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春天

○编辑部 花过雨

    邻居家的猫又开始叫春了，像被开水烫了一样，火烧火撩的，半
夜里让人不得安生。他很恼怒地翻身，暗想如何伺机断了那猫的是非
根才好。
    老婆尽管睡得很死，但也被猫声刺激得嘟哝了一声，翻了个个，
胳膊顺势压上了他的胸口。他一阵气闷，于是小心地端起那只日渐赶
上他大腿的肥藕，恭恭敬敬地放在她自己的胸前，喘了两口气，发现
已经清醒得睡不着了。
    他睁大眼睛，在黑暗里寻找到一点光线。老婆的嘴角有一条亮线，
蜿蜒向耳根，大概是口水。腮旁的肉受地心引力往枕头方向努力亲近，
他又看了看那条大白肥藕，纳闷为什么八年前有杨柳细腰的老婆会像
吃了正大饲料一样咕嘟咕嘟往外长肉，如今的身板倒抵得上过去俩。
八年前的春天……似乎离那个甜蜜的季节很遥远了。
    暗夜里，周围的一切似乎都要压过来，他看久了，有点头昏，连
忙闭上眼。猫叫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又静得可怕。
 
    “天亮了，起床起床。”老婆的叫声把他的梦活生生腰斩。他一
边揉着眼睛穿上衣服，一边用眼睛扫描着老婆的面目覆盖掉梦里多年
前，她娇小娇羞的模样。
    “少吃点，瞧你那肚子，再不减肥就赶上猪八戒了。”当他去盛
第二碗稀饭的时候，老婆嚼着第三个包子阻止了他，“以前你也是挺
结实一小伙，怎么如今跟这发面馒头似的。”
    人的眼睛果真只能看到别人的缺点，他想着，怏怏地放下碗。
    “给，今天的饭钱。再去买点牙膏肥皂洗头膏，快用光了。”老
婆把今天的开销塞进他口袋，“省着点花，下班早了我来接你。”
    “嗯，我走了。”他把手伸进口袋，乘拿自行车钥匙的时候，捏
了捏那张票子，手指有点汗津津。
 
    公司和平日一样，该忙的人忙，该闲的继续无聊。他打开电脑，
迅速登陆了OICQ. 三三那美丽的头像是暗的，还没来。
    “世界还是黑暗的，我的曙光尚在沉睡。”他写下几行诗，命名
为《三三未来时》，打算等三三来了就送给她，给她一个惊喜。
    尽管他从未见过三三，但在他的想象里，是一个活泼娇俏的姑娘。
第一次和三三聊天，聊的是叶芝。这使三三立刻于那些只知道在BBS 
伤春悲秋，小资情调泛滥的MM群中脱颖而出。
    第二次聊天，三三告诉他名字的来由是因为看了一个名叫宁财神
的网络写手写的《三三得九》。尽管他平时对所谓的网络写手不屑一
顾，但出于对三三的尊重，还是认真地搜索了这个姓宁的家伙所有的
文章。
    第三次聊天，三三贴了个地址让他去看自己写的东西。几个爱情
段子看完，他的眼就酸涩得不行，于是郑重地说：“我被故事感动了，
你一定是个有深度的姑娘，坚持下去，一定能超过那些网络写手，美
女作家，我相信这一点。”
    三三回了一句：“哥们，你真有意思。”
 
    每天从期待着三三的到来到下班分手，已经成为他生活中不可或
缺的一个部分。有几次，他问自己，该不会是网恋了吧，但自己担任
正反双方辩论了几次，都以否认为终结。但有时候，在和三三聊天时，
又不免流露出对目前婚姻疲倦的言辞，例如自己的老婆是如何从一只
温柔的小猫变成河东的那只狮子。
    “不幸福，不如离了吧。”有次三三这么和他说。
    他的心扑通扑通一阵悸动。当月亮漂浮在水上时，一粒小石子儿
就能把它打个粉碎。
    “不行啊，尽管她对我不象从前那么好了，可是我离开她的话，
就没人能照顾她了，我不能做这样的事。”
    他打出这句话，心又为自己的高尚扑腾了几秒。
    “呵呵，那你只有慢慢熬了。”
    “我和三三是纯洁的友谊，”他在心里继续坚定这个信念，“那
么我们见面的话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
    昨天下班前，他犹豫再三，还是提出了见面的要求，没想到三三
倒是很爽气地答应了。
    想到今天能见到可爱的三三，他激动得又喘了几口，从电脑里挑
了首“我和春天有个约会”的mp3.“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永远像现
在这般美丽，因为我，生而为爱痴迷……”他眯起眼，随着节奏微微
地晃起了脑袋。
    同事端着杯子从他身边走过，扭头又奇怪地看了他两眼，他才忽
然发觉自己失态了。连忙干咳几声，端正身体。
 
    电脑传来轻微的“叮叮”声，再定睛一看，三三的彩色头像跳动
着。
    “早呀。”
    “早！”他连忙回答，还不忘用个惊叹号来表示重视。
    “我待会要出去，咱们先定好见面的时间地点吧。”
 
    她居然记得，没和我开玩笑！他喜出望外。三三，你真是个天使。
 
    平时和三三聊天，总觉得时间很快，一眨眼就下班了。今天她不
在，又在焦急地期盼和她见面，这时钟反像糊了面团，粘粘的张不开
脚步。
    水喝了半桶，厕所来回了十七次，抓头皮、左顾右盼、冥想……
    这时间真他妈的欺负人那，他忿忿。
 
