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一次，错过永远

○蝴蝶的爱(北京)

    高考那年，我没有考上心仪的那所音乐学院，就糊里糊涂地念了
一个大专，学了一个不喜欢的财会专业。大专毕业以后，一直都没有
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最后我背起心爱的吉他，决心到异乡寻找梦想。
    那段日子，我白天在一个网吧打工，夜晚在一个PUB 唱歌，生活
的漂泊把曾经的鸿鹄大志都磨灭掉了。我开始信奉“今朝有酒今朝醉”，
每天都在灯红酒绿中挥霍自己的青春，躲在租来的小屋里喝酒、抽烟、
听歌、抱怨、和女孩子做爱。
    我内心很空虚，只有当唱完一首歌曲后，听见满场的掌声我才有
一点点的自豪和满足。
    因为在网吧打工，所以上网很方便，我在网上认识了很多人，包
括蛛蛛。
    蛛蛛不是她的真名，是网名。我想不出一个女孩为什么要叫蜘蛛
的蛛，我说你应该叫珠宝的珠或阿朱的朱，哪怕小猪的猪也可以。
    她说她喜欢，不俗气。
    我说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名字脑海中想到的是什么吗。
    她说一定是大蜘蛛啦。
    我说不是，我想到了蟑螂。
    她很奇怪地问为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想到了蟑螂。
    我说今晚你来听我唱歌吧，有一首歌我是特意唱给你的。
    我经常用这种方式邀请网上熟识的女孩见面，屡试不爽，特别是
当她们一听说歌曲是专门唱给她们的，会很激动。我记得有一篇网络
文章，叫《第一次亲密接触》，里面有一个阿泰很会哄女孩开心，他
的嘴很甜。我不用嘴，我用吉他，照样可以让女孩子躺平。
    蛛蛛也不例外，她说她一定来。
    蛛蛛不是恐龙，但也不是美女，让我有点失望，她虽然大我四个
月，但看起来比我还要小。
    我说蛛蛛你坐，下面这首歌就是我唱给你的。
    我站在表演台上，握着话筒唱了一首《花房姑娘》，我喜欢崔健
的歌，唱起来很有感觉。
    蛛蛛坐在一个角落，灯光很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她
一定会喜欢，因为我唱得很深情。事实上我唱什么歌都很深情。
    后来蛛蛛说我那天半闭着眼睛，表情很沧桑。
    蛛蛛以后经常来找我，帮我收拾屋子，在我的冰箱里塞满好吃的。
    我发现蛛蛛从某一角度看很像我十五岁时候的初恋女友。初恋总
是美好的，那时候的感情最纯洁最真诚，虽然女友最后离我而去，但
我一直很牵挂她。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对蛛蛛会另眼相看，并且愿意容
忍她在我喝酒的时候抢去酒瓶、抽烟的时候藏起烟盒的缘故。
    我是喜欢蛛蛛的，但不会爱上她。我身边不缺乏女孩子，颓废的
生活让我忘记了爱情的滋味。我知道有一天她会和那些女孩子一样从
我身边消失，至多在我的生活里留一点回忆。
    人生如戏。
    蛛蛛是个好女孩，品学兼优的她还做得一手好菜，招得我那群狐
朋狗友老往我的小屋跑，抹了蜜一样的嘴巴哄得蛛蛛心花怒放，心甘
情愿地下厨房。他们吃完就走，留下一片狼籍的屋子，蛛蛛就很耐心
的把屋子重新收拾得井井有条。我很少把窗帘打开，我更习惯昏暗的
光线。每次蛛蛛来，都先打开厚重的窗帘。我说太亮了，她说你的屋
子需要阳光。于是有蛛蛛的那段时间，我的屋子总是很干净并且阳光
明媚。
    我经常带蛛蛛去看电影，她喜欢喜剧片，笑起来肆无忌惮。她喜
欢看周星驰的片子，我不喜欢，觉得没有什么内涵，但我喜欢看她笑
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就像有星星。
    蛛蛛喜欢叫我陪她逛商店、逛公园、逛游乐园。
    我愿意带她上游艺厅、玩保龄、泡酒吧。
    更多的时候我们会呆在我的小屋里听歌曲，她把头靠在我的肩头，
身边有她依偎我很安心。
    蛛蛛的嘴唇很柔软，她的吻就像花蕊一样香甜，但我从来没有和
她上过床。
    我教她弹吉他，她学不会，我刮她的鼻子笑话她笨。
    她教我素描，我也学不会，她敲着我的脑袋说我蠢。
    快乐的日子并不长久，我们开始吵架。因为蛛蛛看不惯我醉生梦
死地混日子，她鼓励我学知识，要我找份正经长久的工作，甚至自作
主张给我报了自考。
    我很不满，我说我喜欢现在的生活，我喜欢自由。
    蛛蛛说你不能老这样散漫下去，你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那一次我们吵得很凶。蛛蛛哭了，我有些心疼，我知道她也是为
