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以前的夏天,我初中毕业,在家里等待录取的结果,终日无
所事事,除了租借几本武侠小说点灯熬蜡的看,再不就是坐在家的阳
台上,看远处的山发呆。
后来,我的一个同学给我介绍了一份在煤矿翻煤车的工作,我当
时一是确实无事可做,二是也想贴补家用,三是想早日的进入社会,
积累一些社会经验,也就同意了。
所谓翻煤车,就是在那些小煤矿,当井下的工人把开采出来的煤
装在煤车里,用绞车几十辆的拉上来,然后井上的人把煤斗车里的煤
用锹翻卸在煤堆里。在那样的地区,有很多的小煤矿都是这样的半机
械半原始的开采。
这份工作真的很累,最开始的几天,每次下班我坐在班车里的时
候,就感觉浑身的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如果不是因为在班组里有几个
和我相处的很不错的哥们的话,我早想不干了。
锁子是我们这个班组里很受欢迎的人物。他和我同龄,可是已经
在这里工作两年多了,琐子的爸爸原来也是在这个小煤矿工作过的工
人,在一次井下塌方的事故中去世了,他的妈妈也因此受了刺激,而
成了精神病,锁子十五岁的时候为了养活老妈,还为了供正在上学的
小妹,辍学以后就来这里工作了。
家庭的不幸的阴影在锁子的身上一点也看不出来,相反,他每天
总是乐呵呵的,遇到高兴的事,大大的眼睛立刻笑得弯成了月牙,然
后被长长的睫毛覆盖,那孩子似的天真的纯洁的笑容,能感染周围的
每一个人,所以大伙都很喜欢他,我和他最铁了,工作的时候,只要
有我俩这对活宝在,那再大再累的工作量也不是什么问题了,在快乐
和笑声中一会就完成了。
休息的时候,我俩就坐在马路边的石头上,抽着烟,对马路上来
往的女孩品头论足的打分,要么就是吹口哨,要是哪一个女孩回头,
或者恨恨的说一声“讨厌!”的话,那就能让我们俩大笑不止了。
单位里的阿姨也愿意逗锁子,“锁子,给你介绍一个对象行不?”,
这时候的锁子脸就开始红了,吭哧了半天冒出这么句话“要介绍的话
也行,不过得要对我妈和我小妹好才行!”大伙常被锁子的窘迫的神
态和郑重其事的样子逗的哈哈大笑,其实只有我知道:锁子一直把养
活妈妈,照顾小妹当作自己天大的责任。
有一次,大家在一起吃中午饭的时候,锁子吃着吃着就停了下来,
拿着饭盒,象是对大家,也好象自语“也不知道西餐是什么滋味,有
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好好的尝尝。”这是我认识锁子以后,我所听到的
他最奢侈的一个想法了,我当时就对锁子说:“放心吧,锁子,面包
和土豆都会有的,西餐也是能吃到的。”
夜间值班的时候,我俩就把灯关掉,然后互相的讲一些听来的鬼
啊神啊之类的故事,常常是讲完以后,谁都不敢出去撒尿了,憋的没
招了,就一起出去,不等完事,就提着裤子往回跑,到了屋子里觉得
安全了,还互相的笑话对方胆子小,不过即使这样,我俩还是愿意听
对方讲这些故事。
有一次,我就给他讲了一个听来的关于煤矿工人遇险的故事:在
一次井下塌方的事故中,一个工人被困在了井下,周围漆黑的,什么
吃的都没有,他饿了好几天,马上就要饿死了的时候,突然金光一闪,
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白胡子的老头,老头告诉这个倒霉的人说,你
周围的煤都是没有见过风的,而没有见过风的煤是可以吃的,说完,
在一道金光以后,老头就不见了,那个人就照着老头说的抓过一块煤,
放到嘴里尝尝,唔,味道还真是不错呢,甜甜的,象放了糖精的馒头,
后来这个人被救上来的时候,不仅没有饿死,还养的白白胖胖的呢!
