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生离婚了。谁也搞不懂张生和小悦怎么会离婚,那天张生和小
悦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们的儿子已经睡着了。张生看到电视发出的
暗淡的光投在小悦脸上,使小悦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张生忽然说,
小悦,咱们离婚吧!夜里很静,所以,张生的话其实很响亮地掉在了
客厅里。小悦好象被电视里的情节打动了,过了很久,电视开始插播
广告,一个形象不太好的男人贼头贼脑地在宣传一款无绳电话。小悦
才说,好的。不过,小悦又咬牙切齿地说,张生咱走着瞧,我不会让
你吃好果子的。张生汗毛直竖,他搞不懂这声“好的”是不是回答他
刚才提出的问题。
第二天张生和小悦就去办了离婚。离婚比结婚省劲多了,用不着
准备这准备那。他们的儿子,跟了小悦。小悦对张生说,我不希望儿
子受后妈的虐待,所以,请把儿子给我。张生犹豫了一下,他忽然想
到长相酷似自己的儿子是他生命的寄托。但是,放在小悦那儿应该比
放在自己这儿好一些,所以,他点了点头,说,好的。
然后,张生按照通讯录上的顺序,挨个给老朋友新朋友打电话。
张生说,我离婚了。所有人都不肯信,都说张生你开什么玩笑。张生
“啪”地挂掉电话,在电话机旁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看到窗外的夕
阳斜斜地挤进窗子,他对自己说,张生,你是自由的。
二
张生是自由的,所以,张生约了办公室里的南南去喝茶。南南是
新分配来的大学生,她扎着马尾巴的样子使所有人都认为她一定刚刚
毕业。南南的嘴很甜,主任主任常挂嘴边,这让张生这当办公室主任
的感觉很好。而且,南南总是有意无意地蹭蹭张生,张生的骨头架子
就会噼哩啪啦散掉。
张生希望骨头架子常能散掉。他分给南南最轻松的活儿。逢办公
室发文件,南南就拿着文件夹在公司里头的所有部门窜进窜出,将一
张轻飘飘盖有红印的纸张放在这些位居中层的头头脑脑的案前,然后,
又轻盈地出来,像一朵飘来飘去的棉絮。张生还预备着让南南去参加
各种培训班,预备着去总经理那儿提提,让南南过一段时间后,提个
企业报副主编或企划部副经理什么的。不管怎么说,张生是老总的红
人,而且,年轻,而且,长相风度也过得去。其实在张生身边绕来绕
去的女人很多,她们有的染着黄头发,有的努力地用白粉将脸上的沟
壑填平。她们的媚笑千篇一律,一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就一起被牵动
了。她们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为了有一个好的岗位,这让张生感受到
了权力的无限魅力。办公室主任职位不大,但事实是,不管半老徐娘,
还是妙龄少女,包括南南在内,都有意无意地接近和讨好张生,使张
生有了一种优越感。所以,张生才会坚定地向南南发出了邀请,晚七
点,明月茶楼。
晚上下起了蒙蒙细雨。张生是打的去的,在茶楼门口的一棵大树
下,张生等着南南的到来。南南终于出现了,她撑着一把印花雨伞,
她的半边身子还是被斜雨打湿了,这让南南有一种梨花带雨的味道。
张生和南南上楼,叫茶。他们的位置靠近窗口,窗外是一座茁壮成长
的小城。
张生和南南谈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张生抿一口茶,就提醒一
次自己,上级找下级谈话,天经地义的事,用不着拘谨。张生还握住
了南南的小手,他的理由是替南南看看手相。这个堂而皇之的理由不
管怎么说都显得苍白无力而且牵强。但重要的是,张生已经握住了她
的手,并且看到南南妩媚地笑了一下。南南的眼睛成了两弯新月,张
生想,这两弯新月,一定可以勾走不少男人的魂。
张生握着南南的手,感受这柔软小手的另一种力量,柔软的力量
是无可比拟的。南南的手保养得很好,这是因为南南的手除了洗脸刷
牙以外,仅仅是发了一下文件而已,这是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都能做
