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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邕的悲剧

○朱国华104


    诗曰:“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管得,
满村听说蔡中郎。”陆游这首诗的好处,在于点明人一旦从历史舞台
上淡出,换言之,物故了,就真是变成了物,不仅完全失去了支配自
己的能力,而且,还会落得被后人随心所欲歧解曲解的下场。这蔡中
郎,也就是蔡邕,原本事母至孝,《后汉书·蔡邕列传》载云:“母
常滞病三年,邕自非寒暑节变,未尝解襟带,不寝寐者七旬。母卒,
庐于冢侧,动静以礼。”这样的事迹写进二十四孝也不为过,此外,
也从未听说过他有什么桃色故事,天晓得怎么回事,最迟在南宋的戏
曲中,他已变成了一个家喻户晓的背叛父母、投靠豪门,停妻再娶的
陈世美,最后还被天雷活活劈死。真是匪夷所思。
    然而,就事论事他说,倘若蔡邕本人地下有知,这还算不上是最
大的误解。一般村民,亦即士大夫眼中的愚夫愚妇,他们并不关心历
史上的蔡邕是什么朝代人,有多少学问,以及,与附会在他身上伤风
败俗的故事距离有多远。“蔡邕”或“蔡伯喈”/蔡中郎“对他们而
言,仅仅是一个空洞的语音符号,没有多大意义,他们只关心故事和
情节本身。蔡邕真正的悲剧是由围绕在他身上的神话所决定的,在汉
末同时代以及以后一段时间的人的心目中,蔡邕一直是缙绅阶层的楷
模人物。从品德上来说,他被认为是无与伦比的。例如上面所说他对
母亲所尽的孝道,无论古今,世人都很难做到,范晔在《后汉书》中
一本正经地指出这已经感动上苍,”有兔驯扰其室傍,又木生连理,
远近奇之,多往观焉。“蔡邕对皇帝也很忠诚,做议郎的时候,奋不
顾身地攻击奸臣,以致于被落井下石,身陷囹圄,人们被他感化,奸
臣阳球所派遣的刺客拒绝行刺,所贿赂的狱吏拒绝下毒。另一方面,
他又被认为才华横溢,学识博洽,辞章、术数、天文、音律无所不晓。
公元一七五年,蔡邕校正《六经》文字,”自书于碑,使工镌刻立于
太学门外。于是后儒晚学,咸取正焉,及碑始立,其观始及摹写者,
车乘日千余辆,填塞街陌。“(《后汉书·蔡邕列传》)可见其影响
之大。还有一个故事说他应邀赴宴,听到有人在屏风后弹的琴声中有”
杀心“,就不打招呼,径自回家。后来才弄清楚,弹琴者见到螳螂捕
蝉而心动,无意之中表达在琴声中了。由此可见其音乐造诣之高。由
于这两方面原因,蔡邕被看成当时首屈一指的大儒。玉允要处死他时,
太尉马日磾称赞他是”旷世逸才“而请求王允手下留情,著名的大学
者郑玄叹气说:”汉世之事,谁与正之!“蔡邕一死,也就立刻被神
化了,”兖州、陈留间皆画像而颂焉。“(《后汉书·蔡邕列传》)
    可是,历史的流逝终究会使得一切神话趋于幻灭。蔡邕必须为别
人替他营造的神话偿还巨额的利息。首先,他的学识才力就颇遭后人
訾议,王应麟在《困学纪闻·卷十二》中说:“邕文今存九十篇,而
诔墓居其半……自言:‘为《郭有道碑》,独无愧辞’,其他可知矣。
其颂胡广、黄琼、几于老、韩同传。若继成汉史,岂有南董之笔?”