我好。我最后走过去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说别哭了，我会改变现在的
生活，但要给我时间。
    蛛蛛笑了，虽然眼角还挂着泪珠。
    我开始学习，参加补习班，同时还要打工和唱歌，我很累，开始
消瘦。蛛蛛要我别去唱歌了，晚上可以多休息一会，我说不行，唱歌
是我的最爱，再说唱歌赚钱最快也最多。
    蛛蛛说钱我可以赞助你一部分。
    我很生气地说我是男人怎么能靠你养活。
    蛛蛛垂下眼皮不再说话。
    那一阵，我的脾气变得暴躁，不光是因为身体的劳累，更多是因
为精神的压抑。放纵的时间太长了，我无法在短时间集中精力，书很
难看进去，又不能像以前一样喝酒胡闹发泄，我感觉压力很大。
    和蛛蛛不断的吵架，但每次都是她先让步。
    看她委屈的样子，我也不好受。我知道蛛蛛希望我有出息，但我
总觉得自己做不到，我讨厌她对我的处处约束。有一次我对她说蛛蛛
你未来的老公一定很优秀。
    蛛蛛一听就抬起头看着我，我回避着她的目光。
    蛛蛛说我不要求他优秀，只希望他上进并且爱我。
    我看着窗外说哦哦今天阳光不错。
    沉默了一会蛛蛛说我要准备考G ，最近不能来了。
    我猛地转过头说你要出国？！
    蛛蛛说因为早就报名了所以要去考试，至于出不出国，要看我的
心情。
    我说你好好复习吧。
    蛛蛛说你也要好好生活，考完我就来看你。
    蛛蛛走了，当晚我就找那些朋友一起去喝酒放松。他们问蛛蛛呢，
我说她有事情最近不来了。他们哄笑说你的单身贵族生活又开始了，
我晃着酒瓶说是呀是呀，解放了。
    喧嚣了一夜。
    我想着蛛蛛的话，生活收敛了不少。
    他们问我是不是因为和蛛蛛作爱太频繁最后肾都虚了。
    我说你们别胡说八道，我和蛛蛛可是很清白。
    他们笑着说阿号你这次是不是真的爱上蛛蛛了。
    我说我怎么会爱上那个学究模样的丫头。
    他们说那你怎么不碰女孩子了，不像自称浪子的你。
    我叫了起来谁怕谁啊，我们今晚就一起乐一乐。
    我打电话叫来两个以前常在一起的女孩，晚上她们都睡在我的床
上。
    有一天一个中年妇女找到我，她说我是亚雯的母亲。
    亚雯是蛛蛛的真名，但我从来不叫，我只叫她蛛蛛。
    蛛蛛的母亲和我谈了很长时间，大意是要我不要再去纠缠蛛蛛。
    我得承认她是个有涵养有口才的女人，态度坚定而直接。我看着
她鬓间隐隐的白发，忽然想到了我的母亲。
    她说的对，我配不上蛛蛛，我不能给她幸福。
    最后我对她说阿姨你放心，我不会再去找亚雯。
    蛛蛛的母亲走了，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晚上没有去PUB 唱歌。我
想了一整夜的蛛蛛，抽了一整夜的烟，喝了一整夜的酒，太阳升起的
时候我趴在床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满眼血丝，头疼欲裂。
    我不再给蛛蛛打电话，也不回她的传呼。我真正恢复了以往的生
活，甚至更疯狂。我拼命的上网聊天，经常因为骂粗口被踢出聊天室，
天天都带女孩子回家，折腾她们也折腾自己，我想我真的堕落了。
    我的确配不上蛛蛛。
    当蛛蛛忽然推开我家门的时候，我正在睡觉，一个赤裸的女孩睡
在我的枕边。看见她我有点慌张，但很快就坦然了，也许我正想她看
见这一幕。
    蛛蛛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哭着跑出去，她脸色铁青地看着我，目光
比刀子还锋利，她离去的时候把门摔得很响。
    和蛛蛛摊牌那天我把内心的愧疚都表现为厚颜无耻，我表演得很
成功，蛛蛛手中那杯红茶一点不剩都泼到了我的脸上和身上。平日里
斯斯文文的蛛蛛挥手打了我两个很响的耳光，我想她的手一定很疼，
因为她的手都红了。
    蛛蛛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我以为我会很快忘记她，就像忘记以
前那些女朋友一样，比她漂亮比她温柔的女孩我身边一抓一大把。但
我错了，我越来越想念蛛蛛，刻骨铭心的想念，想得一宿一宿睡不着
觉。
    我想念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身影，我想念她银铃一般的笑声，
我想念她甜美的吻，甚至想念她胳膊上的那块胎记。
    原来我已经深深爱上了蛛蛛，只是以前自己不知道。
    人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我现在知道了，但已经晚了。
    在酒精中我麻醉着自己，因为饮酒过量和大量的抽烟，我失声了，
不能再去PUB 上班。雪上加霜，因为和网吧的客人打起来，我又被网
