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最是桐花雨时节。
漫山遍野的油桐树是山区的主宰。清明前后,乍暖还寒,油桐树
赤条条在风中摇晃,一片叶儿也没有,甚是寒伧。可就在你不经意时,
一夜之间她就变成了新嫁娘,花枝招展的绽开笑脸。从此红粉统治了
整个世界。
这时候天总爱下雨。如牛毛如丝线如烟如雾,原野一派迷濛,美
丽的嫁娘罩上纱帏,更显神秘迷人。所以这雨叫桐花雨。
不过,如此美丽的景致,我只能从四合院的阁楼小窗了望。虽说
我已经在私塾“启蒙”(四岁四个月)了,但是古老的四合院之主—
—我奶奶,是决不准许我随便迈出大门一步的。高高的石头墙围住四
合院,很是壁垒森严。奶奶终年一脸乌云覆盖,让人害怕。但我并不
为此而气恼,因为在我最喜欢的七姑身边哦。七姑一年到头都在阁楼
上绣花。木格子小窗总是支着的,所以我最早有“推开窗户说亮话”
的感觉。我的乐趣最是依窗了望外面的精彩世界。
我的天空就四合院的天井那么大。所以我的脑壳有些“方”
(四川骂人的土话,即呆头呆脑、脑筋不转弯、傻冒之意)大概也顺
理成章,我想应该归结为四合院给我的遗传吧?我并非以“方脑壳”
自豪,因为骂我是“方脑壳”的是我最亲爱的七姑,所以倍感慰贴和
温馨。
七姑是又漂亮又聪明又手巧,是我最完美无缺的偶像哩。她一边
飞针走线,一边教我背古诗,还小声唱曲儿,还讲故事。坐在七姑身
边,看着美丽花朵就在丝缎上绽放,感觉奇妙极了开心极了羡慕极了。
想起我的七姑,记忆就象猫儿从屋角落扯出一个灰蒙蒙的毛线球,越
扯越长没完没了——屋檐间泻下的雨脚自顾自地扯线线,整个世界就
只有我和七姑俩。我从窗口探出头去看雨景,雨雾迷濛中远山似有似
无,传说中的仙境也许就是这样吧?田埂边的稻草人在风雨中摇拽,
是无家可归的孤魂。我喜欢点数门前荷塘里宽大肥厚的荷叶上滚来滚
去的“珍珠”, 怎么数也数不清,好想抓一把在手里哦,可爱极啦。
雨打荷叶的声音更是动听,和雨打芭蕉的声音差不多,都象夜晚我的
私塾先生(对老师的称呼)吹箫一样令人神往。可是我更喜欢好听雨
打荷叶。不喜欢听雨打芭蕉。因为芭蕉种在后花园,后花园里闹过鬼,
说是有芭蕉精。所以我听到雨打芭蕉之声就害怕。当然,和七姑在一
起我就不怕鬼。
我在窗口一趴就是半天。那景致实在太迷人了。油桐花们在光秃
秃的粗大枝桠上无处躲雨,好可怜的,满脸是泪。我同情她们,又格
外喜欢她们,比晴空艳阳之下灿烂如云霞的花团锦簇更引诱我。以致
长大了一直耿耿于怀,以为日本的樱花也不过如此吧?樱花仅仅是观
赏花而已,而桐花还结果呢,那果可是很有用途的呵。桐花不比樱花
更是功臣么,桐花之所以不被人捧,不就因为她生长在偏僻的山野间
是个乡妹子?
桐花真是灵性哦,春风吹过,一些花瓣便在空中飘舞,象无数粉
色蝴蝶,飘呀飘,飘落到菜地上,水田里,房背上,有时还飘进我的
窗口,落在姑的绣案上。姑便瞅着那可怜的花瓣出神一会儿。小人儿
不懂大人的事,后来我知道有一种说法,桐花飘落谁家,那家的姑娘
就该出嫁了。“桐”与“童”偕音,桐花落,结桐子。“童花”不就
是姑娘吗?出嫁了生儿子了,花落子成嘛。家乡的民谣唱道:桐花开,
喜信来,姐在窗前把衣裁。
桐花落,绣鸳鸯,姐在闺房把郎想。
结桐子,收桐子,生下一个胖小子。
我是听七姑边绣边悄悄地唱学来的,姑说不能让奶奶听见。否则
要挨“家法”的。奶奶再三告诫说咱们是诗书之家,说话做事不能辱
没大门额上的“文魁”二字,不准唱那些“荤”东西。一个人无论如
何向往外面的世界,也抗不过“家法”呀。不过我七姑仍是偷偷摸摸
地反抗着“家法”,自然结局可想而知,此是后话。
荷塘边那两棵老香樟树是咱们家的“风水树”,四个人才能合抱,
一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泰然。虬枝老干上有好几个喜鹊窝,每一个都
大如箩筐。雨天喜鹊们全缩着脖子躲在窝里,一家子叽叽喳喳闹腾个
没完没了,不知它们是开心还是在争吵。
我说姑呵,喜雀也和人一样呢,就象我雨天不上学,和你在一起
“拉呱”。姑说,考考你,喜鹊窝里有几只小喜鹊?我摇头说不知道。
又问拿枪打了一只,还有几只?我还是摇头不知道。姑说你真是个
“方脑壳”!我很委屈,分辩说,原本是多少只我都不知道嘛,所以
打掉一只我也不知道还剩多少只哦。顶多就是少一只咯。
也许我的傻相很逗,姑就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手指在我
额头上轻轻一戳:哼,气死人了,好你个“方脑壳”!你记住,问你
窝里有多少只喜雀,你就回答除了老的全是小的。你怎么知道呵?我
问。因为小的翅膀还没有长成,羽毛不丰满,想飞出窝也不可能哦。