章学诚在《丙辰札记》中说:“中郎学忧而才短;观遗集碑版文字,
不见所长。如撰《后汉书》,未必长于范、陈。”今人钱中书在引用
了这两段文字后评论说:“一议其史德,一议其史才;观蔡遗文,识
卑辞芜,二人之论,尚为恕也。”作为一个文学家,蔡邕在文学史上
的地位可能还不如他的女儿蔡琰蔡文姬。蔡琰至少还有一首《悲愤诗》
脍炙人口,著名的《胡笳十八拍》一般也认为是她的代表作。可是,
《蔡中郎集》却很难找到什么绝妙好文。昭明太子《文选》选了他的
《郭有道碑》、《陈太丘碑》,其文词之典丽、音韵之谐协以及排偶
的句式,固然表现了汉末文风的某种倾向,但与无论司马相如、扬雄
的煌煌大赋,还是贾谊、张衡的抒情小赋一比,都显得稀松平常,见
不出精彩之处。范晔在《后汉书》中还收录了一片《释诲》,其文通
篇模仿东方朔《答客难》、扬雄《解嘲》、班固《答宾戏》、崔骃
《答旨》,充满了陈词滥调,实在看不出他有多少创造性才能。
    然而,人们对他更激烈也更致命的指责是对他人品的非难。晋宋
袁淑《吊古文》说:“伯喈炫文而求入。”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
文章》讥刺蔡邕“同恶受诛”. 顾炎武对他的斥责更不留情面:“东
京之末,节义衰而文章盛,自蔡邕始。其仕董卓,无守;卓死惊叹,
无识。观其集中滥作碑颂,则平日之为人可知矣。以其文采富而交游
多,故后人为立佳传,嗟乎!士君子处衰季之朝,常以一世之名,而
转移天下之风气者,视伯喈之为人,其戒之哉!”《日知录·卷十三》
“两汉风俗”条)事实上这些议论之所以产生,最重要的原因可能是
蔡邕最终未能顶住大军阀董卓把刀架在脖子上的压力,出仕为官,三
天之内三次高升,如直升飞机般官至右中郎将,拜爵高阳乡侯。谁知
道好景不长,不久董卓被吕布暗杀,蔡邕得知,刚刚微露惊叹之意
(《三国演义》将此细节改成蔡邕冒死抚尸痛哭),马上就引起这场
政变的策划者王允的愤怒,结果被下狱论死。蔡氏乞愿黥首刖足,撰
写汉史,结果王允答复说:“昔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流于后
世。方今国祚中衰,神器不固,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
《后汉书·蔡邕列传》)最后仍然死于非命。蔡邕的美名为他招来不
虞之福,而这不虞之福又很快为他招来不虞之祸。历史对蔡邕所开的
这个玩笑实在大残酷了。然而“祸福无门,惟人自召”,顾炎武认为
蔡氏下场如此,咎由自取。从儒家的观点看,蔡邕不能坚持“杀身成
仁”“威武不能屈”的正统立场,依附叛道,从而失去了操守;从道
家的立场上看,董卓既己伏诛,就该熟视无睹,他竟然忍不住发出惊
叹之声,不能保身全生可以说没有见识。再联系他平时好作碑颂,不
是图别人的人情回报,赢得口碑,就是图别人的稿费。(《日知录·
卷十九》:“作文润笔”条云:蔡伯喈集中为时贵碑诔之作甚多……
至于袁满来年十五,胡根年七岁,皆为之作碑。自非利其润笔,不至
为此。史传以其名重,隐而不言耳。“)蔡邕这种人,为汉末以后的
道德败坏带了个坏头。明清之际另一大思想家王夫之。认为蔡邕其人
太愚:”邕之应董卓召而历三台,此何时也?帝后弑,天子废,大臣
诛夷,劫帝而迁,宗庙烧,陵寝发,人民骄死于原野,邕乃建议夺孝
和以后四帝之庙号,举三代兴革之典礼于国危如线之日,从容而自炫
其学术,何其愚也!“(《读通鉴论·灵帝篇》)王夫之还进一步指
出,汉灵帝曾经害得蔡邕亡命江海十二年之久,蔡氏之所以不惜提出
建议废除汉和帝以后四帝(包括灵帝)的庙号,实际上是出于对汉灵
帝打击报复的阴暗心理。因此,蔡邕不仅仅是愚,而且,”邕于是而
无君之心均于董卓,王允诛之,不亦宜乎!“我们且对这些议论按下
不表,回到当时的历史语境中去。那时董卓在军事上控制政府刚刚得
手,为了掩饰军人政权的实质,他不得不大量征召名流宿儒,社会贤
达。蔡邕名气大,是这名单上的第一个。蔡邕称疾不就,董卓露出军
阀的满脸杀气,以灭族相威胁。正所谓”秀才遇了兵,有理说不请
“.蔡邕无论作出何种选择,都注定是悲剧性的,如果接受征召,就像
