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在绍兴

○柯辰

    船桨落在水里，发出“扑通——扑通——”的闷响。
    绍兴的水酽酽的——因为年代久远，而且水流很缓慢，沉着、安
祥，也有些疲惫和落寞。
    在国内，大凡历史名城，最后都作了首府，从国都到省会，比比
皆是。从文化的意义上来说，绍兴从来都是重要的，但似乎又从没显
赫过。这和绍兴的文化性格也许不无关联。徐渭的狷狂和鲁迅的傲岸
往往被人们当作绍兴人的典型性格来评说，即便是浣纱美女西施，在
以身许国、灭越兴吴之后，也和范蠡一起归隐乡里，远离朝政。
    绍兴人爱酒。在绍兴，酒家随处可见。店面一般都不大，简简单
单地摆着柜台、板桌和长凳，阴凉、清静，飘着淡淡的酒香。绍兴的
黄酒有独特的酿造工艺，而且非用鉴湖的水不可，越陈越红、越陈越
香、越陈越醇。家家户户都藏着几坛老酒，待客、自饮，无酒不成席。
绍兴的酒和绍兴人喝酒，都成为绍兴的一种品性，所谓“醉里乾坤大，
壶中日月长”，黄酒与绍兴同在。
    造访青藤书屋，乌蓬船可以划到前观巷附近。青藤书屋的主人徐
渭一生多才多艺，诗书曲画无所不精，尤以恣肆狂放、不可一世的大
写意，开创了一代画风，被后世尊为青藤画派的始祖，连扬州八怪之
一的郑板桥也自称“青藤门下走狗”，表达自己对徐渭的仰慕之情。
青藤书屋所在的大乘弄很僻静，白墙黛瓦的院落里洁净清幽，小天井
里有一座青砖砌成的花坛，砖缝里积着深深的绿苔，湿湿的。花坛里
种着徐文长最喜爱的青藤，枝干盘曲，郁郁葱葱，覆盖着一个十尺见
方的水池，池中立着一块石柱，上面刻着徐渭手书的“中流砥柱”四
个字，徐渭将这个水池称作“天池”，谓“此地通泉，深不可测，水
旱不涸，若有神异”，徐渭也自号“青藤”、“天池”，方寸之间，
尽显胸中峰壑。院内的建筑主体是一间长方形的平房，前室正中悬挂
着“青藤书屋”的匾额和徐渭的画像，很有个性的样子。徐渭手书的
“一尘不到”题匾挂在南窗上方，是对自己书屋的写照，也是他遗世
独立的心迹的表露。
    虽然都是文化史上的重要人物，与徐渭的书屋相比，鲁迅的故居
就没那么多的文学色彩。进了石库门，是一个小小的天井，与天井相
隔，是一间普通的泥地平房。侧门外有一口石栏水井，沿着井边的长
廊入内，是当年鲁迅一家的住房。西首第一间楼下曾是鲁迅的卧房，
鲁迅当年用过的铁梨木床依然放在原处，百年沧桑，见证着历史。
    往北通过一条长廊，穿过周家的厨房，就到了鲁迅笔下的百草园，
这里原是周姓十来户人家共有的一个大菜园，也是周家小孩玩耍的一
处场所。鲁迅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所钟情的儿时天堂，如今
荒芜潮湿，了无生趣，象我见过的有关鲁迅的图片一样，没有亮丽的
背景，凝重、黯然。
    乌蓬船游走在绍兴的河道里，我们也斟上温热的花雕，就着茴香
豆作起了绍兴人。黄酒的口感有些粘稠，色泽沉重，象一段陈年的往
事，象绍兴初秋的午后，安然、平和，又意味深长。乌蓬船是用脚来
划的，坐在船尾，左腋下夹着桨，劈水当舵，背倚着一块直竖的木板，
两脚一曲一伸地踏着“柁桨”，船便蹭了出去，很有消闲的感觉。船
家是一位五十开外的老人，身体还很硬朗，出来租船，既活动了筋骨，
也排解了寂寞。窄窄的船沿上放着一只碟子，有茴香豆、豆腐干和盐
水花生，一手撑着桨，一手把着酒壶，就着小菜喝着老酒，悠然自得。
    临河的人家在放唱片，是越剧，《梁祝》里的唱段，柔婉幽怨。
唱片和唱机都很老了，吱吱呀呀的，若隐若现，漂在酽酽的水面上，
渐行渐远。
    花雕很醇，酒劲缓缓地侵上了头。
    我有些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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