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路上宋老师不时看着秦亦玲,小秦,不怕你生气,我讲句笑话。
秦亦玲就笑着看着宋老师,你讲呀,我不生气。你呀,侬爱俏冻得呱
呱叫。秦亦玲两手插在衣袋里,裹紧了身子,不冷,不冷。早晨秦亦
玲懒得翻箱倒柜找衣服,象平常一样穿了衣服就出来了,谁知天冷得
出奇,走到背阴面的道上,忽然起了风,几个人冻得瑟瑟发抖。
穿过卖衣的小市场,宋老师让秦亦玲猜猜身上那件灰色水洗布夹
克多少钱,秦亦玲说是五十,十八,宋老师得意地笑了起来。秦亦玲
咕哝着说,我不识货嘛。宋老师就开玩笑说,以后买衣叫上我,保证
便宜。
考试的那天,秦亦玲穿了件新衣,没想到监考的竟是宋老师。宋
老师一进来,秦亦玲就在心里敲起了小鼓,宋老师似乎不喜欢女孩子
打扮,会不会又要拿自己开玩笑呢。
秦亦玲看着宋老师,宋老师的脸上并没有要数落秦亦玲的意思。
交卷的时候宋老师小声嘀咕着,问秦亦玲愿不愿意到他带的课题
组来。
秦亦玲被分在了宋老师带的课题组里。
准备工作开始了,同组的四个学生和宋老师在实验室里碰了头,
宋老师大致交代了一下,就开始布置课题任务。他给那三个学生一一
说了任务,说得很仔细,很耐心,又从橱里翻出几叠资料,发给了他
们,告诉说哪些是有用的,哪些没有用。秦亦玲在一旁等着,心里就
想宋老师怎么对自己不理不睬的。讲了半天,宋老师好象才想起了秦
亦玲,他翻了翻手中的记事本,简单地讲了几句,也没有给秦亦玲什
么资料。
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外面正下着雨,宋老师没带伞,几个学生
就撑着伞去送宋老师回家,走到一个拐弯处,宋老师回过头来对身后
的秦亦玲说,小秦,你先回去吧,不要送了。
一大早秦亦玲就到了实验室,等了一会,还不见有人来,她就洒
了水把地扫了。
扫完地,秦亦玲就趴在窗子上看着楼外,道旁的樟树开始落叶了,
新长出的叶子有些嫩红透明。
门响了,宋老师一推门走了进来,呀,这么勤快。
秦亦玲笑了笑。
怎么还留了一块,是给我的? 宋老师开着玩笑。
秦亦玲低头仔细看了看,地上没有扫干净,漏了一道灰。
宋老师说他把资料丢在家里了,要秦亦玲去拿。
秦亦玲慢慢晃动着勺子,搅着冒着热气的咖啡。宋老师坐在对面,
看着秦亦玲,许久许久没有说话。屋子里异样地寂静,似乎有风正吹
得阳台侧门上的帘子簌簌响着。
暗红的地毯,床上散乱地堆着一团被单,靠墙的棕色沙发背着光,
显出一种幽暗的色彩。
秦亦玲看着那杯褐色的咖啡,额上渗出了汗,手心湿漉漉的。
怎么,咖啡不好喝嘛? 宋老师开口说起了话。
看看我的书吧,你爱看什么,随便了。宋老师蹲下来,猫着腰,
拉开了书橱的玻璃,抽出一本精装封面的《唐璜》来,随手翻着,翻
到书中的一页裸体插图,手停在了上面。
韩咏冰是你们班的吧?那个女孩……宋老师自言自语了起来,他
的眼睛眯缝着,象是在回味着什么美味。
喜欢照相吗?
这是我的那位,到西德学习去了,宋老师指着写字台玻璃板下压
着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位略微发了胖的中年女人。这是以前我带
学生搞调研时照的,他的手又停在了另一张照片上,一个女孩打着太
阳伞,站在一棵半人高的毛笋前。
秦亦玲看着那照片,没有作声。
这个女孩,疯疯癫癫的,说着,宋老师走过来,手搭在了秦亦玲
的肩上。
秦亦玲一下子尴尬地站了起来。
宋老师尴尬地离开了,他依在对面的高低柜上,两个人一下子隔
了很远。
屋子里异样的寂静,风正吹得阳台侧门上的帘子簌簌响着。
秦亦玲站在那里不知所措。静了好一会,宋老师缓过了尴尬,从
书架上取过一块白瓷砖来,随手在上面画了朵莲,又写了两个字:不
染。那些外国专家挺喜欢的,上回我送了他们几个,他们可高兴了。
这个送给你吧。
不,我不要,秦亦玲摇了摇头。
放音乐了么?
