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太所犯下的七宗罪

○时钦(北京)

    两个碗，一张床，就在那年岁末，我们结婚了。
    结婚，那样的神奇和美妙，每天睁开眼就能看到对方的脸。在老
城区一个小胡同里，租下一间屋，我们买米下锅开始居家过日子。
    后来的某一天，你下班后拎一摞碗回家，是有着一圈浅粉色雅致
小花的瓷碗，六只，你说预备着朋友们来时用的。真好，瓷碗摆出来
的时候，我们就是这个家的男女主人，一同学着待人接物。
    冬季有雪，夏季满地的槐花，偶尔，会有客人来。这个小胡同里
的家，便是我们的幸福了。
    一年多了，除了朝九晚五的工作，没有什么可以把我们分开。就
像壁纸上两只戏水的鸭子，我们一天比一天地眷恋着彼此。
    今天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只是因为偶一抬头，看窗外的天湛
蓝明净，水一般的透彻与温柔，像极了我们结婚的那天。于是，自然
地想起这些日子这些生命成长的快乐。
    应该感谢点什么吧，只为了我这样的快乐。
    童话给了我们公主与王子的憧憬，我们这两个忙碌都市里的普通
人，就将童话捏进了每一个细琐的日子里。
    感谢上帝吧，感谢它给了我们蓝天，我们走到一起，从此快乐。
    可是你知道，当我虔诚地抬头，窗外这面一尘不染的蓝镜子，映
着我的深深浅浅的快乐，也闪过了羽毛飘忽而过的影子，它们是谁？
上帝说过，那是小猫小狗打翻的牛奶印迹和打碎的花瓶渣子。
    你可爱无比的太太，在一个桃之灼灼的春日里，便谦卑地想起了
她这样那样的罪过，不再狡辩说那是蜻蜓点水一带而过的错，上帝眼
皮底下，最好不要假装作聪明的女人。
    我是你的太太，你下班回来，我更愿意将这些，这些我的罪过，
说给你听。只为了以后的日子，你能明白我，原谅我，并更爱我。

    一。  美丽至高无上我普通得就像尘土一样没有个性，学工的你，
能在记忆中拽出端庄和娴静两个词，定是绞尽了脑汁。
    我也想眼睛变大鼻子变小皮肤如婴孩儿般细腻白嫩，漫不经心间
惊煞一片。只是，人有意天无情。
    相信我，女为悦己者容，我总希望你眼前风景怡人，故此我才总
在瓶瓶罐罐间百般调试，在巴掌大的自留地里反复试验不懈努力，指
望美丽增光，妆颜下生出几分姿色。
    其实你每天早上那张老教授的脸念着素面朝天自然为美的经文，
打开窗子手指一挥，说看那些素朴无华的杨树，不用看的，一天一遍
足已在眼里生根了。知道你爱我的心也知道我的错，一违背自然二忤
逆父母遗传三浪费宝贵时间，通通知道。
    只不过没有一个女人不信奉美丽至高无上，我是百分百的女人，
何况我仅是梳妆而不做整容，妆时已压缩至两三分钟，而且，你的太
太，她再也不会那么笨拙地画出四片唇来。这个美丽行动，但请你，
请你不要让我放弃，我是那么地爱你。

    二。  懒惰的酒香懒惰才是一瓶久存的酒，自己品来，有浓香的
过去也有灿灿未来。只不过，有时商标需要自己来贴的。
    你出差的日子，我做饭总是泡一袋方便面凑合，偏说就喜欢这种
独特味道让我闻到往昔校园生活的香。
    吃完饭偏不漱口，说是别浪费了菜香饭香让它们在口腔里好好畅
游尽情回味。
    起床后总是摊一床的被子，美其名曰让它吸氧。
    晚上因害怕虫蛀不得不刷牙外，总省了洗脸浴足的工序，每次都
是被你强拉硬拽最后锤子剪刀布自己输定了才去洗澡。
    冬日里，一天换一次水的誓言总是在葱绿的水仙叶子残黄兮兮低
垂无力才恍然想起。
    桌上的像框，是你手做的，里面是我们可爱得有些傻乎乎的笑，
可是也只有灰尘模糊了青春的脸，我才走去擦一擦让其焕发容颜。
    天呢，这种懒惰到骨头里的病，在当时我竟心安理得振振有词，
也只在这朗晴的天，我才能痛彻自己是怎样辜负了生活。
    不能这样子在爱情里懒洋洋地睡大觉，身着爱情的衣，上了婚姻
的船，一个女人，该像流水一样地勤快，让生活天天清新日日美丽。

    三。笨拙的鹅我口拙，不爱多言，在众人面前沉默得像一颗百年
的老树。而且，更要命的，我的手笨得让人叹息。
    偶尔一两顿饭，你总是念念不忘，详细到哪年哪天哪顿饭哪个菜
式，如此深刻得让我心痛。我知道仅仅是一两顿，瞎的猫撞上死的老
鼠，一样的偶然。大多时候，我的菜总是灰头灰脸地上桌，尽管你幸
福地大口大口嚼着，但我还是捕捉到那些菜心里的自卑它们宁愿一头
栽倒在地。
    我削苹果总是不能一刀削到底将皮连成花状的一条，怎么努力怎
么耐心，它都像土豆皮一块一块刮伤我的自尊，让我做不成连续剧里
典型的女主人。
    还有理发，我每次都给你理成一个羞搭搭茶壶盖的样子，你兴致
勃勃启动的这个增进夫妻感情的项目总落得个啼笑皆非。
    谢谢你在亲戚朋友的公然阻力下旗帜鲜明地给我持久的信任，我
承认我就是那只笨拙的鹅，也许哪天我在各式美发小屋的玻璃窗前前
驻足，偷得一技之长，只为回家，让你的头发可以像你英俊的脸一样，
随意潇洒了。

