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问题

○张西望东(其他城市或地区)

    向前失业了。
    他揣着他的大学本科文凭，照着报纸上的招聘广告四处出击。本
来就不胖的小伙子很快瘦了一圈。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结果是残忍
的，半年时间过去，仍然没有一份工作属于他。
    向前不由怀念起以前在公交公司骑驴找马的美好岁月，甚至有些
后悔当初离开公交公司的贸然。要是还在公交公司，虽然钱少，但至
少心里踏实，总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整个一无业游民，一天到晚找不着
魂，眼看着不多的一点积蓄越来越少，也不知这种日子何时才是尽头。
    小时候大人又打又骂地让孩子读书，盼望孩子长大后找个好工作。
他们并不指望孩子能给家里赚多少钱，只是想孩子能不愁吃穿，找个
好媳妇，家庭和睦幸福，这些都有赖于一个好工作。原以为考上大学
后工作便有了着落，意味着未来的幸福生活有了保障，谁知道又会冒
出双向选择的新名词呢，谁都清楚双向选择的同义词是找工作困难。
当然有门路的人用不着担心，但像向前这种既无门路又无背景的人，
当初大学毕业时还是很费了一番周折。好不容易进了公交公司，工作
也算有了着落，向前的心稳定了一阵。
    在公交公司，由于职工文化素质普遍偏低，公司完全是出于补充
新鲜血液增强造血功能的目的，才接收向前这批大学生的。对向前们
的到来，公司可说是给予了相当高的礼遇。报到那天，公司经理亲自
主持了欢迎仪式，跟每一个大学生进行了语重心长的交谈。向前记得
最清楚的是经理对自己说，是人才，哪儿都能有所作为，只要你安心，
我保证你这辈子不会比你那些现在分在一个好单位的同学差。向前当
时感动地对经理表示，我一定好好干。
    但人不能靠感动活着。物质的贫乏常常使向前捉襟见肘英雄气短，
而且公司的前途实在渺茫得让他失去了继续呆下去的信心。天上不会
掉馅饼，也可能会，但向前没有耐心和实力去等。那段时间，向前不
知写了多少份个人简历，经历了多少次笔试面试。幸运的到来总是突
如其来，一家商业银行正式通知他去报到上班时，向前觉得自己完全
被巨大的幸福包围了，他没想到拥有幸福竟是一件如此容易的事情。
    三个月试用期过后，向前从公司辞了职，请以前办公室的同事们
吃了一顿饭，算是对老单位的告别，也宣告一种新生活的开始。
    新生活是紧张的。向前偶尔怀念起从前一杯清茶几份报纸的生活，
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隔世的生活回不去了，也不想回，每月数
额可观的工资收入，毕竟对谁都是一种巨大的诱惑。
    新生活也是复杂的。向前进银行后，与同事们关系都挺好，唯独
跟一起进行同为秘书的罗朱始终互相看不顺眼。看不顺眼就看不顺眼，
向前不想尽量去把罗朱看顺眼，也不想改变自己让罗朱看着顺眼，他
想你是秘书我也是秘书咱俩谁怕谁。他没想到当时的办公室主任会调
走，也没想到主任走后罗朱会当主任，更没想到罗朱当主任后会公报
私仇把自己一脚踢开。
    一年合同期满后，向前就失了业。

    失了业的向前舔舐着创伤，心态很快恢复了正常。此处不留人，
自有留人处，我在银行干一年至少也顶在公交公司干两年，一年找不
到工作就当我在公交公司多呆了一年，况且哪儿可能一年找不到工作
呢。
 
