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拉,你为谁而跑? --浅析德国影片《疾走罗拉》

○火中莲华(湖北)

    一、《疾走罗拉》的主题世界《疾走罗拉》的故事紧张、美丽而
单纯：给你20分钟时间去搞10万马克，奔跑着穿越城市，去拯救自己
的爱人。其实它的起点是个古老的命题，诚如曼尼在那个血红色的夜
晚问罗拉：如果我快完了，你会怎么做？
    《阿甘正传》中的阿甘对自己一心挚爱的女友珍妮，可以说是倾
其一生等待她从外界的诱惑和放荡中回来，让她在累了、倦了时有一
个安顿的场所。他是用宽容和执着来对待自己的真爱，表现出的是一
种痴情的被动的等待。而罗拉为了自己的爱人，可以说是在积极地勇
敢地独自挑战命运，挑战外界冰冷而苛刻的条件。影片中的罗拉一头
鲜艳的红发，上身是露出肚脐的紧身浅蓝色小背心，下身是一条绿色
长裤，显得叛逆、激情、敢作敢为、执着坚定。她吸引我们的是：她
拼命跑了1 个多小时，是为了什么？可以说没有1 分钟是为了她自己。
她满怀爱意承担莫测的命运，而驱动力仅仅来自她对曼尼的爱。这惊
人的爱，让她一次次推翻结局，终于在千回百折中选择了一个最好的
结果。我们无法指责这种推翻的荒谬，因为我们在观看这场游戏时，
不也希望最后有一个圆满的收尾吗？甚至我们看着罗拉或曼尼重温自
己的爱情，对生命无比依恋之际，罗拉像导演一样喊了声停：这个版
本的故事不算，从头再来。我们都舒了一口气，兴趣大增，原来这的
确是一场游戏，游戏中爱情将有淋漓尽致的释放。
    当然，这部影片更深层次的是包括了一种对命运的思考，一种对
生存状态的寻问，就像那个哲学化的男人画外音在质疑人类和世界：
“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往哪儿去？”我们首先看到时是罗拉和
曼尼的命运，他们的命运根源于一个偶然的事故：罗拉丢了摩托车，
曼尼等不及罗拉，去乘地铁，结果丢了10万马克，而偏偏这10万马克
是黑帮老大来考察曼尼的忠诚的，因此生死攸关。绝望的曼尼虽然向
罗拉求救，但神秘的命运究竟怎么安排这一切呢？影片给出了三种诠
释：第一局：罗拉死了；第二局：曼尼死了；第三层：两人都生存下
来。这三种结局呈现出一种命运的不可控制性。其次是罗拉摇摇欲坠
的家庭，婚姻生活的沉闷、婚外恋的刺激、无聊的母亲、富有而不忠
的父亲，这个家庭浓缩了现代家庭的矛盾，亲情、爱情、两代人的代
沟使得每个人身上都有沆重的负担，也有充分的理由解释他们的行为，
这个家庭的命运主要系于父亲，而父亲的命运又呈现三种结构：1 、
父亲同意与情妇结婚，拒绝帮助罗拉，并把她撵出银行。2 、父亲得
知情妇的孩子不是自己的，不知所措时，罗拉抢了银行警卫的枪，逼
迫父亲要银行出纳付钱给她。3 、罗拉赶到银行为时已晚，父亲已与
朋友麦尔驱车远去，却在车祸中丧生。也许是作为父亲提前离开办公
室的惩罚，在罗拉赢得最好结局的那一版本中，命运却让父亲走上了
死亡之途，未必有人同情他，但事实上暗示着这个家庭是无可挽回地
破裂了。有谁说世界是十全十美的呢？命运的安排真令人费解。即使
是那些与罗拉擦肩而过的人，也有各自不同的未定的命运，展示这些
人命运的只是一些快速切换的图片。在与罗拉相遇的每一次，时间和
空间都有一些细致的改变，一些重要或不重要的人也在每一局中有了
差别，很难说是罗拉的奔跑改变了他们的命运，还是他们的行为影响
了罗拉，并进而波及曼尼。像那个推婴儿车的，坏脾气的女人在每次
与罗拉相遇都有一系列随快门声闪动的静态照片，她于是有了三个不
同的未来：1 、她成了社会福利对象，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于是去偷
窃别人的孩子，被人追逐。2 、她买了张彩票中了大奖，她买了新车、