以前有个女孩子到过他家,那女孩挺聪明的,总是找个伴去。
秦亦玲呆呆地坐在小花园的水池边,想着那天李老师的问话,愣
了一会,她随手揪起一撮青草丢在水里,那草随着池水一波一波地荡
去了。她起身走了几步,蹲下来,看着一丛初绽的鸢尾花,闷闷地扯
了一瓣,冷不丁一只手握住了秦亦玲的手,随即就是一句,这花好漂
亮,秦亦玲抬头一看,原来是那个老头。
秦亦玲看见他每天都在小花园的池水边散步。
秦亦玲忽然想起那天宋老师问她喜欢听什么音乐,她说喜欢古典
的,他就放了一首俄罗斯民歌。李老师问她的时候,秦亦玲竟忘了,
说没有。
这是贾老师,一旁有人介绍着。秦亦玲第一次见到贾老师,贾老
师四十多了,象大多的中年男人一样发了胖。秦亦玲站着,她就觉得
贾老师似乎在打量着自己,从来没有人那样打量她,那眼光仿佛是在
审视着秦亦玲究竟是什么样子的,竟有那样的事情。
秦亦玲第一次遇到那样的眼光,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以后她还
要遭遇更多的那样的目光。
秦亦玲只见了贾老师一面,贾老师就出差开会去了,他把秦亦玲
交给了他的研究生辛永明。
辛永明的话不多。每次在办公室里碰头,总是辛永明坐在桌前,
秦亦玲侧坐在一旁,门开着,讲完了有关课题的话,两个人便都沉默
下来,秦亦玲就连忙告辞了。
秦亦玲搞的是计算机绘图程序设计,大部分时间泡在机房里。好
久没摸计算机了,学过的那点东西秦亦玲已忘得差不多了,大小写混
用,整数相除变成了零,闹了不少笑话。辛永明在一旁看着,时不时
就要皱皱眉。
辛永明在键盘上操作得很熟练,秦亦玲就留心去学。没过多久,
秦亦玲就熟悉了那些操作。辛永明见秦亦玲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学会了
许多,不由露出惊讶的神情。
这天秦亦玲正在上机,辛永明在一旁辅导她。有个人就走了过来,
辛永明,这台机真特别噢,说着,他就用眼睛瞧着秦亦玲。辛永明咕
哝着说,有什么特别,脸上就有点不大好看。
辛永明走后,秦亦玲从机房里出来,机房当班的老太太就关切地
问她,那个人是谁,秦亦玲说是小老师,老太太噢了一声,是你老师
呀。
一天辛永明约秦亦玲商量课题,秦亦玲等了好久,还是不见辛永
明,正打算要走,辛永明来了。辛永明坐在桌前,秦亦玲侧坐在一旁,
门开着,讲完了,辛永明看着秦亦玲,好象要说什么,静了好一时,
却什么也没有说。秦亦玲的心就有点慌,她急急忙忙拿起资料就告辞
了,辛永明给她的图也忘在了桌子上。
那天晚上秦亦玲和往常一样泡在机房里。上机的人很多,主机运
行得很慢,有一阵光标都不会动了,机房的指导老师进来好几次了,
说要赶走几个。辛永明来了,辛永明一进门就看到了秦亦玲,秦亦玲
让了位,辛永明坐了下来,看着光屏,又出错了,大约是计算压力的
子程序出了问题,辛永明显得有些不耐烦,那神情象是在说怎么这么
笨。他草草地告诉秦亦玲怎么改,就起身朝最里面的一排终端走去,
在一个梳着钢丝头的女孩子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亲热地说着什么,
秦亦玲不由看了几眼。
一转眼,夏天来了。秦亦玲换了单衣,束起了头发,额前露出一
圈茸茸的小头发来。辛永明见了秦亦玲,不由愣了一下,似乎有点不
好意思。他坐在那里,手按着键盘,眼睛却看着秦亦玲。秦亦玲低着
头,翻弄着手中的资料,辛永明的目光落在秦亦玲身上,秦亦玲觉得
很不自在。
秦亦玲去找辛永明的时候,辛永明总是和那钢丝头的女孩坐在一
条长凳上,两个人一同揿着计算器,算着什么。
有时在校园里的林荫道上,秦亦玲遇着那钢丝头的女孩,两个人
走了个面对面,都不说话,象是认识又象是不认识地看着,就过去了。
后来秦亦玲就听人说辛永明是个书呆子,心思都在功课上。那个
女孩叫萱红,很喜欢辛永明,老缠着辛永明。
贾老师回来了。秦亦玲去办公室找贾老师,正走着,迎面走来了
教研室里的一位女老师,从前带秦亦玲做过实验的。秦亦玲正要开口
同她打招呼,却见她恨恨的瞪了秦亦玲一眼,撇过脸去,理也不理,
一副轻蔑的样子。
秦亦玲不由得愣住了,从来没有人用那样的眼光看她。
一切才只是开头,秦亦玲没有想到以后她要忍受更多的那样鄙夷
的目光。
秦亦玲见到了贾老师,贾老师笑着招呼着秦亦玲,他翻了翻秦亦
玲交上的程序,没说什么。老师,辛永明说可以让我参加优组答辩,
是不是要写什么申请? 秦亦玲问贾老师。优组答辩,辛永明让你?!
他说你做得好,我又不知道,贾老师突然生气了。秦亦玲不由得愣住
了。贾老师眯缝着眼,象是在看什么,又象是在想什么,好一会,他
打开抽屉,取出一叠复印资料来,这些都是我从美国带回来的,辛永
明的,都是我给他的。
秦亦玲再去见贾老师的时候,贾老师就变得很客气了。论文我看
完了,不错,那篇摘要写得好,说着贾老师站起身来去取那张摘要,
他在桌上翻着了半天却没有找到。老师,不用找了,我再写一份吧,
秦亦玲站了起来。不用,不用,我记得是放在桌子上了,贾老师连忙
说,我再找找,他蹲下来,猫着腰,头伸到桌子底下,殷勤地翻着桌
下的一堆书纸。不知怎地,秦亦玲忽然觉得那姿势有点眼熟。
秦亦玲站在一旁,风从廊中吹过来,拂着她的裙衫。
秦亦玲去S 大学看望李老师。那天她穿的是一件雪青的上衣,一
条黑底白花的裙子,系了条黑的宽腰带。李老师一开门,一看见秦亦
玲的那一身装束,眼里就露出一种不悦。几句寒暄后,秦亦玲告诉李
老师她考上了N 大学的研究生,李老师就问秦亦玲报了一个男老师还
是女老师,话里就含着一点懔懔的威严。
秦亦玲告诉李老师说自己报考的是一个女老师。
妈妈,她长得好漂亮,李老师的女儿的说着,李老师却好象没听
见,她把秦亦玲和女儿丢在一边不理,随手拿起桌上的电话自个儿打
了起来。
秦亦玲听着那十八九岁的不知事的小女孩的话,她看着神情漠然
的李老师就觉得有一股辛酸的泪在心里涌着,她忍着,她把李老师给
她倒的那杯水捧了起来,遮住了自己的脸,没让那眼泪流出来。
秦亦玲把自己关在了起来,在一间废旧了的图书室里,她用椅子
做床,就住在那里面。白天里楼里还有几个办公的,一到晚上就都走