还有,只要枪声一响,窝里就没有喜雀啦。怎么会呢?因为所有的鸟
都受惊吓了,飞走了,飞走了就再也聚不到一起了。我着急问,小喜
雀翅膀不全,飞不走怎么办呢?那也没有办法,掉在水田里淹死或者
地面上摔死啰。姑的音调带着忧伤。我说明白了。
这回我真明白了——明白什么呢?我看见七姑美丽的大眼睛里水
雾蒙蒙的,活象窗外的油桐花。我就小声地叫一声“姑”。七姑突然
揽我入怀,在我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此时此刻,我觉得自己是最幸
福的。至少,我比田埂上的稻草人幸福嘛,瞧它们,雨水淋湿了草扎
的身躯和破烂的衣裳,在风雨中垂头丧气的没有疼。而我有七姑疼哦。
下雨的另一个好处是可以不上学,虽然课堂就在我家大院里,但
是私塾先生还是怕住家远的学生(其实只有七八个而且都是男生)路
上摔跟头,就宣布遇雨放假。反正他是咱们家雇的,顺便教邻村几个
孩子。所以私塾先生有个绰号叫“天晴先生”。天晴上课,下雨放假。
记得一个雨天,七姑说要送我一块绣帕,可她拿出两块绣帕来。一块
绣的是“文君听琴图”,另一块是“春晓图”。姑说还得考考你哩,
绣帕上的字你都识得,就看你脑子好不好使。两块手帕中哪一块该是
送给你的?我想都不用想就回答,当然是“春晓图”噢。为什么?姑
问。我说,瞧那图画中的庭院、花园,和咱们家一样格式呵,那个在
窗下坐着读书的小人儿,就该是我呢。姑说我就想你一辈子坐在窗前
读书,做那个小人儿。那一幅呢?是姑你呀。我瞅着姑傻笑。你怎么
这样想呢?因为——不知道,反正这块是我那块上的就该是你,对不
对嘛姑?姑笑了,说你还是一个方脑壳!有你这样想事情的吗?我涨
红了脸,撅起嘴反击,哼,别以为我不晓得么,那天我看见你和先生
……姑立即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巴,红着脸呵斥,你敢,我撕你嘴!姑
复又温柔地抚摸着我头诓我,乖,去,先生那里去,今天下雨没别的
学生他专教你一个。去,哦?我豁然开朗了,噢,原来姑想我把那一
张“文君听琴图”送给天晴先生!我立即奔下楼去……
七姑每绣完一幅图画,最先展示给我欣赏,我都觉得好看极啦。
最喜欢七姑绣的一架屏风,叫《烟雨桐花图》,是她天晴先生画的图
画。画得可好看啦,姑比照着绣,一点不走样,我看比原画更艳美动
人。姑对我说,等你高飞远走的时候,也送你一幅,无论走到天涯海
角,看到它,就会想起你的根在哪里。
可是这样美丽的绣屏我没有得到,因为七姑出事了。那是一个月
色朦胧的仲夏之夜,后花园的昙花突然开放,大家兴致勃勃看昙花去。
趁着大家都去看昙花一现的机会,一对叛逆者私奔了。他们以为越过
高大的石头围墙就获得自由,谁知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山隘口有奶
奶派家丁专候擒拿,七姑甘愿束手就擒,使先生得以跳崖脱逃。这些
故事我本是不知道的,都是我那长舌的奶娘为了讨好我告诉的,因为
七姑出事她挺幸灾乐祸。奶奶火速把七姑嫁到有更多高山更多油桐树
的深山坳里,那一座有着比咱们家更高更厚的石头围墙和大门上钉着
张大嘴巴的铜吞口神的山寨——埋葬了姑正当绽放的花朵生命。这就
是命?从此我十分仇恨奶奶。直到长大后我才晓得,七姑不是奶奶亲
生的女儿,也不是我的嫡亲祖母。她只不过是我祖母位置在乡下老屋
的继任者(在城里是别一个更厉害的女人坐我奶奶的宝座),枉为七
姑叫她娘,心肠那么狠。到奶奶死的时候,我已经懂事,我没有哭。
于是我暗自侥幸,我没有亲生爹娘,也没有叫娘不是娘的害人精在身
边,连这个老精怪也死了,往后就没有人害我了。我这想法只有告诉
十二叔,他也骂我是“方脑壳”。只是再也听不到七姑这样骂我,我
不知哭过多少回。
有一年清明节,细雨迷濛中我和十二叔站在姑那绿草凄迷的坟前
时,只见油桐花盈盈粉泪满脸,山风呼啦啦地嚎叫着,那情景是我一
辈子也忘记不了的。我的姑啊!几十年以后一个春天,我去一处山区
采访,雨中行进山道上,一眼了见漫山遍野的油桐花,记忆的磁带立
即倒回历史之中。猛然想到,姑呵,你送给我那一方手帕圈定了我一
生哦,你想我是那个坐在幽静的庭院里读书的小人儿的梦,成真了,
我一辈子没有走出你绣的梦境。读书,教书,写书,为书一生。清贫
淡泊,无可奈何也无怨无悔。
姑呵,你知道么,在我心底,一直供奉着一束素淡微馨的油桐花
呢。
还有那幅《烟雨桐花图》,也一直是珍藏在我心中。那是世界上
最美丽的图画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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