得有条有理的工种。张生又想到前妻小悦的手,小悦的手以前也柔弱
无骨,后来生孩子做家务,小悦的手慢慢变得粗糙了。小悦是那种很
容易满足的女人,她喜欢守在电视机前让琼瑶阿姨赚走她一汪又一汪
的眼泪。张生说,把你的眼泪晒成盐,够我们一辈子吃的了。
后来张生和南南就从明月茶楼走了出来。除了喝茶以外,他们仅
仅是拉了拉手。张生忽然想起几天前,南南来送文件。那时候张生在
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几名工人在修理草坪。南南叫了一声张生,眼睛湿
漉漉的,就像在张生的心空下了一场雨。张生抱住了南南,在蓝色窗
帘的背后,用舌尖勾起了南南年轻的舌尖。张生是个成年男人,他除
了适合做办公室主任外,还适合,接吻。
三
张生为南南拦了一辆车,并且预付了款。张生看着出租车在烟雨
蒙蒙的视野里消失,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失落感,觉得他和南南的约
会不该怎么早结束,而且太缺少精彩的部分。
张生冒着细雨往回走。他很想这样走走了,一直以来,他都是以
车代步的。公司里的派车单掌握在他的手上。细雨中,一个念头跳出
来困扰他,他忽然开始想念小悦和儿子。像这样的雨夜,本来的情景
应该是这样的,小悦在看电视,儿子倚在小悦怀中撒娇。而他,可能
会坐在书房里写总结或是总经理的讲话稿,也可能坐在电视机前陪小
悦看哭哭啼啼的肥皂剧。
现在不了。现在的张生自由散漫地走在微雨中,身边走过的一对
对年轻男女让他想到了追小悦的那段时光。那时候他们常沿着龙山脚
下的铁路走,先是一人走一边,然后是两只手牵在一起,最后,他们
在夕阳下长吻了,身边是闪亮的钢轨和一地的野花。
张生想了很多,有一点却没想到,他的头被人套上一只袋子,然
后,他听到了降龙十八掌和九阴白骨爪向他打来的声音。肋巴骨很痛,
胸部也很痛,张生倒下来,在袋子里他什么也看不见,他清楚地告诉
自己,这下完了。他还记得这样的情节好象曾经发生过,他就调动脑
神经仔细想。想了很久,他才想起是以前和小悦看香港警匪片时,电
视里出现过的情节。
张生的骨头散开了架,这和南南让他骨头散架是不同的。他努力
地将头套摘下来,但是,他再也没有力气抬起头。他借着路灯在水洼
中的反光,看到身边有许多年轻的脚。说这些脚年轻是因为脚上的鞋
子都是名牌,其中一双很醒目,张生知道,那是一双叫“巡洋舰”的
军靴。这双本来是海军陆战队员才能穿的鞋子,一定为刚才袭击张生
出了不少的力。
四
张生去报案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张生告诉刘洋说,只看到有一
个人穿着“巡洋舰”军靴,张生还告诉刘洋自己除了头发不痛外,其
他地方都在痛。张生没得罪过人,张生认为一定有人看错了他,让他
做了替罪羊。张生很激动地对刘洋说,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一个遵纪
守法的公民,如果大家都像我,警察绝对全部失业。刘洋在惨白的日
光灯下哑哑地笑起来,刘洋理了个板寸头,这是警察这一特殊职业的
特殊发型。张生一直都搞不懂,在学校时文质彬彬的刘洋怎么会跑去
当了警察,而且业绩非凡。去年他亲手抓了一个在加油站持枪抢劫的
流窜犯,今年,他已经成为这个片区年轻的副所长。
刘洋说,老同学,不是杀人案的话,我们一般不会去查一双“巡
洋舰”的。张生很气愤,他说跟杀人有什么分别,他们出手再重一些,
不就是杀人么?刘洋又哑哑地笑了,他忽然说,小悦的弟弟刚从监狱
放了出来。张生猛地想起小悦曾经说过的话,张生,我不会让你吃好
果子的。张生的汗毛就五百五百地竖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张生带着公司里的优秀员工去了一趟五泄风景区。
张生是自由的,所以,张生作了旅游团的领队。在五泄的飞瀑下,张
生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向小悦的许诺,带他们母子俩去五泄玩。那时候