了,就剩下她的那间图书室里亮着灯,连走廊里都是黑的。秦亦玲就
在这样的一间空空荡荡的图书室里拼命地看书,她连考了两次,终于
考上了N 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
复习的时候,有一天秦亦玲到市图书馆里去查资料,她翻到一本
专业书,写书的是F 大学的一位老师,很有才气,秦亦玲就给那老师
去了一封信,谈了自己的情况,说是要报考他的研究生。不久那老师
就给她回了一封信。秦亦玲收到了那信却犹豫了起来,她在那本书里
看到了他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年轻俊朗,不知道为什么秦亦玲就觉得
自己一看到那照片就觉得有点喜欢。
秦亦玲终于没有去报他的研究生,她选择了N 大学,选择了一位
女老师。
复试的那天秦亦玲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贴的一份通知,站在秦
亦玲一旁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男老师,他也在那儿看通知。他看完通
知转过身的时候,看见了一旁的秦亦玲,眼神里有些惊异,仿佛突然
发现了什么,秦亦玲见他那样地看自己,心里不由一惊,她被这意想
不到的眼神弄得很怕。
秦亦玲进去复试的时候,一个主持复试的五十多岁的男老师跟在
她的身后,他的手在她的背上胡乱地用力地抓了几把。
秦亦玲做梦也没有想到,她报考的那个女老师出国讲学去了,一
走就是三年,系里给她重新安排了导师,这个在背后乱抓她的姓孟的
男老师就是她的导师。
她考上了N 大学,可她的心就象是死了一样。
她竭尽了全力,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局,就好象掉进了一个深渊,
她感觉自己再没有走的力气了,只有听天由命的分了。
孟老师大概也没有想到,秦亦玲就是他的学生。拜师的第一天,
他颇是尴尬,言语间对复试那天的行经表示出悔意。看得出来孟老师
非常想和秦亦玲搞好关系,但他又总是按捺不住自己,每每要去摸秦
亦玲的手,在办公室里,当着许多人的面。第一次上孟老师家,秦亦
玲是和一个女孩子一道去的,她们两个走在前面,孟老师在后面,到
了楼梯拐弯的地方,孟老师的手就又象复试那天的一样,胡乱地用力
地抓起秦亦玲的背来,就当着那个女孩子的面。进了客厅,秦亦玲和
那个女孩子一同坐在沙发上,孟师母端茶倒水的进来了好几次,孟老
师一直低着头不言语。回来以后,那个女孩子就看着秦亦玲,笑笑地
说,孟老师怎么不肯把你介绍给师母,自己的学生,第一次见面应该
介绍的。
导师和自己的学生时常接触,经常在一起,这种关系就很难处。
孟老师总是反反复复的,一时的悔意后,接着又故态复萌,时间一长,
就象是吃了家常便饭。而秦亦玲对他反感与冷淡,在心底里又激起了
他一点一点的恨意。
没过多久,N 大学里就有了关于孟老师和秦亦玲的闲话。
孟老师不明智,他不知道避讳闲言碎语,也不懂得尊重,他三天
两头的就到秦亦玲的寝室里去,使得那些和秦亦玲住在一起的女孩子
们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着秦亦玲。起初孟老师对秦亦玲并没有存
什么心,他只是老有忍不住的讨厌动作。后来孟老师听说秦亦玲会写
诗,就问她要来了看,他不知怎地就从她的诗里读出了一种寂寞,那
正是放假的时候,别的女孩子都走了,秦亦玲一个人留在寝室里,他
来看她,坐在那里许久不走,用言语对她表示出一种格外的关切。
秦亦玲记着李老师的话,就找了别的女孩子来和她一道住。
秦亦玲早已不再是在S 大学时遇到宋老师的那个秦亦玲了,那个
时候的她不懂,她一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只觉得厌恶,觉得
无法面对宋老师,现在的她学会了忍受。
她暗忖着要找一个男朋友,有了男朋友,孟老师就不会那样待她
了。
二
彩带来了无声的夜和冬天的雪
她坐在那里,沉静得仿佛秋日荷塘里的残荷。
他不由看了她一眼。
他格外留意起她来,他一边讲课,一边看着她的表情,他觉得工
科出身的她有些地方可能是没有听明白,就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写了下
来。
课间的时候,他会偶尔走到她的课桌旁,拿起她放在桌子上的书
看一看,然后又轻轻地放回去。
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那些学生们的眼里,一时间系里就传开了,
说他上课时为她在黑板上写字。
阶梯教室里上课的学生很多,她坐在中间稍后的位置上。他在台
上讲课,不知怎地她就觉得他的眼光冷冷地轻蔑地向她扫了过来。
他是老师,在台上,学生们都认得他。她是学生,从未与他打过
交道,她是第一次见到他。她真不明白,他怎么会用那样的目光扫视
自己?好象她一坐在那儿,他就认出了她。
她感到他的眼光好几次向她扫来,每次都是那么冷冷的、轻蔑的。
后来他见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似乎比任何人都要来得沉静。
他的眼光不由微微地震了震。
一天她在一旁的教室里看书,快要上课的时候,她走了出来,忽
然她看见他从自己的身旁走了过去,她看见他的背影,他的身子微微
地抖了抖。
上课的时候他讲着,他觉得她好象是没有听明白,就转身在黑板
上写了,他刚一写出来,就连忙用板擦给擦掉了。
他的性情比较活泼,下了课就时常站在她的课桌边,同她聊天。
这样聊了几次,一同上课的学生就说他总找她说话。
他听了那样的闲话,不由动了气,心想自己不过是说了说话,难
道还真的对她有什么意思了?从此他再也不站到她的课桌边,再也不
同她说话,就是在路上遇见了她,也象不认识似的,理也不理。
一天,她正走着,他骑了车从她的身后穿了过来,她看见车上的
他慌慌的,他的身子微微地抖了抖。
