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

○顾风

　　1 
    灯火正辉煌。
    乐声，人舞，台下的痴迷者忘我地陷入。
    台上的青衣，忘情地挥舞着手中剑，专注把每一个动作，每一个
身形地变换，每一声唱词溶入情节溶入这悲怆的故事。
    灯火正辉煌，灯火的光芒辉映着他的眼，眼中蕴着一汪泪。
    就在这辉煌之下，生死离别意淋漓尽致。

    台下是昏暗的，但陶然的光影配合着一流的表演，很容易让好这
口儿的人投入。
    而正当所有人都被青衣如流云般的剑舞夺去目光的时候，唐大爷
的眼睛闭上了。
    台下的昏暗中，他油亮的光头轻微地晃动，但每一次点，摇，仰
……都和舞台上的胡琴配合的天衣无缝。
    这个镇上的人都知道唐大爷是粗人，刀口上舔血，江湖中打滚，
一个“狠”字，支撑着属于他的天空。
    但，这个粗人今天真的听懂了胡琴中的东西，那急促的声响跃入
耳鼓，让他的面上在昏暗中露出一丝残酷的笑。

    台上最昏暗的角落，琴师的眼睛也是闭着的，一反常态。
    他的琴，他的心，他对这出戏，以及对台上的青衣太熟悉，太能
把握了。
    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从他手下流出的第一个音符开始，他就感
觉到这是他一生中最完美的演奏。
    胡琴有些一反常态的急促，但这急促中凸透出一种往昔没有的离
别恨意，完全烘托了戏的神韵。
 
　　2 

    剑舞的快慢错落有致，青衣莲步轻移，在舞台上走了一个弧，而
眼睛与此同时似怨似痴地在前排所有的观者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唐
大爷太太的脸上。
    没有人知道，这一瞬他的心抖动了一下，他的全身都在轻颤。
    舞依旧，前台各家阔太太们的目光似醉似迷，但这些目光在他的
眼中就像风吹过的砂，都比不上唐家太太那坚定的眼神，撩人的神韵。
    他好像看到了她嘴唇抽搐了一下，他的心也在抽搐。那薄薄的唇，
昨晚狠狠咬在他嘴上的爱怨交织的感觉依然清晰。
    他9 岁登台，闯荡江湖15年，多少怨妇阔太的入幕之情都让他毫
无留恋眷顾。而当昨晚唐家太太的头埋进他的胸膛，她的指甲刺入他
的臂膀的时候，他恨不得撕开胸膛让她永远进入自己的身体，恨不得
撕下自己的血肉把自己的生命送给她。
    可惜，这一切不可能发生，江湖不是他的。他爱的人的丈夫，那
个万点黑中一点亮的大秃子挡在他们的面前，他的拳头硬，江湖是他
的！
    弧走完，目光中生死离别的意念牵动所有投入的观者的心。

    台下几个妇人几声痴乱的轻呼传入唐大爷的耳鼓。
    本来摇晃的头猛地停住，心里沸腾起一股火，他能听到自己牙齿
咬磨的声音。
    “杂种！”他知道，青衣的风骚妩媚又在撩拨着所有春闺怨妇的
心。
    少时，在那个充满生死离别之意的胡琴声中，胸中的火焰渐渐平
缓。江湖是他的，拳头也是他硬，他怕谁？？
    死，永远是他赐给得罪他的人的！

    琴师的胡琴自然协调的凑出一串行云流水般的音符，他的感觉告
诉他，此刻该是青衣向台下的妇人们卖弄风情的时候了。
    这个徒弟他太了解了，那小子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是他一手调教的，
这条江湖路也是他一把手一把手拉着他走过的。
    “唉……”想到此时，他默默叹了口气，“谁让你得罪他呢。”
    胡琴声中的生死之意又复大作。
 