    一晃半年过去，向前有点沉不住气了。他觉得他一年找不到工作
的假设好像成了一句讖言，而且他还发觉突然间自己的本科文凭变得
不那么吃香了，是不是家公司都要本科以上学历硕士博士优先，他起
初还认为这不过是拉大旗作虎皮，没想跑去一看，果真还有硕士博士
混迹其间；这还算好的，有的干脆就在应聘条件里白纸黑字地写明非
硕士以上学历不招。
    向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自己的文凭丧失信心，他现在在招聘
单位面前拿出那张普通高等院校的文凭，总是有点畏畏缩缩，就像一
个揣着五十块钱红包去参加豪华婚宴的人一样从头到脚都显得底气不
足。
    这天，向前又去应聘。一位花瓶样的小姐让他填了求职表，然后
就跟他说，等着不要走，马上还要面试。
    向前在花瓶的指引下，来到会议室等待面试。会议室里早已坐满
了先到的应聘者，迎着先到者复杂的沉甸甸的目光，他假装镇定地找
了一个座位坐下。
    坐在松软的沙发椅上，向前这才获得了与先到者对等的心理均势，
感觉轻松自如了许多。
    向前的邻座是个扎马尾巴的活泼女孩，她正在和旁边一个脸上写
满了自信和雀斑的男孩很开心地说着什么。见向前到来，马尾巴转过
头来，灿然一笑，算是招呼，向前也堆出笑容作为回报。
    向前的回报使马尾巴感到很满意，她开口问道：“你准备应聘什
么？”
    “秘书。你呢？”
    “噢，你也应聘秘书，我也是”，她拿手指指雀斑男孩，“他也
是。”
    雀斑男孩矜持地点点头。
    “你哪个学校毕业？”马尾巴又问。
    “Y 大。”
    “本科？”
    “本科。”
    马尾巴做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完了，没希望了，你们都是
本科，只有我是专科，他还是重点。”
    雀斑男孩顾盼自雄，似乎那个职位非他莫属。
    向前看不过味，便故意拿话刺他，“也不一定，招聘又不是光看
文凭，最主要的是还是凭各人的实力。”
    马尾巴听了又飞快地快乐起来。
    雀斑男孩听了，想说什么，又最终没说，只在嘴角撇出长长的一
道轻蔑。
    最大的轻蔑是沉默。这话谁说的，鲁迅么？向前没想到自己竟遭
到一个毛头小子的如此蔑视，他心里窝着一股火，真想把面前这个自
以为老子天下第一长着满脸雀斑的家伙叫出去单挑，打得他满地找牙。
    但那些都是不现实的，就像当初想提把菜刀把罗朱那傻╳剁了一
样，想想可以，要做却是万万不可的。虽然只有本科学历，好歹也是
受过高等教肓的人，一点基本的法律常识还是有的。
    向前注意到雀斑男孩纤细的手指不停地摆弄着一本红本本，上面
印着“C 大”字样（C 大是这座城市最著名的重点大学），但这红本
本比一般的要小，向前心里有点明白了。
    “你是C 大的么？”
    “对。”
    “你的毕业证好像比我们一般的小些，是不是你们重点大学的毕
业证都是这种样子？”
    “唔……不，是……”
    “你是统招生么？”
    “唔……不是，我是读的成教。”
    原来是狐假虎威，而且居然假了虎威便把一切都不再放在眼里，
好像自己真的成了老虎。
    雀斑男孩脸上没雀斑的地方全都涨得通红，向前看着觉得很好笑
很过瘾，但心情却愈发地沉重，谁知道社会上还有多少像雀斑男孩这
种人在同自己竞争呢？如今的大学生贱得像棵草，谁知道是不是因为
雀斑男孩这种人太多了的缘故呢？但是，高考制度改革的目的就是要
让更多的人读上大学，也不再以高考成败论英雄，谁规定像雀斑男孩
这样的人就不能上大学呢？这对社会来讲似乎是件好事，但对十年寒
窗起早贪黑考上大学的人来说，又多了一些来历不明的竞争对手，是
不是有些不公平呢？前几年，一个女大学生分配到环卫所去守收费公
厕，被当作新闻在全国炒得沸沸扬扬，现在这种事早已不成其为新闻
了，现在的新闻可能是这样的：日前，某地环卫所公开招聘公厕收费
员，引来数百名大学生踊跃报名。据负责此次招聘的工作人员介绍，
其中还有两名硕士研究生。
    这次应聘的结果是意料当中的，就是没有结果。
    不久，又有一家电脑报社招编辑，向前自认为电脑水平还可以，
又有文字功底，便去报了名。
    事后向前从一位在那家电脑报工作的朋友那里得知，报社最后录
用了两名硕士生，这两名硕士一个是学古文字的，一个是学中医学的，
基本上不懂电脑。
    操！
    向前好久都没有动过肝火，这半年时间他不仅已在应聘的过程中
变得机械，还对应聘的结果产生了麻木，但这次他真的忍不住想破口
大骂。
    他在家里闷了两天，以自己为原型洋洋洒洒写了一篇五六万字的
小说，题为《像棵草一样活着》。这小说不久就出现在国内一家文学
月刊上。半年以来一直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的向前拿到不多的一点稿费，
觉得总算对辛辛苦苦挣钱养家的老婆有了交待。向前之所以在失业半
年之久仍能保持健康的心态，全赖老婆有个不错的工作，并且有不错
收入的老婆有副不错的好心肠。承蒙老婆不弃，一直独具慧眼地认为
向前必有成就，并且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把自己从他娇气的女朋友变成
了吃苦耐劳的老婆，这很让他感动，也时时让他有很深的负罪感。一
点稿费虽然不多，但总算是见到一家之主挣的钱了，老婆有了一点安
全感，向前找回了一些自信。