自从系里有人说某某人上课为她写字,某某人老和她说话以后,
那些老师都怕了她,都离她远远的。
她去上他的课,他从来不去理会她,好象根本就没有看见班里有
这么一个人。
没有人说他的闲话。
她坐在下面,每每看着他下了课同那些学生又说又笑的,心里就
想,若是换了她,不知别人该如何地说了。
考试的那天,她坐在最末一排紧挨着后门的位置上。考场里静悄
悄的,只有他一个人在监考。他走过来,贴着课桌的边,手在她的卷
子上,按了好一会,轻轻地告诉她说,那是一道选择题。
下楼时,她在电梯里遇见了他,她本想同做老师的他打个招呼的,
却见他看了她一眼,转过脸去只和另一个老师说话,好象根本就不认
识她。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她打开书看了看,又合上了。那姿势分明是
动着的,却让他感到一种静,一种由内而外的静。他看着,那拿着讲
义的手就抖了抖。
他走到她的桌前,拿起她的书翻了翻,他的手有点抖。
一上课他就点了名,点完名,他就叫她回答了一个问题。
他在台上说他当年是从宁夏考出来的,现在已经是副教授了,出
了什么什么书,多少也算是个干部了,在市里也挂得上名。
她在台下,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下了课,大家都去交作业,他坐在那里一一收着。她也去交作业,
她递上本子,他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一脸的肃色,好象根本就不
认识她,根本就没有看见她。
他真能侃,讲到一个小插曲,就漫天漫地地发挥开去,象上了天
的风筝,一说就收不回了。最后他才想起来要讲课了,却忘了讲到哪
里了,就问下面的学生,这一问,下课的铃声也就响了。
他说他儿子会喊爸爸了,儿子小嘴嘟囔着叫爸爸,小拳头就打他
的腮帮子,说着他就学着儿子的样子用手去敲自己的脸,逗得学生们
都笑了起来,她也笑,一笑就用课本挡住了嘴。
都什么时代了,她还那样地笑,他在讲台上看着,恨恨的。
课间,她走着,正好与他走了一个面对面,她分明是让着他的,
他却猛地撞了她一下。
她总是预习了的,他堂堂提问,从不问她那些,净问一些怪题,
她总是答不上来,尴尴尬尬地站在那里。她真不明白,他仿佛是知道
了的,就让她答不上来。
他挖苦着那些用大词的,好的外语用的就是平平常常的小词。有
些人写作文,查字典,尽用些大词。
他在说她,她的作文是先用汉语写好了的,然后再查字典译的。
她和同桌在下面悄悄说着,周末去看张艺谋的《活着》。
他好象是听到了,就在台上讲,张艺谋的电影糟透了,别看拿了
大奖。《红高粱》把人家莫言那么丰厚的东西都给抹掉了,就剩下了
一片红。《大红灯笼高高挂》简直是在显丑,丢中国人的脸。
后来,她的专业课与他的外语课冲突了,她想调到别的班去。她
同他讲了,他好象是觉出了她的不快,忽然流露出挽留的神情,噢,
我还带另一个班的,你到那个班去上吧,他很客气地告诉她上课的时
间和教室。
她换到了他教的另一个班。在这个班上,他似乎变了,问的题不
象以前那么难了,她能够答得出了。
这天翻译句子,前面的几个学生都译错了,他叫她再译,她译完
了,他就说,看吧,人家就是译得好。
他头一回表扬了她,她第一次见他那么的温和,那是他最后一次
给她上课。
她感受着他们,感受着那些四五十岁的老师们,那些有了家的老
师们,那些没有被人说的和那些被人说的,她觉着他们的一样,只不
过有的谨慎,有的处事天真或是不谨慎。
坐在教室里,她望着窗外的天井:四面的高墙,中央一棵树,照
不着阳光,也吹不着风,那枯了萎了的叶子没有落,满满地挂了一树。
她感受着他们,那为风鼓满了的感受,就象那一树没有落的枯萎
的旧叶,有一些东西轻轻走过,什么也没有发生,象无声的夜,象冬
天的雪,让她有一种深致的苦涩与悲哀,无以名状,无可诉说。
三
她去得早,进了大厅,灯光昏昏黄黄的,台上的提琴手正在练琴,
一片嘈嘈切切。第二中提琴手的弓子在弦上滑着,他懒洋洋地翻着乐
谱,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她正看着,请让一下好吗?一个男孩子走
了过来,她站起来,让过他。
他在她的一旁坐了下来,他和她邻座。
指挥走上台来,大厅里静悄悄的,听得见一两声咳嗽和远处汽车
的嗡鸣。乐声响了起来,徐缓地在大厅里流动着。一段柔板,有一时
所有提琴手的弓子都凝在了弦上,一动不动,只一把小提琴,只有第
一小提琴手的弓子贴在弦上,发出轻微的铮铮声。渐渐地第一小提琴
手的琴声也止了,台上台下一片静寂。她不由屏住了气,似乎连呼吸
也要止住了。她等待着,等着那随即而至的狂风暴雨般的轰鸣。许久
许久,指挥转过了身,乐手们离座站了起来——那曲子竟以无声结束
了。
她沉浸在音乐里,她觉得那音乐如云如霞如清风如明月,如那高
高的白杨树梢上莹蓝的天,让她感到灵魂的飞升。那至美至纯的音乐
是她至爱的,是她永远不能企及的,又是她永远不甘放弃的。
她沉醉着,她不知是自己的想象还是情绪的使然,不知不觉她竟
流了一脸的泪。
中场休息了,他出去买了听饮料回来了,见她折起木椅,靠在椅
背上站着,就隔了一个座位坐了——已有人退场了。
接下来是《罗马的松林》:在一片小提琴声中响起了竖琴流水般
的琶音,是风过松林。明丽的音乐后,小提琴手静了下来,中提琴、
大提琴沉缓地响着,夜幕降临了,松林黑了。长时间的黑暗后,小提
琴突然响了起来,晨来了,在一片鸟鸣声中松林醒了。
末了加了两段曲子:小提琴的弓子上下急速抖动着,雷鸣般的乐
声充满了大厅。最后是中国小品《良宵》,亲切、动人,让人一下子
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台上的第二中提琴手停了琴,心不在焉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呆
呆地出了神,直到指挥去同他握手,他才醒了神。
听众都站了起来,有的已向厅外走去,有的站着朝台上看。她站
着、看着,没有走的意思。他站着、看着,没有走的意思。过了一会,
