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两颗糖

○shyspy(深圳)


    那一日在北站的候车室。
    时值深夜,困倦的人们横七竖八地偎在硬梆梆的座椅里,地面上
有包裹,有杂物,一片狼藉。
    我们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学习到工作,从现在到未来。
    车站的清扫工费劲地、粗声粗气地吆喝着隔壁那一排的人起身的
时候,一个猜测不出实际年龄的女人一步一顿地慢腾腾颤悠悠地向我
旁边的座位走过来。最难忘的是她的目光。直直的,灰灰的,黯淡无
光且一眨不眨的。头发是灰白而凌乱的,脸蜡黄,堆满各种纹理的褶
子,但从轮廓上依然可以想象她年轻的时候应该并不难看。她身材中
等,干瘦,身上的衣服并不是很破很脏,手上戴着男式皮手套,已经
相当破旧,连同手里不太鼓的的红色布袋子都不是太干净。
    她刚坐下,另一面与她相邻的那个中年妇女起身就走了,蹬蹬蹬
的高跟鞋声把她唯恐避之不及的心理泄漏无遗。我抬头四下里望望,
不见有空余的座位。老女人慢慢地撩起眼皮,眼神中滑过一丝不安,
除此以外再没有其它的反应,想来已是很熟悉这种“礼遇”了吧。

   我承认,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我的眼光就已经被她吸引了。 
 
    座位底下躺着一个乐百氏的酸奶瓶子,她费了好大的劲弯腰把它
捡起来。我正纳闷的时候,她已经仰起头、张开嘴,把瓶子倒了个底
朝天,却还迟迟不见有半滴液体淌下来。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她的嘴
唇白白的,皲裂着。
    就在这时,一个约摸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过来,黑黑的、矮矮的,
穿得很普通,看起来更像个无业游民或劳工。他吊儿郎当地晃过去把
一副破线手套扔在那女人的脚上,瞥了一眼,走了。同伴说,这人不
会是她儿子吧。我说,不可能吧,即使是真的我也不愿相信。世上不
应该有如此狠心的儿女。
    女人先把酸奶瓶子放到布袋里,然后捡起手套,也小心翼翼地放
到里面,系上袋口,收好了。看到她并不厌恶反感别人的施舍,我这
才敢拿出包里的糖,挑了一颗最长的,小心地攥着一角,递给她,注
意不让他碰到自己的手。她果然接了,没有拒绝我,也没有发作的倾
向,但是眼睛里没有光芒在闪动,脸上也没有惊喜的表情。也许对这
一切,她早就无力或厌倦表达了吧。
    我本来想给她找点更实际的东西吃,可惜身上没有。她去扯塑料
包装,怎么也扯不动;摘了手套,露出一双骨瘦如柴的手,哆嗦着继
续扯,还是一样的结果。她看起来已经用了最大的力气,但在我看来
她的努力根本就是软绵绵的,一点劲道也没有;最后,她把糖放到了
嘴里,用牙撕扯。可是,十多分钟后,那块糖还是老样子。一个饥饿
的人看着放到嘴边的食物却吃不到口的感觉会是什么样的呢?我一下
子感觉自己很残忍。我用手比划着,让她沿着锯齿撕。她试了两下,
可能是折腾了这么久已经很累了,于是就放弃了吃它的念头,把糖放
进上衣口袋里,然后还在外面拍了拍,生怕它飞了似的。
    小红说,要不你帮她撕开得了。我说,她碰过的东西我不想再碰。
然后,我翻遍背包找出最后一颗糖,这次先把包装撕开,让她伸手来
接。她接了过去,在放进嘴里的一刹那,糖却掉到了地上。她捡起来,
吹也不吹地就放进了嘴里。
    当她吮吸的时候,我很怀疑她的唾液腺还能否再分泌出唾液;即
使糖能够被溶化,她是否还能品尝出甜味呢?
    很久以后,我还会想象她口袋里我给她的另一块糖的下落。她到
底吃没吃到它呢?她是从哪里来,而如今又会在哪个角落呢?在人间?
地狱?还是天堂?我想不论哪一种结果都不会比第一种更悲惨。我说
的是真话,绝非诅咒她尽快死亡。
    每每想起这件事,总觉得那女人是高尚的。她不讨不要的,也不
死缠烂打,尽力不去惹人烦。相形之下,那些彻彻底底满眼鄙夷和厌
恶、如避瘟神般的人显得何其渺小,;而我这种带着色彩的怜悯和同
情则被烘托得相当龌龊。
    两颗糖,究竟能让人的生命延续多久?


返回目录

【声明】榕树下每周精选的所有文章,版权属作者个人所有,
其他网站或媒体如要转载,请与榕树下主编联系。

感谢“榕树下”授权,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http://www.eshunet.com/

 
        

 

榕树下每周精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