　　3 

    舞入高潮，青衣背对观者慢慢后仰，一点点，一点点……
    观者的心被这个下腰的动作吸引了，全场默然。
    他的目光由天花板慢慢滑落，慢慢，目光的尽头出现了人影……
自己看到的人越来越多……直到最前排的她！
    这一刻她略有哀怨的脸让他觉得时间静止了……
    “我们完了……”她躺在他的怀里，胸脯起伏着，说着令人沮丧
的话。
    “为什么？？他知道了？？”他冲动，双手紧紧环抱，生怕怀中
这个美丽的躯体消失。
    “嗯……他好像知道了，我们完了……他要像猫抓耗子一样戏弄
我们，让我们在痛苦中死去……”
    “我们走！”
    “走？去哪？江湖是他的，走到那里不是死？”
    “……”
    “杀了我吧，在你的舞台上，让我看你最后的表演，你杀了我吧，
我们一起死……死得快快乐乐的……”
    “……”
    每当他下腰的时候，是舞的高潮，是戏的高潮，也是他生命的高
潮，每当下腰的时候，他会兴奋，会信心十足，因为他觉得自己征服
了观者。
    现在，他就要接着这一点信心，办一件生死别离的事……此时，
他珍惜，留恋地深深地看了看唐家太太坚定的眼神。

    胡琴声骤止，小鼓密密麻麻的响起。
    唐大爷面上再次露出残酷的笑。他知道，这小鼓的声音是高潮的
启示，一切的一切就要在这高潮之后结束。
    青衣的血将证明他的全力，将洗去自己身上绿绿的耻辱。
    就在此时，一切将要在自己的安排下结束。

    凭着感觉，琴师的演奏骤然停止。
    但他把手中的胡琴握得更紧，甚至发抖，他心里好像在挣扎着，
和一个昨晚的声音挣扎着……
    “你教出来的好徒弟呵……好得很！”唐大爷的声音永远喜怒无
常，令人不敢大气。
    “你是江湖人，应该知道这种事情的结果……”唐大爷继续着…
…
    “我知道，你会功夫，还很不错哪……”
    “听说，也有过不少高手在不意中让你的胡琴剑一击而中……”
    “明天，我希望看到这把剑刺到我想他死的人的胸口，你不会让
我失望吧……”
    “不过，我不急，你就等他唱到高潮的时候下手吧……”
    “呵呵……我要让他在死在所有人的面前，死在他应该待的地方
……”唐大爷的声音残酷，永远没有余地！
    琴师不敢睁眼，手颤抖着从胡琴中抽出细长的剑，心紧随着小鼓
急骤的声音……
 
　　4 

    青衣出剑了，挥起手中天天用来挥舞的剑刺向了自己的目标，飞
快，准确，有力！
    当剑深深的刺入目标的心脏时，他的眼睛死死的盯在唐太太的脸
上，死死地看着这张令自己魂牵梦系不能把持的脸。
    他看到她的嘴唇在颤抖，是兴奋的颤抖！
    猛然间，他感到的后面涌来一股让人窒息的杀气，一把细长的剑
从胸膛穿过，一阵冰凉袭上心头……
    他的脸扭曲地望着唐太太的脸，他心里很平静，想着：她会快乐
的，我也就……

    小鼓声骤停，唐大爷盼望已久的高潮来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他要认真的看自己导演的这出好戏。
    可是他的眼睛在睁开的一瞬间被一道耀眼的白光晃了一下，好像
是什么向自己冲了过来，当一切清晰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胸口有一
种畅快淋漓的痛……一种让人解脱的痛……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青衣，感觉到青衣的手在发抖，脸上又一次露
出残酷的笑，好像在说：你小子只会勾引骚货，连杀人都……

    小鼓停了，琴师出剑了。
    细长的胡琴剑如流星滑过，带起一道光。可是，青衣在这一瞬也
动了，向台下的唐大爷扑了过去。剑招一变，琴师不加思索，也来不
及思索地又是一剑刺了过去。江湖不是自己的，我要活，就要有人死，
哪怕是自己的弟子。
    胡琴剑很快，很利，笔直地从青衣的后心穿过。
    琴师在这一瞬间清醒了，他看到青衣的剑同样刺穿了唐大爷的胸
膛。
    就在此时，那个该死的婆娘，唐太太脸上的坚定与兴奋完全消失，
变为一种极为夸张的尖叫，“他们……凶手……”声音未落，出人意
料的挥出一掌打在琴师的肩头。
    胡琴剑落地，武者失去武器就等于失去了生命。
    琴师，还没有看清周遭，也没有说话的机会，10余个唐大爷的弟
兄一拥而上……
    当他倒在地上的时候，他看到唐太太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和唐大
爷一样的笑……
 
　　5 

    唐大爷死了，凶手以及凶手的同伙也都死了！
    唐太太接管了唐家的所有财产，在事发的10天后从人间消失了。
    江湖上再没有唐大爷这号人物，而这件事也将被江湖风雨在一夜
之后，冲洗干净。
    江湖上说法不一，有无数种传言，只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了解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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