她走了,他走了。她走得很慢,他走得很慢。走到门口,他忽然在前
面停下了,朝后看着,象是在等。她看见了他,看见了他在等,忽然
间她有一种冲动,她真想走过去对他说一声,她真想他能够走过来对
她说一声。
她没有说话,他没有说话。
她默默地随着人群走出了大门,他默默地随着人群走出了大门。
走了几步,她看着他转身进了一个小巷。她站在马路上,看着他
的背影消失在一片灯火通明中。
她呆呆地站了一会,朝前走去,朝一片灿然的灯火走去。她走着,
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回头,竟是他,他走到了她的面前,停了
下来,他迟疑着,仿佛是羞涩,仿佛是不知所措,他木木地站着,忽
然他一转身朝另一条马路跑去。
他跑入一片通明的灯火,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明
的灯火中。
他同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老师姓蒋吗?她告诉他是姓蒋,他
又问她,是蒋介石的蒋吗?她说是。后来他又问她借笔记,借书,下
了课时常和她一道走,彼此渐渐地就比别人有了更多一些的来往。
他待她很亲近,她也很留意他,她一改自己往日的羞怯和矜持,
待他很主动,只要他一开口,他要的书,她若有,总是有求必应,她
带他去自己的寝室,翻箱倒柜的帮他找。
一天下了课她走在前面,一个骑车的赶了上来问她,小朋友,附
中在什么地方?她还没有回答就先自笑了起来,心想这个人怎么叫自
己小朋友呢,她一边笑一边就回过头来,指着马路的对面说,前面第
三个路口朝左拐。正说着,他从后面走了上来,她就告诉他,刚才这
个人居然喊她小朋友。他笑着说她梳了两根辫子,又斜背了个书包,
人家在后面一看当然象个小朋友了。以前也有人那样喊他的,他起初
听了还有点生气呢。他一边说一边就弯下腰去,一只红手套落在了地
上,他拾了起来。走在他们前面的是一个斜背着书包的小女孩,小女
孩不知道自己的手套掉了,仍在那里朝前走着。他拿着那小小的红手
套,在后面叫着,小朋友,小朋友,手套,你的手套掉了。他一连叫
了好几声,那小女孩都没听见。他就半跑半走的赶了上去,一边赶,
一边喊,小朋友,手套,手套,一直到他赶上了,那小女孩才听到了。
她在后面看着笑着,觉得他真可爱。
他说他正在搬家,等搬过来了,他要请她到他家里去坐坐。
这天下了课,她没有走,正和一个同学站在那里向老师问题。他
站在一旁,她觉得他象是在等她,但她站在那里却不好意思打断老师
的话,他等了一会,见她没有走的意思,脸色就变了,说了句对不起
就告辞了。一会儿她出来了,走了几步,就见他正在他们每次必走的
那条路上,在一旁的公用电话亭里打电话,他看见了她,朝她点着头,
她感觉他是在那里等着她的,但她却难为情地走开了,她不知道自己
该找一个什么借口走过去。
他是旁听的,下一次课,他没有来,她就觉得心里空了起来,她
竟莫名地怕了起来,担心他再不来了。 她恨起自己的矜持来,她知
道自己还是那么的不会主动。
这天他来了,她鼓起了勇气,下了课故意在那里等他,和他一道
走。他告诉她说他家搬来了,要她明天去玩,说完,他又说要不你等
我一会,今天就去吧,我先到书店里买一本书。那好吧,她随口就应
了,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好象是迫不及待的要跟了
他去。进了书店,她见他在架子上翻弄了一时,什么也没有找到,就
问他要什么书,他就说了那书的名字,她一听就说自己有的,可以借
他。他说他想自己买一本,语气就非常的冷淡,让她有点尴尬。不一
会他拿了本外语书走了过来,她问他,外语课都结束了,你还要学?
他说我是给……买的。他的声音很低,她没有听清,就又问了一句,
给谁?给我女朋友,她要考研究生了,他说,这回是大着声音说的。
她听着,心就陡地一下沉了下去,脸上微微地发起了热,她努力掩饰
着自己,装作没事似的地“噢”了一声,就在一旁拿起了一本书,静
静地看了起来。
她真想不再跟他去了,可又不愿显得那么小气,她到底还是去了
他家。一进门她就看见了他的女朋友,她刚刚洗了澡,从卫生间里出
来,身上穿的是一件宽松的睡裙,她又高又瘦,脸是长的,并不怎么
好看。她一看他带了她进来,就一脸的不高兴。她待她很冷淡,她不
理她,连声好也不肯问。他招呼她坐下之后,她就转身进了卧室。不
一会,她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她换了衣服,上身是件白色的紧身短袖
衫,下面是一条白色的紧身裤,那身衣服把她的身材勾勒得颀长而苗
条。她走着,两只手按在腰际,雪白细长的胳膊就有那么一点摆动。
她在她的正前坐了下来,她用白毛巾在头顶上围了个下层四方,上层
突起的包,把原本不怎么好看的长脸衬得圆润了些,成了好看的鹅蛋
形,她的神情也从冷淡换成了一种自傲。她看着一身雪白的她,瘦削
清洁,在灯光下显出象幻影似的梦一般的美,她感到她的盛气凌人,
她在向她示威。
他在一旁引着话头让她和她说话,但她到底还是没有和她说一句
话。
他同她说他小时候如何的笨,好几岁了都还不会说话,等他会说
话了,也到了该上学的年龄了,他还是比同年龄的孩子反应得慢,学
校里的老师总是说他不行。后来他又说起了玉,说他喜欢玩玉,玉一
般都是绿色的,玩得年岁久了,就会把人体里的汗液吸进去,变成橙
黄的颜色。
她的脑袋很沉,她想仔细了去听他的话,却总好象听不进去。她
用眼睛的余光去看他,他坐在那里,清秀动人,她心里一摇,然后就
有点痛。
他出来送她,走了几步,她一定要他回去,要一个人走。
她独自走在没有人的暗里,流了一脸的泪。
迎着晚风,她的衣服在飘,无枝可倚的飘。
她一直想着她来上课就是为了他,为了看到他,可现在她竟一点
也不希望他再来了。
他来了,他好象很冲动,他一下子就在她一旁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她真没有想到,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才好,就把头低低地