蔡邕实际上做的那样,无疑会承受正统道德观的巨大压力,从而遭到
后人的攻击;如果保持所渭名节,继续隐居不出,又可能招来满门抄
斩的杀身之祸,这又显然违背人情之常。王夫之认为董卓要挟云云可
能是史家为了替蔡邕文过饰非而虚构的情节,即使真的那样说了,也
不过是”市井亡赖之谰言“,不足为据。这种说法并无十分的说服力。
袁绍、申屠蟠等人拒不合作却能全身而退并不能反证蔡邕也能全身而
退。蔡邕是被一个人文神话所笼罩着的文人,论声望、学问。才华、
影响等,袁绍等都不能与蔡氏同日而语。作为首选目标,假如蔡邕抗
命,就很可能沦为董卓杀一儆百政治策略的牺牲品。历史当然不能假
设,可是明初有个例子却至少令人深思。燕王朱棣篡位、方孝孺拒绝
对他效忠,结果不仅仅他自己血溅雨花台,被牵连致死者达到八百七
十三人之众。这种事身处九五之尊的朱棣做得,杀人不眨眼的军阀董
卓未必做不得。庄子对中国主流派知识分子的毛病有一个著名的诊断:”
中国之君子,明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对于许多封建士大夫,蔡邕
出于个体生命价值大于一切的常识感抛弃抽象的道德信条,在董卓的
胁迫下出为官,这是他永远无法洗刷的历史污点;而另一方面,八百
七十余条鲜活的生命伴随着方孝孺引颈就戮,却正好成就了方孝孺纪
念碑般庄严的美名。有时候,当我们说封建制度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
软刀子,何尝只是说说而已呢?
    事实上也许蔡邕本来就是一个只知读书但没有把书真正读通的书
呆子。最适合他做的本职工作也许本来就该是做做学问,写写文章,
弄弄乐器,但是他偏偏沉不住气,和他在《释诲》中所自诩的“情志
泊兮心亭亭,嗜欲息兮无由生。踔宇宙而遗俗兮,眇翩翩而独征”的
境界相反。终于是一个凡夫俗子,一个热衷宦途的人。他认识不到自
己能力的欠缺,还希图在政治上有所作为,看看他做了官给皇帝上的
奏章,其七项建议无非是郊迎五帝、行辟雍之礼、学贤才、开言路之
类泛泛之谈,看不出什么象样的治国方略。当他回答皇帝如何消除
“妖异灾变”时,毫无顾忌地颂扬一些他所认为的忠臣,抨击一些他
所认为的奸臣,在错综复杂的政治斗争中,随随便便将心事和盘托出,
心理上完全下设防,结果被宦官知晓,天真得真是可以。此外,还恃
才傲物,无谓树敌。五原太守王智款待当时还是刑满释放犯的他,酒
喝得高兴了,拉他一起跳舞,蔡邕无动于衷,弄得别人下不厂台,怀
恨在心。董卓死了,他在沉醉于翦除巨奸的快感之中的王允面前唉声
叹气,结果被指认为董卓同党而论处极刑。这种私人感情的公开表现
也极不策略,凡此种种,都可以看出蔡邕只不过是一个浪得虚名的糊
涂人,无论在出仕董卓之前还是之后,他都缺乏政治上的远见。像这
种明显缺乏政治人格的人,用某种既定的政治标准来衡量他,未必是
合适的。
    科林伍德认为,历史学家的任务之一,就是借助于证据在想象中
重建过去。然而,历史往往淹没在一簇簇迷雾和神话之中。廓清迷雾,
将神话还原为历史真实,又确实是非常困难的。蔡邕的神话,固然使
得他成为同时代人的偶像,使得他成为《后汉书》中的英雄,成为
《三国演义》中的义士,成为一些文人的同情对象(温庭筠的名诗
《蔡中郎坟》颇具代表性,诗云:“古坟零落野花春,闻说中郎有后
身。今日爱才非昔日,莫抛心力作词人。”)董卓对这个神话利用的
结果,导致蔡邕肉体上的毁灭,而顾炎武指责他为汉末风气浇漓的始
作俑者,王夫之痛斥他与董卓实属一丘之貉,又分明使得他精神上盖
棺犹未论定。一旦人成了名,无论他是否愿意,都有可能成为有关他
的神话的工具,别人往往只能通过对神话的阐释来认识他,而这种阐
释本身又难摆脱当代的偏见。如果说,范晔对蔡邕或许褒扬太过,顾、
王对他或许又持论太苛,那么,何以见得后人会认为笔者是不偏不倚
呢?从这种意义上来说,被误解被曲解就不仅仅是蔡邕个人所特有的
命运了,它还指向更广阔的历史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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