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经常记日记,但日记本是有的。奖品、纪念品或生日礼物在
我们读书的那个年代,都可能是一本精美的日记本。
记得小时候老师要求写观察日记,我总是从一大堆日记本的收藏
中挑一本最不喜欢的先用,把最心爱的留着,舍不得写上一个字。
这个习惯一直到上大学时才改掉,那是因为我恋爱了,当然要挑
一本心爱的日记本来记下这段粉红色的日子。我选择了一本粉红缎面
的。然而不知为什么,初恋时我并没有拿出最心爱的那本,也许,潜
意识中总想把最好的留给将来要嫁的那个\par人。果然,初恋很快夭
折,那本粉红缎面的日记霎时间也黯淡了。
我依然清楚地记得,我最心爱的日记本封面上是一个很写意的长
发女孩,柳条儿遮住了她的半个脸;纸张全是粉红色的。 我想,它
应该可以承载我一辈子的爱,它应该缀满富于浪漫富于激情的梦和诗。
然而我还是过于匆忙地打开了那本日记本。粉红的纸笺上充斥着
短暂而热烈的激情,却转瞬即逝,像闪电;它又如尖刀,深深刺痛我
敏感脆弱的心。泪水滴湿了粉红的纸笺,合上本子,我感到心也死了。
我开始封闭自己,也拒绝再记日记。
那一段日子,我真的十分绝望。我要的不多,苦苦寻觅的只不过
是一份真情一份挚爱,为什么付出满腔的热忱换回的却是彻底的失望?
我只能把自己埋进文字。当一篇篇散文变成铅字的时候,我仿佛又看
到了久违的阳光。 梦想仍在向我招手,年轻的我怎能总是迷失在往
日的阴影之中?我不再期待爱情,而是开始重新感受人生。
某个冬夜,快十一点了,宿舍里的六个女孩在熄灯前早已钻进了
被窝,收音机照例可有可无地开着。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小说。当
时我似乎什么也没干,只等着熄灯好睡觉。忽然,收音机里一个忧郁
低沉的男中音吸引了我。那是一个心理热线节目,好象叫“夜空不寂
寞”。很少听,因为打进电话的许多人连国语都说不好,或一个问题
绕来绕去说不清,听多了令人心烦。今晚不只为何,这个男中音是如
此触动我的心弦。仔细一听,才知道他是被朋友所骗,一怒之下犯了
法,如今生活在监狱的高墙内。他悔恨,他苦闷,他渴望找到重新做
人的勇气。于是他拨通了这个电话。最后,他留下了他哥哥的地址,
我默默地记在了心里。女孩们还在嬉笑吵闹着,没有人注意到世界上
还有人孤独苦闷到打电话征友的程度。
第二天,我很快写了一封信给他。信上谈了我的人生观,更多地
鼓励他振作起来,一切都不算太晚。我相信他确实是由于一时冲动导
致了犯罪。因为有着那么一种深沉忧郁的男中音的人,一定会是个感
性的男人;而这样的人,凭我的直觉,是邪恶不起来的。因此我无条
件地想帮他,尽管我能给他的帮助也只有信任和鼓励。如果他愿意接
受,我将深感欣慰。
信发出去才几天,信箱里就出现了一封没有地址的信。我一看便
知道是他的,他的用意不言而而喻。他一定是怕那特殊的地址会让所
有的同学都感到震惊。其实,从我在心底默记下他的地址那一刻起,
我就没有想到要去在意别人的反应。
他的信洋溢着喜悦。他说那夜打通电话之后收到了很多信,可只
有我一个大学生。他感到骄傲,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被社会抛弃。他
说他由衷地感谢我以及其他许多朋友的信任和鼓励,他会好好干,争
取能够减刑。
我看了真的好开心,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同时,我又为人与人
之间的距离和冷漠感到悲哀。简单的一封信,充其量也就是几句关心
和鼓励的话,作用却这么大。举手之劳。却唤起了一个的勇气和自尊。
为什么很多人对此不屑一顾呢?无论如何,在今后的路上,我都会这
样做的。不为什么,只希望能让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多一点点爱与关
怀。
收到信以后,我没有立即回信给他,因为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因
为我相信他已经不需要我的关心与鼓励了。
可是又一个冬夜,又是快熄灯的时候,我又听见了他忧郁深沉的
男中音。他在热线中说他很高兴认识一位大学生朋友,想送一首歌给
她;他又说为什么现在她不给他写信了,他好想读到她的信。主持人
重复着他的话,宿舍里没有人想到那是在说我。我默默地躺着,心头
掠过阵阵感动,又有一些说不出的难过。
次日,我不仅给他回了信,还提前寄去了一张圣诞卡。从此,我
们之间书信频繁,像多年的好友一样畅谈人生。他变得越来越快乐,
字里行间都透着积极向上的进取精神。他把犯罪的经过告诉我,也把
努力改造已获减刑的消息告诉我;他一再叮嘱我每次读完他的信就撕
掉以免让别人看到嘲讽我;他甚至还寄来了他的一张近照;他又猜我
是一个短头发圆脸蛋个子小小的女孩。当我告诉他我身高1.65米长发
披肩时他一定会吃惊得要命。我还告诉他,我不但没有撕过他的任何
一封信并且都保存得完好无损,没有人可以嘲笑我指责我。
来年春天的某个早晨,我收到一个寄自本市的包裹。那是一本精
美的深蓝色的硬皮日记本。扉页上写着:“美好的东西往往是因为它
的真诚”。这句话,我怎么会不理解不明白呢?我是真真切切地希望
他好啊,除此之外,我还奢望什么呢?看来他还是懂我的。
遗憾的是大四时我们之间的通信中断了。毕业前我曾给他去过一
封信,却没有任何没有回音。我真的很想知道,他是刑满出狱了还是
早已走出情绪的低谷不需要我的鼓励了呢。然而我始终都没有答案。
再后来我毕业了,也告别了武汉,就更没有他的消息了。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人的一生,究竟是太短还是太长呢?蓦
然回首时,很多光阴已经不在。也许一切都已被岁月的长河带走,也
许一切都将随风而逝,唯一留下的,是那些曾经有过的点点滴滴的感
动。那一本平凡却不普通的日记本,将永远珍藏在我的心中,当然,
还有送日记本的那个未曾谋面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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