伏在了桌子上。他坐在她的一旁,没有说一句话,他病了,不停地咳。
她听着,就觉得心里一抽一抽的。
他就坐在她的身边,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可就在那一瞬,她忽
然觉得他就象是她的弟弟,她真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一直那么想着,
想着要有一个哥哥,大大气气的,有宽宽的胸怀,让她依偎,给她温
暖,把她当作小妹妹一样的爱护。
他坐在她的一旁,本来就尴尬得说不出一句话,再看她只是埋着
头,不声不响,就更觉难堪了。
课间,他就走了。
他没有上第二节课。
她记不清了,那一晚他究竟说了些什么,自己又说了些什么,她
只记得在好几个人里,她就单单记住了他。他是那种外向的人,并不
多的几句言谈后,他就对她流露了好感。他走了,她看着窗子上悬着
的风铃,那玻璃做的透明的小东西,映着日光灯的白光,闪着亮,在
风中叮当作响,她觉得自己的心就象那一个个的小风铃,被风吹乱了。
他请她到校园里的草坪上去坐,那是一个有着很好的月亮的晚上,
他们相对而坐,彼此可以看得清对方的脸,月亮下面两个人的脸上都
浮了层阴柔的苍白。她喜欢他的在场,他善于言谈,会说会笑,会让
整个气氛变得很活跃。她喜欢那种感觉,去掉了她的拘束,让她有一
种坦然。但她还是改不了惯有的矜持,当他用一种半是开玩笑半是强
硬的口吻,叫她坐到他的身边去的时候,她非但没有朝他靠去,反倒
不由自主地朝相反的方向移了移。他甩着手臂,在草地上划了道线,
用手指着要同她划清界限,你再移,你移呀!他大声地说。
他的同学告诉她,他成绩很好,每年都拿奖学金,发表过许多论
文,说完就故意把她丢在后面,让她和他一道走。他骑着车带着她,
说她架子真大。
她一点也没有摆架子,她也不会摆架子,她那么快就答应了他,
没有让他费一点力气去追。
她记得那一天,她坐在草坪边的那尊毛主席像下的大理石上,一
旁是他,一旁是他的同学,他的同学又高又瘦,眉清目秀,把一旁的
他衬得又矮又丑,她坐在他的身边,心里忽然就想:自己怎么跟这么
一个人在一起。
送走了他的同学,他说要请她吃饭,她就和他一道去了菜场,然
后拎着菜去了他的宿舍。他博士毕业刚留校,一个人住一间宿舍。她
和他洗洗弄弄,用煤油炉烧了饭,吃过饭,天已经黑了,他要带她出
去走走。他带她进了校园,又坐在了那尊毛主席像下的大理石上,坐
在了他们白天坐过的地方。他同她说着话,他说他的那个同学已经分
到外地去了,就要去报到了。她抱着脑袋,两臂伏在膝上在听,她并
没有爱上他的同学,那样的一眼后淡淡地就过去了,她真的想委屈自
己了,就那么一辈子算了,她听着他的话,有点无动于衷。天益发的
黑了,他说着,试探性地用手捅了捅她的胳膊,见她没有反感的表示,
依然在那里抱着自己的脑袋,他就站了起来,走过去猛地抱着了她,
吻了她。
一切来得那么突然,她根本就没有想到,她被他一下子弄得很糊
涂。
他抱着她,吻着她,她感到他好象用尽了力气要把她捏扁。
好一阵他才给她喘息的机会,这是第一次,第一次,她在他的怀
里喃喃着说,他听着,又用力把她搂紧了,很久很久地吻她。
他带她去看电影,他们吃着雪糕,他说雪糕汁掉在了她的衣服上,
说着就用手去擦,手就在她的胸前划了一下。
她低了头去看,衣服上什么也没有。
她低头看的时候,他就把她揽在了怀里,她斜歪在他的怀里,在
电影院的黑里,就细细地闻得他的身上有股烟味,一种她不熟悉的体
味,一种人的气息,让她觉得有点不习惯,但又很温暖。
从电影院里的黑里走出来,在回去的路上,她忽然就把自己的手
递给了他,她感觉自己那么自然地就握住了他的手。
上楼的时候,他走得快,在楼梯的上端喊她,脸偏向楼梯下端的
她,她很突然地一下子看到了他的脸,也许是由上而下倾斜了的缘故,
他的脸看上去很丑,比平日难看了许多。
她心里一下子就很不是滋味,她说不清和他在一起的感觉,究竟
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她记得那一天,他拥着她,他们穿着夏天的单薄衣衫,他突然一
下子就撩开了她的衣衫,重重地压在了她的身上,把她弄得很疼。
他吻她,抚她。
他说做爱很快乐,这里许多人都做过。她问他要是怀孕了怎么办?
他说那就结婚呗,要么就用避孕套。她说那东西有用吗?他笑话她的
不懂,说那东西怎么没有用,不过他想尝尝真实的滋味。他问她什么
时候来的月经,说是来月经的前后是安全期,不会怀孕的。
我真不敢看你的眼睛,他的手一点一点地抚着她的身体,他低低
地说,说了好几回。 那一刻她真有点控制不了自己,她真想就那么
和他在一起……但最后她还是喊了出来:你下来,要不我就不喜欢你
了!
哎,失败了……他放开了她,叹息着,声音轻得让人听不见,但
她还是听见了。
她听见了却没有去在意,那个时候她还听不懂他的话。
她真的就想和他在一起了,可她不是个随随便便的女孩子,她很
看重自己,她悄悄地买来了一对红烛。
她去找他,在走廊里,在还差了几步就是他的屋门口的地方,就
听得说笑声从他的屋子里传了出来,那么的响亮,一下子散满了楼道。
他在笑,一个女孩子也在笑。我这有许多好吃的,你要吃什么?是他
的声音,异样的殷勤,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口吻对她说话。她听着,
一下子愣在那里,她愣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邻门的一个人出来
了,奇怪地看着她。
她转身下了楼。
他再也没有来找她。
她爱着他,她以为他要强,不好意思来给她解释,就去找他。
他却告诉她说,他觉得他们合不来,希望他们以后还是好同学,
同学那两个字他说得很低很低。
她一下子就愣了,眼睛定定地看着屋里的一切,木的书架,木的
桌,铁的床,数十天前他曾用手一一指着,跟她说着,要如何如何的,
布置他们的家。
定了一会,她问他,你是什么时候有这个念头的?
