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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的上游

○各种蔬菜炒恐怖(上海)


    这是入秋后的第一天,还有残余的淡淡的炎热,风里也是夹杂着
湿的柔软的气息,挥之不去。然后我看见他的背影,模糊的轮廓,有
蒸腾的烟雾,慢慢地消失了。
    最初的印象已经没有了,只是按照着各自的命运生活,期间也许
我们会遇见彼此,然后告别。我好象就一直是在这样的轮回里生活着,
美好的,疼痛的,来来回回,我们站立在此,只是等候,只能等候。

    小的时候曾有人为我算过命,什么都是好的,惟独难逃孤独。那
个时候,孤独是一个生疏而怪异的字眼,但是很好听,念起来似乎总
是需要付出心力的。后来明白了,痛苦的时候一定要面对自己的眼泪,
这原来也是孤独的一部分。
    认识周的时候,我十七岁,他二十八岁。在父母漫长的离异过程
中,我的心在无声无息中遭受摧毁,就象漂亮的红苹果,难料它的心
已经腐烂。我就是以那样的姿态进入了周的生活,平静的,致命的。
周后来常说我是那么地让他欢喜让他忧,我只是微笑,我想说一切都
不会太久的,没有什么是不会结束的。
    我已经无法记起周最初的模样,他只是人群中的一个,也许带着
隐约的优雅的笑容。应该是在夏天,我始终记得风潮湿而又暧昧地经
过脸的感觉,然后我们就真的相遇了,我说那是命中注定的,周,无
论我们给彼此多大的快乐或伤害,我们终于还是变得宿命了。
    认识我不久,他就跳槽到了另一家公司当区域销售主管,他的理
想就是赚钱然后养活我,我是个十足的拜金主义者。我花他的钱从来
不手软,我常常感觉不到爱的存在,我一直隐隐地恐惧着。
    周在闹市的地区买了一套房子,很漂亮,有优美寒冷的线条,然
后我们同居了。那个晚上周说他终于觉得安心了,因为他终于得到了
我,而我是如此放荡不羁,他希望自己能是那个让我停下来的人。我
当时就是对着他冷笑,即使我的身体停下来,也没有人可以左右我,
没有人可以。然后周抱着我说,小予,我爱你。

    我在毕业前一年办理了退学,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继续下去,夜
晚的时候,我在周的怀里感到无以言状的绝望。然后我开始回忆小时
候的孤独,我的灵魂始终在那里,安静地坐着,看着我的生活。
    我没有工作,靠周的收入来维持我们两个人的生活。我在他每天
上班后打扫房间,洗衣服,然后把卫生间和厨房擦得发亮,再然后我
就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我无处可去。周常常说他会好好待我,不再
让我受一点委屈,我在那个时候体会心里有微微的撕裂的感觉。
    我十九岁生日的时候周买了一枚戒指给我,有一颗小小的钻,惹
人怜爱的样子。他说等以后结婚的时候再买一颗大的,我微笑着看着
他,以后是如此的没有边际,我们是不是能够共同触及呢?
    作出和周共同生活的决定时,母亲刚刚和父亲离婚,我就那么毅
然地离开了她。我已经无法面对破碎,尽管我在自己的身上也看到了
这种让我恐惧的东西。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不要后悔,我想我已
经可以坦然地面对如此多的变故,后悔也已经无足轻重。
    我很喜欢我和周的那栋房子,有雕花栏杆的阳台,我最喜欢的是
坐在那里晒太阳,面对一望无际的天空,我想那会是我最终的归属。
然后在音响里放提琴的曲子,悠扬的可以让我感到安心。如果周能够
给我这样的生活,我想我会对他眷恋,我的疲惫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周的工作很繁忙,常常需要出差,我没有告诉他我更加喜欢他不
在的生活。我不用整理房间,不用擦卫生间,也不用按时准备晚饭,
我只是喜欢坐在阳台上看天,直到眼睛疼出泪水。然后它在我的脸上
恣意流淌,象一条蜿蜒的河流,轻缓却悠长。我想我终于可以看见尽
头,不再害怕。
    我和周的生活始终保持着那样的速度,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他
为此觉得欣慰,这是他要给我的平静与安定。我依旧为他做一切我能
做的,然后在早上送他离去的时候让他吻我的脸颊,他连吻我都一直
是我的左边脸颊。他已经习惯了将头轻轻地向右倾,而我,必需在那
个时候将我的左脸面对他,然后准备好微笑。

