳父山中的豪宅时,那里也只剩下一片瓦砾了。
自此后,袁明丢了魂一样,整天以酒度日,浑然不知世事。某一
日犯下大错,多亏密州同僚倾力相救才保得性命,却被削官为民,没
收了全部的家产。姨太也跟下人私奔,卷走了袁明遇难后好友相赠的
一点财物。再回上袁官庄,族人又已变脸,把他赶出村外,百般无奈,
只得重回山里打柴度日。
一日,有一染坊商人经过,喝了袁明的茶水后,把袁明的拇指和
食指染成天蓝色,然后笑着离去。袁明奇怪,忍不住听从那商人之言,
把手指搭成一个窗口正眼看去,窗口里,袁明看见了往日曾经幸福的
一幕幕画面:小翠和袁明在草庐内缠绵;小翠伴着袁明读书;袁明在
院子里逗着一双儿女玩乐;醉酒后,小翠耐心地服侍袁明……看着看
着,袁明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泪水滴在手指上,洗去了颜料,窗
口里的一切都模糊了,终于一切都成了空。
袁明大急,忙跑出去找那染坊商人,可是那染坊商人已经走远了。
站在荒凉的荒野中,冷冷的风吹过,吹醒了袁明。在那一刻,袁
明终于明白:失去的一切,都再也无法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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