    四。赌性的松枝我是乖女孩我不抽烟也不会皱着眉头喝酒，但是
我天生嗜赌。
    小学一年级时就已经捏着汗湿的两分钱，盯着那个推车货郎的小
转盘，只为了赢得一小块香橡皮。
    长大了我不玩扑克不会麻将，可是赌性的松枝在心里烧，不曾有
丁点衰减。
    回老家祭祖，总是不理会他人讶异的目光，转八转，跺跺脚，数
八下之后收住，然后朝圣般地凝视地面，指望着地下先知有灵，听得
到我殷切的祈祷声，然后笑出一条缝来，露出传说中老祖先为我们留
下的八箱宝贝。
    这就是你的太太，她做梦都是金钱飘飘，可人又懒惰，所以总想
着突发横财一劳永逸。
    读书看报，总有某某中彩获几百万元的消息醒目地进入我的眼，
总觉得也许下一个就是自己吧，于是就会把食指浸在香水里五分钟，
然后脑袋里想着报上特等奖得主的背影，出门，买我们的希望。
    可是希望永远是希望，只是人，还在那里乐此不疲着。
    我知道我该洗净双手，但我是那么急切地想为咱们的小家找一间
真正自己的房子布置一些可爱的玩艺儿，我真得不想我们俩儿的青春
赔尽才赚得几平米的居室。也许，我该想想别的出路，是这样吗？

    五。暴躁的小牛记忆中我总在为一些事苦恼，又依了牛年出生的
人免不了的牛脾气，针眼般的小事都会星火燎原。
    结果往往一竿见影。
    不到半日，头上便会起一堆小包，在发根处挤挤攘攘着，个个均
愤怒。
    平日里百般疼惜的玩具，在一声怒吼后被扫落地上垂头丧气东倒
西歪。小笨狗的腿上至今缠着胶布，布袋和尚的肚皮则留了一道永远
的疤。
    瞧我干的好事。
    其实也不过是你走路时将楼梯踩得咚咚作响，并且矫情地打了一
个又臭又长的哈欠；或是又用那枝浅颜色的笔在我的笔记本上涂抹上
你的感想；要么就是你拿本书进了卫生间，一蹲一个钟头甚至全神贯
注作起笔记；搁在你口袋里的巧克力总不记得吃，回家就知道喊饿；
有时突然加班却忘了告诉我，以至我等在家中左思右想动情处泪落纷
纷，及至你好胳膊好腿回来，我又狂喜又狂怒。
    哎，修身养性，日子长长，我应学作一头温顺的小牛，在平淡日
子里，与你相依，笑看风静听雨。

    六。邋遢鬼的魔术我认识那种惊异中搀杂崇拜的眼神，那时你的
太太在你眼里成了天才女人。常常是在朋友拜访前的几分钟，我麻利
的动作能在一眨眼间让东西各就各位，朋友见到的小屋窗明几净，温
馨宜人。
    你幸福地享受着客人的赞美，而我得体地微笑着，一如功业成就
后伟人的淡然与谦恭。
    然而平日里，邋遢鬼的面孔毫发毕现。
    我会把衣橱搞得乱七八糟，你不得不在里面刨来刨去找你要的衣
衫。
    我也会把桌上堆得如同杂货店，窗台上更像办什么展览。
    我看完报纸随手一扔总没个规矩。
    又爱在床上吃桃酥常掉一层的芝蔴. 有时你也会奇怪地看我，纳
闷我的破坏力源何而来，但是你又那么宽容说随意就好那才叫家，而
我竟得意于你的宽容，一如既往甚而变本加厉地邋遢着。
    窗外是蓝得离奇的天，我知道其实我要做的仅仅是为邋遢鬼做变
脸，只需几分钟。每天就几分钟。
    一个整洁的太太，才配得上在这样素静的蓝天下，祝福美丽的爱
情。

    七。肥胖的摇篮曲这和家底有关，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全国上下
都在穷困中挣扎的时代，我出生时竟达八斤，底子天生不薄。
    当然承认，这更是恶习闯下的祸。
    我懒惰，我贪吃，我喜欢嘴里有意无意地嚼着零食，喜欢舒舒服
服四仰八叉地靠在床上看电视。
    路已铺好，前方尽坦途，胖下去似乎才是正经。
    你说我是细腰丰臀，有着丰腴之美，可是那面镜子却在皱眉，脂
肪枝繁叶茂桃花一样怒放，几欲喷薄而出。
    一两二两三两，我必须从现在做起，把含在嘴里的巧克力吐掉。
被你拉着锻炼时不该因为你无故增加锻炼量而  骂你暴发户，也不应
整日盯着大三时的照片细嚼往日的辉煌。
    真得该开始了。

    哎呀，想想就惨不忍睹，一个人灵魂里竟有这么多罪过张牙舞爪，
整个人体无完肤罪不容诛，也许明天一觉醒来你眼前就会是一个猪宝
贝。
    不过，现在，太太还是真的。
    从每天你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我们一同
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罪也好错也罢，我们知道怎么快乐地走下去。
    想象中拉起你的手，对自己说声一二三，做个好太太，从现在开
始。
    幸福需要天天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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