吧老板炒了鱿鱼。
    朋友们不再理我，他们说我的脾气大得不可理喻。
    整整一个月，我活得象条狗，天天蜷曲在床上分不清黑夜和白天，
屋子里除了酒瓶就是烟头，还有遍地的方便面包装袋。
    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他来了，他知道一切真相。
    他跳着脚把我骂了一顿。他说阿号你自暴自弃难怪蛛蛛会离开你
你瞧瞧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谁都不会相信你会有所作为别人说
你不会给蛛蛛幸福你就认同你不努力你怎么知道那人说的是对是错你
还年轻你怎么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你不去尝试就放弃你根本就不配做
个男人！
    我被骂得头晕目眩，但我明白了一件事情，我不该这么轻易就放
弃蛛蛛，我应该努力做个有能力能给蛛蛛幸福的男人，我应该相信自
己，年轻是我最大的本钱，我还来得及学东西。  我从床上爬了起来，
我决定重新做人，做个让蛛蛛骄傲的男人。
    我不再喝酒抽烟，因为我需要恢复嗓子，我要唱歌赚钱。
    我强迫自己吃东西，因为我需要体力去外面奔跑。
    我把小屋收拾干净，打开窗帘让阳光射进来，但小屋里始终没有
像蛛蛛在的时候那么阳光明媚。蛛蛛带来了我心头的阳光，没有她，
一切都不一样。一个月后，我重新赢得了唱歌的机会和网吧的工作，
我又活得像个人。我打蛛蛛的传呼，渴望听到她温柔的声音，但我在
那个电话亭等了两个小时，也没有电话打过来。
    我失望极了，我知道蛛蛛一定是不肯原谅我。于是我每天都给蛛
蛛的呼机留言：爱你蛛蛛，我知道错了，很想你，等你的电话。
    每天都这么说，以至传呼台的小姐都认得我的声音。但蛛蛛一直
没有和我联系，也不见停机。
    就这样过去了半年，蛛蛛像气泡一样消失在空气里。我每天认真
地工作和学习。酒吧里的人都知道我在等待一个叫蛛蛛的女孩，知道
我每天都唱的那首《花房姑娘》是送给她的。
    我一个人去看喜剧片，别人笑的时候我却想哭。我把周星驰的影
片都看了一遍，笑得满眼泪花。
    每天上网我都凝视QQ上那个一直是灰色的头像，幻想着有一天那
个头像亮起来对我晃动：阿号，你在做什么？她以前总是这样的开场
白。转眼就进入了深秋，一天下午从网吧出来我习惯性地给蛛蛛留言。
    我说我是阿号。
    呼台小姐说阿号先生是不是留言爱你蛛蛛我知道错了很想你等你
的电话。
    我说是。
    五分钟以后我腰间的呼机响了起来。
    是蛛蛛！
    我心跳得连按键的手指都在颤抖，电话接通的那一刹那我的呼吸
都要停止了。
    我说蛛蛛你终于肯和我联系了，我好开心。
    蛛蛛说阿号你害得我呼机电池换得很勤。
    我说我可以买一百板电池送给你。
    我说蛛蛛你好吗，我非常非常想你。
    蛛蛛说阿号我是想告诉你我明天就要去美国读书了。
    我停顿了片刻说我会一直等你回来。
    蛛蛛说我不会回来了。
    眼泪禁不住掉了下来，我说蛛蛛我想见你。
    我说蛛蛛你出来，让我见你最后一面。
    我说蛛蛛让我陪你一个小时也行，我想唱歌给你听。
    我说蛛蛛我现在很努力的工作，很认真的学习，我已经通过了一
门自考，而且正在等待一家公司的面试结果。
    我说蛛蛛你说话啊。
    沉默了许久的蛛蛛说阿号你知道吗，有些事情，错过了一次就错
过了永远。
    我呜咽着说蛛蛛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请你给我一次机会。
    蛛蛛叹了一口气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随后她挂断了电话，我靠着电话亭失声痛哭。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我就和五个朋友一起赶到机场，我想见见蛛
蛛。
    从早晨等到中午，由上午等到下午，我们六个人分散在候机大厅
里瞪大了眼睛片刻都不敢马虎，惟恐在眨眼的瞬间蛛蛛会顺着人潮而
去。
    当我的呼机响起来的时候，我绷紧的神经几乎要崩溃了。呼机上
写着：回去吧，飞机马上就要起飞，我看见你了，谢谢你来送我。
    我转过头去，一架巨大的飞机正在缓缓开上跑道。
    我把打工那家网吧里的机器屏保都换成了一行大字，慢慢的由左
到右：错过一次，错过永远，爱你蛛蛛。
    我不知道这行字能在机器上保留多久，但我知道它在我心里要保
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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