新房，与丈夫开怀畅饮时，孩子躺在童车里。3 、她抱着小孩看老年
妇女宣传宗教，她也参加了教会活动。相同的时间，相同的空间，相
同的事件，可以有完全不同的结局，充满神秘感，让人思索这一切究
竟由谁操纵。如果走错一步，就会面目全非。但是又如何不错呢？怎
样才会有最好的结局呢？事情不会一成不变，充满了不可知的变数，
不但无法控制，而且无从预料，大概唯一解决的方法就是像罗拉一样
推翻重来吧。但事实上，在第二个版本里这个女人已经有了很好的结
局，只是罗拉不要，于是才会有第三个结局，对这个女人而言顶多算
个中签。这暗示很多人在同一时间、同一空间是被忽略掉的，他们的
命运可能比罗拉或曼尼更曲折、更令人心动，但谁知道呢？我们的视
野是有限的，时间又太紧，没有太多精力去关注他人。影片中同样有
一个细节：一辆汽车，撞了三次，怎么都没躲开，似乎在说有些命运
是怎么也逃不掉的，同命运的不可捉摸并不矛盾。
    影片一开始，警卫就告诉我们：“游戏要进行70分钟，这就是全
部，别的就是理论了。”也许我们开始不完全明白其含义，但影片独
特的循环结构不免让人思考：这个精心设计的游戏背后有何规则？又
是谁在指挥这个游戏？事实上，游戏在喻指命运，区别仅仅在于游戏
可以重新来过，我们并没有罗拉和曼拉那么幸运，可以奇迹般把一切
从头来过。因为人生的悲剧就在于不能重复。所有的悲欢离合，所有
的情境，都只会经历一次，就像赌博时，失了一次手，会想：再遇到
如此情况，我会如何如何。但这种情况肯定不会再出现。任何一次牌
局，都是一刹那的因缘，转瞬即逝。
    柏林，没有历史没有任何政治背景。其实这部非历史化非政治化
的影片可以放在任何一个城市，因为它没有限制，但它蕴含的情感和
思考是一样的，虽然观众生活的现实世界面临诸多的问题和压力：生
存、工作、爱情、婚姻……但是否可以在这次荒谬有趣游戏中思考一
些更为深刻的东西？

    二、《疾走罗拉》的影像世界《疾走罗拉》非常具有动感和爆发
力，它是广告化卡通化片断化游戏化的，具有这种效果不能不提到它
的卡通影像。一般来说卡通造型很少运用于非动画类的剧情片，因为
它只是一种符号性和意念性的存在，记录的不是现实本身，而是人类
想象在色彩、线条的运动中自由释放、极度膨胀。它是简单化、程式
化的，但恰恰是卡通影像，这种象征人类心灵极度自由的手法，在《
疾走罗拉》中起到了极强的表现作用。
    卡通的运用使得现实空间虚化，使有关命运的主题凸现，令游戏
升华。因为动画意味着事情可以在任何时刻发生，这是它给予电影的
额外权力。如开头一个场景：一个来回摆动的红色钟摆。
    钟摆停下来。镜头慢慢推近，上移，露出上面的红色钟面；时针
和分钟在快速旋转。钟的顶端，镶嵌着一个金属怪兽头部。
    随着时钟之音的加强，怪兽的嘴慢慢张开，镜头向怪兽的嘴推近，
最后推进怪兽嘴里——一片漆黑。
    这个纯幻想式的画面象征着时间的吞噬了一切，包括叙事和一切
人的命运。事实上罗拉一直受时间的挟制，我们无法忽视她是时间的
囚徒，在影片中时间就像怪兽张大的嘴一样，可以将许多人的命运在
黑暗中错综复杂地包容进去。
    罗拉奔跑的三维动画画面中，卡通罗拉冲进了第一座卡通时钟，
钟的刻度变成了尖利的牙齿，仿佛在吞嚼着卡通罗拉。卡通罗拉又跑
进第二个座钟，她先后粉碎了这两座时钟，但被第三座时钟吞进去了。
这种时钟的击碎预示着她自身力量的发展，这是伴随她对自身处境逐
渐清醒的认识，暗示她正以一种变换的方式重复她的20分钟一局的游
戏，甚至在游戏中她积累了经验，学习成长。这也可以从三场卡通场
景中看到：她母亲电视上的动画段落中，第一次，卡通罗拉跑过在楼
梯上晃悠的卡通的狗和一个卡通男孩，第二次卡通狗对她吠叫，卡通
男孩更绊了她一下，让她滚下了楼梯。而第三次，卡通罗拉越过卡通
狗和卡通男孩，并用尖叫使卡通狗哀鸣不止。从逻辑上讲，这种承继
当然是不可能的，但私下里这却是影片令人咀嚼的美妙所在。