小悦在厨房做菜,张生走过去很诚恳地对她说,小悦,我一定要带你
去一趟五泄。那时候张生还没做办公室主任。
五
南南进出张生的办公室时总会将湿漉漉的目光网一样撒向张生。
张生很清楚自己只是南南网中的一条鱼,但是,他又很喜欢南南那种
湿漉漉的目光。这是很矛盾的一件事,就像很多官员明知贪污犯法,
但是,钞票的诱惑力实在太大,所以他们才会奋不顾身地预支生命。
张生终于又在办公室里截住了南南。他吻了南南,然后放开她,
让南南手拿文件夹在窗帘边幸福地颤抖。
张生由于应酬而带了一大帮朋友去金帝歌舞厅,刘洋也是其中一
个。作为大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张生付起帐来毫不含糊。他还知道企
划部的老张做的三万只广告杯,就赚了三万块钱的回扣。张生不拿回
扣,他只想编个堂而皇之的理由,让所有公款消费都合法化,然后拿
着发票去找分管财务的副总签字报销。张生是自由的,花钱是潇洒的。
张生替所有人叫了小姐,张生为自己也留了一个。小姐很年轻,
包厢里张生让小姐叫他叔,小姐不肯叫,吃吃地笑起来。张生就将手
伸进了小姐的裙子。张生看到小姐的样子很做作,张生很清楚其实那
只是例行公事。包厢很暗,暗无天日的那种暗。隔壁包厢里传来了嘻
嘻的笑声,张生就在这个时候哭了起来。他双手捧着头低低哭泣,这
让年轻的小姐立在一边不知所措。张生后来奔跑着离开了歌舞厅,脸
上尽是泪水。他看到体育馆附近有许多夜排档,于是他就站在排档边
猛灌啤酒。排档老板和客人们奇怪地看着这个泪流满面的年轻人猛灌
啤酒,然后,付钱,然后,又开始奔跑,再然后,许多人都看到一辆
货车骤然停了下来。而张生像秋天的一片落叶飘了起来,又落了下来
……
六
张生醒来的时候,阳光照进窗户。张生闻到了福尔马林浓重的气
味,并且模模糊糊看到床边的人影。人影逐渐清晰,他终于看清那是
他那爱看肥皂剧的前妻小悦。小悦正仔细地削一只苹果,她小心奕奕
地撕去苹果的外衣,苹果洁白的裸体就呈现在张生面前。
小悦告诉张生,就要结婚了,丈夫是个木讷但却在行业内很有建
树的工程师。小悦说,还是木讷一些好,这个世界上还剩下几个好男
人呢。小悦绵软的叹息声在张生耳边绕来绕去。张生开始想一个问题,
自己算不算好男人呢?他苦苦思索着,并且,一直抚摸着小悦的手,
就像他们早些年在铁路旁谈恋爱一样。最后,张生给自己定了一个六
十分,意思是勉强合格。因为自己不贪,不是太好色。张生也叹了一
口气,他看到病房的门晃了一晃,小悦背着背包的身影只一闪,就消
失了。
接下来的日子,工会领导和公司里上上下下的员工都来了,鲜花
堆满了房间。张生打了个电话让以前单位里的一名下岗朋友拉走了鲜
花,下岗朋友瘸了一条腿,在人民路上开花店。下岗朋友搬花的时候,
眼泪涌出来一大片。他不时看看冷峻的张生,张生就笑了一下。
七
张生出院了。张生是自由的鸟儿,他很精神地回到公司上班。办
公室里一尘不染,这么些天来,一直都是南南替他打扫的。张生坐下
来处理文件,南南脸上漾着笑,进进出出送文件送开水。张生没有看
南南一眼,一直都没有。
许多人都说张生参加了小悦的婚礼,他和小悦还干了杯。张生很
快升为副总,那是因为老总觉得他既年轻又有朝气,处事稳重老练。
公司里给张生配了车,桑塔那2000. 张生开着新车,在这个城市里悄
无声息地穿行,像一条沉默的鱼。有一天,在大街上,张生透过车窗
看到了南南。南南的身边是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子,穿一件薄羊毛衫
和水磨蓝的FUN 牌牛仔裤。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脚下那一双擦得发亮
的“巡洋舰”军靴。
张生惊呆了,他将车停下来,停在这执闹的街市,一直看着这对
年轻男妇的离去。后面的汽车不耐愁地鸣着喇叭,张生看到一个表情
严肃的交警穿过人行道向他走来,警服在红男绿女中间显得很刺目,
张生就开始认认真真地掏自己的驾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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