他支支吾吾地说,早就有了,不然的话,他会天天去找她的。
那个时候,她还听不进去他的话,她看着他站在门口,迎着门外
射进来的阳光,染了一圈辉晕,那一刻她觉得他又高又瘦,他的影子
很美。他分明是矮小的,可就在那一刻,她不知自己在心里是怎么感
受他的,那一刻她真想要他上前来抱紧了她,让她依在他的怀里,说
一声,我爱你。
可他一动不动的,不说一句话,坐下来只是闷头吸烟。
他和她在一见方的小屋里,隔了也不过一米的样子,却好象隔了
千山万水,他坐在那里,那么高贵,碰都不想碰她一下,好象他们之
间从来就没有过任何的亲热。
他一味地吸烟,不再和她说一句话。
很久以后,等到她一点也不爱他的时候,她才明白了他。
其实他早就看见了,那一天就是在那尊毛主席像下的大理石上,
她是用怎样的眼光去看他的同学的,他未始不是恨她,故意把她带到
那地方,吃了蒜,吃了葱,吃了一嘴的口臭来吻她。
那个时候她竟一点也没有觉出来。
而她又未始不是在委屈着自己,想着和他在一起,从此摆脱那些
异样的目光。
她被他弄糊涂了,他是她这一辈子第一个吻她抱她的男人。
他自始至终都是清醒的,他感觉着她的不爱,他怀疑着她的爱,
他不强迫她,他要引诱她,要她自己情愿,就是将来后悔了,也怨不
得他。
许多年后的一个晚上,她一个人走在一条僻静的路上,她看见一
个人从她的身后赶了上来,在向她喊,她听不清他喊的是什么,但她
感觉到了,他恨恨的,她加快步子跑了起来,把他甩在了身后。她没
有看清他是谁,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她就感觉那是他,如他的形容,
她感觉他还在恨着她,恨她的不爱,恨她骗了他。
四
那个时候的她还在滨城,她要借书复习考研,有人给她介绍了一
个大学里的老师。头一回去见他,她带了自己写的东西。第二次她去
他家拿书,他正好从外面回来,他在朋友家里喝了酒,他是爬着窗子
翻进家的。他没有同她谈借书的事,却说起了她的文章。他说他还没
有碰到写出这样东西的学生。他说她的古典文学底子好,把诗句引入
到自己的文章中,那么贴切,那么自然。他说她的文章书卷气太重了,
有些地方古典的意向没有化为自己的。他说她既有女性的细致又能放
得很远。他说她的文章里流露出一种悲哀和生涩,这种东西是中国民
族所没有的,有点象日本民族。他说他把她的文章带到了市里的一个
会上,他们几个人聊了起来,说她这个人正在地狱里煎熬呢,上不着
天,下不着地。他说他奇怪她这么一个女孩子,年纪轻轻的,怎么会
写出那么苍劲的东西,还有那种悲哀与生涩。他说她的文章可以出一
个小册子了。
他的谈锋极好,他谈起叙事方法,谈起他和范曾,和李泽厚都有
来往,他谈得神采飞扬。
她第一次听别人这样评价她的文章,那些豆腐块的小散文,她自
己都不知道到底写得如何。
她坐在那里居然没有一点的感动,她毫无表情地坐着,等着他给
她借书。
她看见了他的妻子,她在一旁的地毯上,倚着穿衣柜,高挑,瘦
削,身材非常的好,她想她年轻时一定楚楚动人,只是现在有那么一
点人老珠黄的样子了。
他说她真冷,头一次见她的时候,满屋子的客人,他一看见她就
觉得她这个人真冷。
他送她出门,送了很远很远,一直看着她上了车,他还在那里站
着,在略微有点路灯光亮的夜的黑里,殷切地向她望着。
那个时候她只记着李老师的话,下次去他家的时候,她就带了一
个女孩子。他一看她带了一个女孩子来,就不象上次那么的热情了,
他东说西说劝她不要去考研,后来他推说这一阵忙,没有去图书馆,
她要的书没借到。
她知道他不肯帮忙,就再也没有去找他。
他年纪很轻就做了博导,很有才气,她看过他的书。她把自己写
的东西寄给了他。
她见过他一次,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刚刚起床,神色倦慵,
他同她说话的时候没精打采的,他没怎么在意她,她也对他没有太多
的印象。
第二次见他,她比约定的时间去得早,那是一个没有风的下午,
她在门前的街旁等着,那是一条种满了梧桐树的街,秋天了,南方的
秋天,青色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青叶,照得一街都是绿的亮。满树
的青叶把阳光切割了,弄碎了,落在地上斑斑斓斓,点点滴滴的。没
有风,有一片桐叶飘了下来,它飘在一片静谧之中。它飘着,舞着,
抖着,每往下落一点,就在空中画出它无定的行迹。
那桐叶是如此的大,因为大,那飘落就带了些姿态,带了些意味。
她见了他。她同他谈起张爱玲,谈起《金锁记》,她说张爱玲起
先写长安在家里跟着母亲学会了使小性,她单叉着裤子,揸开了两腿
坐着,两只手按在胯间露出的凳子上,活脱一棵盐腌过的雪里红,后
来却又写她去寻那“Long ,Long Ago ”的琴声,站在阳光里,一
脸灿然的泪;送别世舫,送别一生最初也是最后的爱,脸上是稀有的
柔和。张爱玲用了两副笔调来写长安,这个长安好象有点走形了。他
说她的感觉真细,真准。她问他,为什么别人都说萧红的小说写得很
散漫,不象小说,她却觉得很连贯呢?他说那可能是你的感觉有点象
她。他说萧红的东西毛茸茸的。他说他不怎么喜欢她先前写的东西,
太矜持了,他喜欢她后来写的,断断续续的,不怎么规则,是一点一
点自然性地从心里面流出来的。那个时候她还不大能够体会得到他的
话,那一部分文字她总觉得好象不能够把握。
她规规矩矩的,坐在他的面前,并着双腿。他笑了,说她怎么这
么拘谨。她说她原来在海边呆了一年多。一年多?他又笑了,笑她竟
然不肯多说一点点的时间,就逗她,我看你这么小,好象才刚刚二十。
她被他弄得难为情了起来。他又开起了玩笑,你怎么从一进门起就没
有正眼看过我呢?