    静态摄影是《疾走罗拉》中重要的一笔，可以将之视之人生的档
案，还有什么比几幅画更能简单明了地概括人的一生呢？看着那快速
切换的图片，我们不能不为人生的短暂和命运的多变而感叹。一个简
单的故事，由于这些图片插入了许多不相干的人的命运，而变得意蕴
丰富，甚至沉重起来，谁知道在这简单的照片后，躲藏着什么样的人
生和什么样的故事，又怎么知道那些看似无关的人对你就毫无影响呢？
    黑白摄影，也就是一种彩色的休止，主要用于回忆的镜头。这种
手法曾在《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中被称为一种经典性的运用。在《疾
走罗拉》中它只是几笔插叙，如罗拉在买烟时摩托车被偷，曼尼在地
铁里丢了钱袋，黑帮老大对曼尼的教训，都是很短的回想场景。彩色
的忽然消失让空间有种错位感，黑白色更是产生一种纵深的回忆，这
种手法也许只是一种小小的点缀，却极具有精致感。
    另外跳接、慢动作、多画面、快速，甚至冲撞式的蒙太奇这些多
重性的电影技七的综合运用，都恰如其分地突出了影片的激动人心和
变化多端。这些技法在以前电影中都曾被熟练运用，但如此繁复的技
巧运用于一部较短的影片，却造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情绪感染力，
有力地诠释了罗拉的激情，营造了精美复杂的影像外壳。

    三、《疾走罗拉》的声音世界如果没有声音，《疾走罗拉》肯定
会黯然失色，这部影片中的声音是个至关重要的因素。
    音乐首先明显影响着影片的视觉风格、影片的长度、影片的叙事
节奏和表现事物的强化。错误的音乐可以毁掉一部优秀的影片，而《
疾走罗拉》的导演高明之处在于设计了一套电子流行音乐，简洁、明
快，非常具有舞蹈节奏。这种音乐使影片产生纵深向度，使画面产生
第三维，它甚至带动了画面的创造世界，创造了一种新的审美体验。
    快节奏的音乐使得罗拉的奔跑变得可能而且必须，如果没有音乐，
这一奔跑是单调而没有意义的。音乐的修饰，慢慢放大了罗拉的奔跑，
时间被不知不觉地拉长，空间被压缩，罗拉的奔跑赋予了一种理性的
意义：不管命运如何，罗拉已为爱尽了最大的努力。
    音乐也使电影叙事流畅、生动而富于节奏感。罗拉和曼尼抢劫超
市后那段歌声非常富有伤感意味，使得他们的逃亡变得缓慢，拉长，
具有悲剧色彩。他们被警察围堵后，音乐使他们变得更为无助，也使
罗拉中弹后的静场更具有强大的冲击力，甚至那首插曲：“亲爱的，
我是你的一部分，亲爱的，自从你说你已属于我，我那漫漫长夜就不
再孤寂……”也带着忧郁的煽情。是否是这首动情的歌使罗拉挣脱死
亡线，愿意重来一局呢？
    《疾走罗拉》中声音的另一特色是罗拉的尖叫。罗拉一声大叫，
截断了曼尼话筒里的废话，便电视机上两个啤酒瓶炸了。在父亲办公
室，得知父亲另有新欢且父亲不愿帮忙，罗拉一声尖叫，墙上的挂钟
应声而碎，这里她至少象征性地阻止了时间的运行。在赌桌上那第三
声尖叫是最灵验和精彩的，在尖叫声中人们手中的酒杯纷纷落地，许
多人捂住了耳朵。这声尖叫是罗拉全身心发出的，是她内心欲望的疯
狂展示，直接造成了滚动的小球停在20上。显而易见，尖叫声中，罗
拉被赋予了一种神奇的力量，我们甚至觉得她能阻止时间的流动，截
断冗长而没有意义的话语过程。对时间状态的掌握，使她赢得了曼尼。
    在这种声音世界里，最后十字路口罗拉找寻曼尼就显得更加情深
意切，因为此时四周一片安静，这种安静是一种动荡后的舒缓，一段
紧张后的空白，看着罗拉和曼尼手拉手而走，谁能不会心一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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