    后来我病了,心脏不好,我知道这是遗传的。周很担心我,那次
我发病,他紧紧地抱着我,他把头埋在我的颈间,那里突然有潮湿温
暖的感觉。周后来累了,躺在我怀里喃喃自语,说他那么害怕失去我,
我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
    周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开始抱着我睡,把我整个人环在他的胸前,
我能听见他坚定的心跳声。我依然每天目送他离去,他让我站在阳台
上,这样他能够在回头的时候知道他在我的瞳孔里。我就每天看着他
的背影渐渐地模糊,直至消失,然后我坐下来,看着天空,有时候还
会有飞机呼啸着从我头上经过。我喜欢那个时刻,它将人们带去他们
想去的地方,他们的心里都充满了期待。
    我二十岁生日的时候,周带我去旅行,他为此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但是旅途的劳累让我的病又重新发作,周一直陪在我的身边,睡眠中
他也紧紧握着我的手,不曾放开。我想我是如何地辜负了他,对于他
的手,我始终没有反握。他握着我就象是要握住我的一生,而我拿什
么来握他呢?
    回去后,我的情绪开始变化,突然间就变得暴躁或者沉默,周总
是容忍地面对我的种种反常。可是我明白,我们都已经感到疲惫,就
象在没有星星的夜晚独自行走,害怕的不是突然而至的灾难,而是孤
独。
    周的工作依然繁忙,我坐在阳台上看天空,直到月亮出来。天蓝
得还透着幽幽的光芒,那个时候它是如此的清澈透明。后来我的体重
开始急剧下降,锁骨明显地凸出,还有我的手臂也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皮肤,血管在下面清晰可辨,我的血管竟然是蓝色的。
    周不再要我做家务,他请了人每天来打扫房间,来洗衣服,然后
每隔一个星期会将卫生间和厨房擦得发亮。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周对她介绍说我是他的太太。她每天都会很殷勤地和我打招呼,但是
后来她不再那么做,我知道她会在每天打扫之前和之后在阳台外张望,
她一定以为我是很不正常了。我可以长久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长久
地只是看天,而一个正常的主妇应该为丈夫和家贡献她所有的时间和
精力。我追究不是一个在世人眼里合格的能够拥有家庭的人。

    我二十一岁生日的时候,周买了一枚有大颗钻石的戒指。他把它
拿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只觉得眼前一片刺目。他握起我的手,然后将
它戴在我的无名指上,他说,小予,你的手生来就是要戴戒指的。我
看着它,有一点点沉重,然后我把它拿了下来,周,还是收起来吧,
我怕它掉了。我转过脸,不再有视线。
    我觉得我的心在渐渐地失掉温度,可是我无能为力,我只能在对
着天空的时候让眼泪无节制地流,然后慢慢地闭上眼睛。周的未来不
在我的这片天空里,那是无论我怎样费尽心机也无法看见与到达的。
我想我终于可以看见命运。
    夏天炎热异常,我不能再在阳台上看天,于是我整天拉着窗帘睡
觉。我的睡眠总是很浅,常常惊醒,然后晚上我总是失眠,我常常看
着周的睡脸一整夜。我知道周的压力很大,工作上的事情让他头痛不
已,还有我,也是他的烦恼。我记得我在和他同居的第一天就对他说
过,我会是他的傀儡,而他却微笑着拥抱了我。他一定以为我在开玩
笑,但我是从来不开玩笑的。
    周的应酬多了起来,他不再回来吃晚饭,所以我常常简单地吃点
东西填饱肚子然后去阳台上看天空。夏天的夜晚炎热已经散去,天上
的星星多而清晰,感觉一伸手就可以够得到。我就这样看着直到睡着,
然后周会把我抱回床上,我听见他语音含糊地说,小予,我感觉我即
将要失去你了。周,你也看见命运了吗?
    我的音响里整天都放着悠缓的音乐,我的心跳,也慢慢地变缓慢,
象河流一样,平静蜿蜒。
    后来几天我忽然变得很活跃,每天亲自下厨准备晚饭,周很高兴,
无论多忙他都会准时回来陪我吃饭。他在饭桌上滔滔不绝,给我讲他
公司里的事情,然后他说他理想的家庭生活就是这样,以后再有孩子,
可以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幸福其实就是这么简单。我不说话,只是
微笑着看着他。
    晚饭后周拿出那枚戒指,他说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现在只想和
我一辈子厮守在一起,简单而快乐。然后他握起我的手,把那枚戒指
再次戴上我的无名指,我没有说话。周很用力地拥抱了我。
    那晚周睡得很熟,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象个孩子一样。我轻
轻地抚摸他的脸,他已经不如我认识他时那么年轻和锐利,我的眼泪
涌了出来。

    今天是立秋,夏天终于过去了。周在离开的时候对厨房里的我喊,
小予,来,让我亲一下。然后我跑出去,凑上我的左脸,他在那里轻
轻地吻了一下。周在临走的时候嘱咐我去阳台上送他,然后我就站在
阳台上直到看见他走出来,他回头朝我挥手的时候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让我看不清楚。
    我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渐渐模糊在我的视线里。我抬头看天空,
天很蓝很蓝,然后有一群鸟飞过,它们的心里都充满了期待。我转身
坐到栏杆上,慢慢地向后仰,向后仰,然后我看见自己象一只鸟一样
地飞出去。
    周,我忘了还你戒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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