    向前买假文凭的念头是在又一次应聘中，看到一个干部模样的人
拿出一张某党校硕士研究生进修班的结业证书，居然也被招聘单位视
为与硕士生同等学力时像火山爆发一样迸发出来的，而且这个念头从
迸发那一刻起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顽强地蔓延滋长，直至完全占据整个
大脑。
    既然花三四千块钱就能买到的结业证书也能厚颜无耻地与硕士生
同等学力，既然拿着重点大学成教院的毕业证书也能狐假虎威，我干
吗不能一不做二不休花钱买个正二八经的硕士研究生的毕业文凭呢？
你说那些学古文字学的研究生在工作中就真的一定比我强吗？
    他决定砸锅卖铁也要买一纸硕士生文凭。
    但是到哪儿去买呢？
    向前只记得报纸上好像登过，一些高等院校周围有卖假文凭的贩
子，但贩子脸上又不刻字，你知道谁是贩子呢？
    他为此感到犯愁。
    他也曾试过守株待兔的笨办法，到C 大周围转悠，希望有贩子到
他面前神秘地压低声音问，要不要文凭。但没有，一个也没有。平时
在街上逛，时不时就有人在耳边神秘地压低声音，美元、外汇、港币
或者影碟。他总觉得那些贩子没眼髓，我像有美元、外汇、港币的人
么，我像要看毛片的人么（毛片是要看，但不会傻到相信他们手里封
面花哨的小影碟就是他们口中说的绝对好看的片子）。他觉得自己文
质彬彬的，应该很像一个要买文凭的人，但怎么就偏偏就没人来问他
要不要文凭呢？

    后来，向前才从马儿那里知道，其实不能怪贩子没眼髓，要怪只
能怪向前自己，一个人左顾右盼东张西望的，越看越像一个执行卧底
任务的记者，兄弟们吃过记者的亏，怕呀，谁还敢来招你？马儿就是
卖文凭给向前的贩子。
    向前守株待兔未果，便有了气急败坏大不了豁出去的莽撞。他离
开C 大时，写了一“欲购文凭，传呼９９９－８８５６７”的纸片，
贴在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地方。
    向前贴纸片时，马儿就在不远的地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向前总算买到了文凭，一张Y 大的硕士研究生文凭。
    马儿非常耿直，向前一时拿不出３０００块钱来，他手一挥，不
着急，不着急，等你找到工作后慢慢还我就是，不过到时候有了好工
作，别忘了请我喝酒。
    那是当然，向前心中充满了感激。
    也就是在向前失业将近一年之际，晚报由于扩版，大举招兵买马，
他便揣上假文凭去报了名。
    接着就是笔试，他的笔试成绩名列前茅，得以顺利闯入面试。在
接到面试通知后，他又全面浏览了假文凭上填写的中国古代文学专业
所涉及的专业课程，以防面试时在考官面前露出马脚来。
    但考官只简单地问了几句就过去了，其中还提到了向前的那篇《
像棵草一样活着》。
    不久，向前便接到了报社让他去报到上班的通知。他成了晚报的
一名记者。
    成了记者的向前，没有忘记耿直的马儿。尽管他至今也搞不清楚
自己能有今天是因为有了那张假文凭，还是因为他的那篇小说。他不
仅在拿到工资后尽快地还清了欠马儿的钱，还经常电话邀约马儿这个
地方玩那个地方喝酒。马儿成了他在这座城市最好的朋友。
    慢慢地在报社混熟了，向前听说了报社还有一个Y 大中文系的研
究生，而且还跟向前同一级，只是专业不同，那个研究生就是向前的
部门主任。
    向前听了很是恐慌了一阵，生怕主任会把自己这个冒牌货揪出来，
但却一直都风平浪静。主任在任何场合都说向前是他的老同学，只不
过以前在学校接触比较少，不是很熟罢了。
    向前也随时都说主任和他是老同学。
    直到最近，向前得到内部消息，公安局要重点清理高等院校周边
环境，其中就包括要对马儿之类的假文凭贩子进行严厉打击。尽管有
纪律的约束，向前还是义字当头，立马打马儿的手机，叫他避避风头。
    马儿接到电话，并不吃惊，说：“你们主任昨天晚上就通知我了，
我现在正在海南度假呢。”
    向前放了心，但很快又有新的恐惧暗暗升起。他想起钱钟书某本
书里那个叫方鸿渐的人在外国买了一个“克莱登”大学的假博士文凭，
回国当上老师后发现他们的教导主任居然也是那个并不存在的大学的
“博士”。当然，方鸿渐很快便混不下去了。我会不会和他一样的下
场呢，向前为自己的前途深深感到忧虑了。看来，工作的问题注定要
纠缠向前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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