故事我讲完了,就对锁子说:也不知道那没有见过风的煤到底是
什么样子的?黑暗里我听到了锁子的笑声,“这还不简单,等哪天矿
长同意我下井了,我就给你带上一块来让你看看!”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
那天的天气出奇的炎热,早晨八九点钟,太阳已经很火辣辣的毒
热了。在更衣室换工作服的时候,锁子把我拽到一边,很神秘的对我
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啥好消息,快说!”,“矿长已经
同意我下井了!我以后就能多挣钱了。
我一听说他要下井,说什么也不同意,一是下井太危险了,锁子
的爸就是在井下因为事故而死的,二是他以后要是下井工作的话,那
我自己在井上也没有意思了,所以我说什么都不同意。可锁子说没有
那么多的危险,多注意一些就没事了,末了说:“你就等着我吧,等
我升井的时候,我给你带一样好东西!”说完,还不容我再说什么,
锁子就和那些一线开采队的大哥哥们坐着绞车下井了。
我在井上这一天都心神不安,眼皮总是在跳,弄的我心烦意乱。
“呜——!”凄厉了警报声响起来了,“井下出事了!”所有人
明白过来以后都朝井口跑去,我也跑了过去……
躺在担架里被抬上来的人是锁子!
梭子被那该死的假哑炮炸得血肉模糊了,脸和全身都是煤粉和血
沫子……
一线队长张叔一边指挥叫救护车,一边哭着说:“怨我啊!我没
看住锁子啊!刚引爆完,烟还没散尽呢,他就往里跑……我没看住他
啊!”
在救护车里,我都吓傻了,一个劲的问医生:“他没事吧?”
“他死不了吧 ?”
看着医生无奈的摇头,我知道我所有的祈祷都是没有用处的了,
我的泪水大片的落在锁子的脸上……
我用毛巾搽锁子的那张满是煤粉和血沫子的脸,多么生动的一张
脸啊,就在几个小时之前,还有那灿烂的微笑呢,现在却只能闭上了
眼睛,而人,已经在另一个世界里了,生与死的界限是如此的模糊!
在医院的太平房里,我在帮傧仪工给锁子穿衣服的时候,却意外
的在锁子的那件已经崩的露出棉絮子的作业服的衣兜里发现了一块用
塑料布包扎的煤,刹时,我全明白了,我趴在锁子的尸体上大哭起来,
“锁子,是我害了你呀!这就是你要带给我的好东西吗?这就是一块
没有见过风的煤吗?”。
锁子的妈妈到底知道了这个消息,老人非但没有疯,而且出奇的
平静,只是喃喃的说道:“这是命啊,锁子他爸想梭子了!就让他伺
候他爸去吧”
老人出奇平静的语气让到场的人感到心酸和不安梭子火化不久以
后,锁子的妈妈疯的更厉害了。
我第一次吃西餐,是和女友在省城的PaPas 餐厅,这已经是三年
以后的事了。当我们坐定,菜还没有送来的时候,我含着泪给她讲了
这个故事,她听完以后,一如我一样默默的流泪,然后叫过来服务生,
在餐桌旁第三个人的位置上加了一张椅子,在餐桌上又放了一套餐具。
“锁子,这就是你说的西餐,你可以吃到吗?”烛光中,看着那
摆放整齐的,闪耀着银光的餐具,我的泪花在闪烁………
我现在所生活的这个城市,几乎家家都在用天然气,人们对煤的
认识也就是:它可以产生热量,它还是大气污染的元凶,而又有几个
人知道我的行李箱里那块用塑料布包裹的煤还有这样的一段故事啊?
时间是一个残酷的东西,它可以风干,风化一切我们认为美好的
东西,那么,它可以风化我的这块没有见过风的煤吗?多少年以后,
时间还是会风化一切的,那就在这之前,我把这块没有见过风的煤做
成标本吧——让他永远永远的存活在我的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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