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辫子”这个词,我轻易不敢提及。一旦提到,定会招致妈妈长
时间的回顾往事,要让妈妈展望未来,是要颇费点心思的。
妈妈的开场白通常是这样的:辫子……哼!你小时候……。我的
头马上就大了,妈妈有“辫子”情结,我作女儿的,有什么办法?只
好低眉顺耳,“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
妈妈似乎有“辫子”情结。在她屈指可数的几张黑白照片上,她
无一例外地微侧着青春的脸,一条黑油油的大辫子驯服地从脑后绕过
来,垂在胸前,另一条就在后面若隐若现的。照片虽然泛黄了,但你
似乎依然可以嗅到发香。几十年来,它一直不可思议地闪着黑亮的光
泽。
妈妈异常珍惜这几张老照片,可我知道,妈妈念念不忘的其实是
她那两条引以为豪的大辫子。她常指着其中一张对我说:这是和你爸
结婚前三天照的。这张上的妈妈微低着头,辫子照例垂在胸前,但我
隐约看到蓬松的辫梢被妈妈捏在手中。妈妈又指着另一张解说道:这
是有你哥哥以后的。我最喜欢这张了,照片中的妈妈眼波流转,,少
了些娇羞,多了些柔情。生了我以后的呢?我每次都缠着妈妈问。妈
妈拍拍我的头,揪揪我的两根已初具规模的长辫,叹口气道:你吃奶
时老扯我的辫子,妈妈没法只好剪掉啦!真是的,难道哥哥就不揪她
的辫子吗?
失却了辫子的妈妈为我精心蓄起了辫子,辫子是妈妈的最爱,却
是小时的我的最恨。我的辫子在妈妈的精心培育下,在我八岁时,已
垂到了腰部以下。妈妈是大家庭的长嫂,不可能日日清晨为我梳理,
只得每隔两天为我编一次。为防散乱,妈妈都拿红玻璃丝紧紧地绑住
辫根和辫梢,每次都把我弄得呲牙咧嘴的。妈妈又每隔十天左右为我
洗一次头发,只要到得第九日,我就要郁郁寡欢了。妈妈让我躲在一
张宽大的长凳上,把头凌空探着,我的抱怨声始终伴随着妈妈的安抚
声——那时还没有品种繁多的洗发水,有的只是香皂或明矾。记得我
那时开始看小说,有一篇讲到美女西施,她就有一头柔顺美丽的长发。
那时当然也没有“漂柔”、“海飞丝”,但西施每天起得很早,到桑
树林去采桑,她迈着曼妙的步子在桑林中穿行,桑树上的露珠淋湿了
她的长发,采桑完了的西施就坐在井台边,对着井水梳理长发。我以
为,头发要好,关键在于早起,因此我有一阵天天早起,到我家唯一
的一棵桑树下转圈,让天然的露珠滋润我不听话的头发,但是鲜有功
效,我仍是在妈妈给我梳头、洗头时衰嚎。
冬天到了,头部保暖提到议事日程上来。那时流行的帽子款式和
英国行规蹈矩的姑娘们的一个模样,把脑袋全部捂在里面,再在下巴
上打个结。我的辫子如何处理?剪掉是不可能的事,那是挖妈妈的心
肝呢。妈妈却自有妙计,连夜为我织得帽子一顶,第二天早上我要上
学前,妈妈黑着眼圈给我戴上。这顶帽子颇有创新意识,妈妈在帽子
上留了两个洞,这洞的位置恰巧就在我的辫根处。妈妈左拽右拉,我
的两根辫子便从洞中奇怪地钻出来,和脑袋隔帽相望,在后面荡着秋
千。帽子一经推出,立即成为“经典”之作,各家妈妈们纷纷效仿,
要是在今天这个年代,妈妈是应该申请个专利什么的,来补贴一下家
用。小小年纪的我走在路上,回头率颇高,众人指指点点的,更有甚
者,还要追上来细细看个究竟,问个明白。多年以后我携着女儿返乡
时,遇到一些面生之人,他(她)们还会笑着问我:你就是那个辫子
从帽子里出来的女孩吧。看,还有滞后效应呢。
我天性内向羞涩,不愿成为焦点人物,在要求妈妈更换帽子被拒
后,我便阳奉阴违,出门时听话地戴上帽子,走出妈妈视线即一把扯
下,塞进书包,放学时要到家门了,再摸出来戴上。哥哥是我的合谋
者,我为此没少给他“进贡”。
也并不是辫子只给我带来痛苦,偶尔也会有舒心的时候,比如洗
完头后,妈妈会从床头柜中拿出一根黑色绣金边的发带,细细地为我
扎好,我的心情就会象微风下轻拂的长发,洋洋自得地接受女伴们羡
慕的目光。
但毕竟长辫困扰我的日子居多,我屡次求助于疼爱我的姑姑们,
请她们为我去除三千烦恼丝。无奈我的待人处事一惯谦和的妈妈在此
事上态度很是坚定,姑姑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有时受不了我的苦苦哀
求,会偷偷摸摸地剪去那么一厘米两厘米的,不过半天的功夫,妈妈
准会发觉,大大小小的都得受责,姑姑们以身试法几次后就对我的辫
子问题不闻不问了,我就在对辫子的痛恨中煎熬到十一岁。
机会终于来了,我的姨妈接我去她家过一段日子,她有三个孩子,
再加个我,简直忙得不可开交。姨妈是个急性子,为我编了几天辫子
之后,“咔嚓”一下给我剪成了马尾巴,并拍着胸脯说一切有她。我
晃着马尾巴战战兢兢地回到家,妈妈在见到我的一刹那居然说不出话
来。
木已成舟,妈妈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反反复复地打量我,后来
突然扭头走了,我偷眼看到她眼中的泪花。我从害怕到惊讶到后悔,
但随后就被初次叛逆成功的喜悦抹去了一切不安。
从此我不再留长发。
多年以后,当我有了女儿之后,我才知道那一刀剪去的不仅是我
的辫子,那齐根剪去的,其实是妈妈对青春的梦想。
去年我在娘家生女儿。女儿一出生,我便支起身子看她。好一头
黑发!又细又软,我似乎已经看到两根迎风飘舞的辫子。妈妈也伸手
摸外孙女的胎毛,突然抬头想和我说什么,正碰上我的眼光,我们母
女们不由自主地心照不宣地笑了。
如今女儿已快满一岁,头发已挺长的了,前面快遮住眼睛,我给
她买了一打的发卡和一口袋五颜六色的皮筋。于是女儿头上总是矗立
着一个冲天辫,我得以时时刻刻地从各个角度欣赏。可惜要给她扎个
冲天辫却比登天还难,女儿又是晃头又是摇身子,不肯合作,哭叫的
时候多,我得想尽办法才能如愿以偿。妈妈看着我忙得冒汗,女儿又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总要劝说:算了吧,别折腾她了。我每每置若罔
闻,一心一意地实行我的“五年计划”,我要在五年内让女儿扎上两
根长辫!
这世间真有轮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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