    “下班喽。”时间一到，就有同事跳起来，打包回家。
    “你老婆来接你了。”老张路过他身边，拍拍他肩膀，呵呵笑了
两声。
    老婆几乎每天都来接他，一开始，同事还以为他们鹣鲽情深，夸
赞他好福气，时间长了也就看出了门道，他老婆终究不放心，坚定地
扼杀了一切犯错误的时间与机会。马路艳遇这种好事看来是一辈子也
轮不到他头上去了。
    通常同事开一两声玩笑，他也不往心里去，怕老婆会发财，这是
古训。但今天好象面子上有点过不去，白了老张一眼，也未搭话。
 
    “还不走啊？来不及做饭了。”她老婆在同事面前娇嗔地唤了他
一声。
    “你先回去，我还有点事没做完，老板急着要的。”他显得很忙
碌的样子，十根手指在键盘上敲打。
    “什么要紧的事明天不能做啊。”老婆的眉头开始靠拢，眉心的
川字像中午吃的宽面。
    “反正很要紧，不信你自己问老板去。”他故意显得不耐烦，
“我忙了一天了。”
    “那好吧，早点回来。”老婆在公司也不太好意思发飚，转身走
了。
 
    他赶紧趴窗台上露一小脸窥着，确定老婆的影子消失后转身收拾
东西，出门前，还用对着玻璃窗用手指理了理头发，确信了外表的完
美无暇。
 
    尽管约定的地方人来人往，但他还是一眼就确定了哪个是三三。
娇小的个子，甜美的外表，穿着三三形容的天一样蓝的连衣裙，裙脚
还随风微微地飘啊飘。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朵白云，也飘啊飘……
    “三三？”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干涩。
    “歌德？”女孩子的眼神在他身上打了个来回，迟疑地问。
    “是我。见到你真太好了。”他呵呵地笑着，“我们以文会友，
神交已久。”
    “哦，呵呵，是呀是呀。”女孩的头略低着，看着脚尖，一付娇
羞的样子。
    “还没吃晚饭吧？”
    “嗯。”
    “一起去吃点什么吧，这儿我熟，知道哪里的东西好吃。”
 
    十分钟后，他们一同坐在一家兰州拉面馆里。
    他十分豪爽地叫了两碗拉面，还特别嘱咐要多放点牛肉。那张50
的票子拿出来也十分有光彩。
    三三很小心地坐着，有点拘谨。
    “吃吧，别客气。”他觉得今天自己的风度绝佳，亲密又不狎昵，
稳重得体。想到这，又对三三抱以一个亲切的微笑。
    面，不紧不慢地吃着。他时不时地把两人在OICQ上聊到的拿出来
做精彩回放，一再强调，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三三的话却不多，面孔大多数时候朝向面碗。
    那个安静的侧面突然让他回忆起当年他和老婆谈恋爱的光景，那
时候的老婆也是如此，羞涩而不多话，侧面纤细而灵动。
    但是老婆的身影像肥皂泡一样渐渐吹涨，肥头大耳……扑地一声
爆裂，眼前依旧只有三三。
    风吹过来很暖和，温情脉脉，像三三的眼神。
    各种杂念纷纭沓至。
    他又想到昨夜的猫儿，以及那个著名和尚的无奈话语，“老僧也
有猫儿意，不敢人前叫一声。”
    这是一个多美丽的春天啊，种子应该破土萌芽了。
    如果三三愿意，我的生命可以从此为她改变，他坚定地想着。
 
    “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三三的声音真好听，又轻又柔，“不
过我马上要走了，晚上约了朋友一起跳舞，迟到了不好。”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可以下次再约时间的，我请你吃饭。”
    三三抿着嘴笑了笑：“应该是我请才对。不过下次是什么时候现
在还不知道，我又不喜欢欠人家什么，这样会心里不安的，索性就今
天吧。”三三扭过头喊了一声：“老板，再来碗面，多放点牛肉。”
    “我走了，你慢用。”三三的笑容依旧很灿烂，她利索地把钱交
给了伙计。
    他注意到，三三翘着兰花指，姿势优美，又避免了和收钱伙计油
腻的手做一次亲密接触。
    三三走了，他的胃口也失落了。那碗冒着热气的牛肉面张大嘴笑
嘻嘻地看着他。
 
    “回来啦，怎么这么晚，打电话给你你也不接，上什么地方去了。”
    一进门，老婆就气势凶凶地质问。
    “厕所。”他简明扼要地回答。
    “我打三次电话，你上三次厕所，还真巧啊，你给我说明白喽。”
    “别胡说。”
    “今天早上让你买的东西呢？怎么空着手？”
    “忘了。”
    “那把钱还我。”
    老婆不等他拿，就把手伸进口袋去掏，“数目不对，怎么只有三
十五块？中午一顿、晚上一顿，一共是十块饭钱，怎么还少了五块？
你花哪了？”
    “我今天吃得好点不可以啊，罗嗦。”
    “放屁，一定是请哪个小妖精吃饭了，我就说男人有钱就变坏，
你好啊你。你今天不和我说清楚，我就和你没完！”
    “神经。”他感到头昏，没精神继续对付那两片上下翻飞的嘴唇
和蹦达出的唾沫。
    “你、你、你……”老婆一阵委屈，索性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隔壁的猫也像受了感染，喵呜一声开始嚎了起来。
    两种不同的哭声交杂在这个寂静的春夜里，传得很远，仿佛要扎
入人的心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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