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好象从一进门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着这
屋里的空气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她也不是上次的她了,但究竟
又是如何的不一样呢,她一点也说不清,可她就那么感觉着。
他送她出去,她走在他的一旁,她看见他小心警觉地向卧室里看
了看,卧室的门开着,有人正在里面说话,声音传了出来,他好象是
很害怕他们看见她。
站在门外,他礼节性地把右手伸出来与她道别,多少次了,她曾
握着手与人见面或是道别,多少次了,她什么也没有感觉,一切只是
出于礼节,可这一次却不同了,她感觉着了,她感觉着他好象是怀着
了一种急切,一种发自内心的急切,就那么握住了她的手。
来的时候,他给她打过电话,她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感觉到了那
么一种急切,那个时候她糊里糊涂的,不大明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她感觉着,那明白又不明白的不能说清的一切,好象又走在一次
又一次走不出的境遇里,可这一次,她是一点的也不怕了,她一点也
不想躲了,她感到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放纵,她真想任由着自己的感
情,什么都不管,去爱。她知道他有家,有名,他不会,她本是来请
教他的,求他帮助的,可她却不由自主爱上了他。她要他象他说的那
样带她到河边去揪草,她想和他在一起,哪怕他就是把她藏起来,藏
到谁也不知道的角落里。
她这一辈子也只有对他一个人才有那样的感觉。
他不会,他只是把她当作小孩子似的,开了那么一句玩笑。从爱
上他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永远也不会,他是那么的谨慎,那么
的胆怯,他自始至终都提防着她,就象对待一个敌人,生怕她给他带
来一丝一毫的麻烦。
可她却那样感觉着他,她觉得他是她这一辈子遇到的最爱的人,
只要和他在一起,她这一辈子就心满意足,别无它求了。
她给他写信,朦朦胧胧地暗示她的爱,她说她的寝室里种了许多
的花,请他来看看,她不知道他是否能懂,她只能那么说。
他不会,真的不会。他是那么的谨慎,他不肯给她一点点的机会,
不肯给她一点点的希望。
她不能对他,也不敢对任何人流露自己的感情,她要抑制着心中
的那份爱来求得他的帮助。
她永远永远也得不到他,她甚至不能够对他说一个“爱”字。
那样的感情就象是火,那从未说出的爱,它才闪出一点儿的光亮,
就被抑制了,它从来就没有烧起来,可它却淡淡地,隐隐约约地,若
有若无地燃着,燃了那么久,那么久,在她的内心里,那谁也看不见
的最深处,久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后来她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第三者,她和他的往来也在人们的谈
论中,许多人开始在她的面前以一种怀疑性的口吻试探她,试探着他
们的关系,从那以后他就断绝了和她的往来。她知道,他怕她,就象
对待一个敌人,生怕她给他带来一丝一毫的麻烦,他从一开始就那么
怕着。
而她要过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够明白,那个人,那个她只见过两面
的人,是她这一辈子最爱的人,那个时候她就是那么想着的,她也一
直就那么想着的。
她去上他的课,因为他们说在N 大学的中文系里,有两个人的课
最应该去听,其中的一个就是他。
她真不明白怎么自己一坐在那儿,他就认出了她,他向她投来鄙
夷的、冷冷的目光,就象她曾经无数次遭遇过的一样。他说那些听什
么交响乐的人都是在附庸风雅,她对他的话很不以为然。这样的一次
课后,有一天他在校园里和她走了个面对面,他们彼此打量着,谁也
没有说话,她不由在心里哼了一声,心想这个老师……就那么很不悦
地瞥了他一眼。
那个时候她真没有想到自己后来会爱上这个有了家的比自己大了
十八岁的老师。
一次又一次看着她坐在那儿,他的态度就慢慢起了变化。他对她
似乎有了好感,他觉得她可能会听不懂,或是好象没有听懂,就往黑
板上写,他毫无顾忌,压根儿就不去想别人会说什么。
她坐在下面,感觉着他,他好象心里有什么就是什么,他是透明
的,对比着那些人的胆怯和苍白。
他讲唐诗的明净,讲明朝的民歌,那种描写爱情的清朗与自然。
他和一般的知识分子不大一样,不象他们那样一味地标榜清高,他对
世俗的世界抱着一种认同,对现世生活抱着一种乐观的积极的接受。
他说雅和俗的东西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这个时期的雅可能就是那个
时期的俗。他对事物有一种洞彻的了解,看透了,反倒能用一种简单
明了的语言来表达。
他换上了新衣,他一改不用讲义讲课的习惯,他备了纸,他越讲
越好,越讲越有才气,他的话象散了的珍珠一粒粒的发亮。
他用一种期待的眼光看着她,等着她的回应。
他看她坐在那里,没有一点反应,就懊丧地垂下了头。
她感觉着他的透明,他的颖慧,那充盈在课堂上的放任的气息,
和着她心中的那种郁了很久很久而不得出的放纵,她就在心里想,如
果他敢,我就敢。
窗外起了风,吹起满天的碎纸片,从教室的玻璃窗上刮过,学生
们都在朝外张望,教室里一下子乱了起来,他也走到窗前去看。她也
在看,她看着那窗外满天里飞扬的碎纸片,觉得那好象就是一种昭示,
让她隐约地觉着她将要迎着的一切,象许多年来她曾迎着的那些异样
的鄙夷的目光。她本来就够多事的了,她和孟老师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了,她自己还要那么做,别人就要更说了。她犹豫着她要走出的那一
步,她很想走好了走稳了,可她又真的好象很是无畏了,很是无谓了。
她觉得这个人真好,她真不想错过他。
她终于用她的眼睛回应了他。
她本来只想着来听他的课,却情不自禁爱上了他。
她不知他们是怎么上课的。他在台上讲,她在台下听,他明着是
讲课,暗里却是拿着别人的名字,拿着别人的事来比拟他要说给她听
的。而她的表情未始不是回应了他,只不过她自然,不会做作。
他骂过她。那一天她的同桌夸他是N 大学的第一才子,她听着,
不由笑了起来。他正好要进教室,在门外听见了,觉着她的得意,他
一上讲台就大骂江青,骂她的预谋。她被他惹怒了,她想她就坐在这
儿,就来上他的课,难道她一坐在这儿就是来勾引他的吗?
她换了一种发式,盘起了辫子,别了一只发卡。他在台上看见了,
下了课,他就远远地立在阳台的门边上看她,后来他就干脆走到她的
身旁,身子倚在一旁的桌子上,两只手插在衣袋里,就那么看着她,
不说一句话。
她被他看得低下了头。
一会儿上了讲台,他就嘲笑柳如是去找钱谦益,穿了男装,却露
出一双女人的小脚。钱谦益是什么,钱谦益是清流的领袖。
她气得火冒三丈。
他的自尊心也是那样的强,一次他叫着一个女孩子的名字,笑着,
很随便的。她不由看了他一眼,他被她的那种目光激怒了,下一次课,
他理也不理那些女孩子们。
不知有多少次,下了课,他等着她。她随着那些学生一道出了门,
跟在他的身后,就一步之遥了,一步之遥了,她甚至看见他在看着身
后的自己,但他好象是拿着做老师的身份,找不出适当的缘由来和她
说话,他要做学生的她开口,可她竟是那么的没有勇气,好象她的勇
气只是藏在心里面,她是那么的羞涩,羞涩得不知道该如何同他说话,
如何的站在他的身边和他一道走。有好几次,好几次,她鼓足了勇气,
向他走去,可就要到跟前了,却实在无法再走下去,她竟一折身独自
去了。
他被她的犹豫弄得动了怒,他愤愤地说,以后改在晚上上课,他
用眼睛看着她,责怪她的没有勇气,难道非要到晚上别人看不见的时
候,她才敢和他走在一起,他要她大白天的,光明正大地和他走在一
起。
他冷落着她。
她坐在那里如坐针毯,她很害怕失去他。
那天她心神不宁,走在路上,就被一辆自行车撞倒了,撞破了嘴
唇,撞松了一颗牙齿,撞了满脸的血。
她终于和孟老师闹翻了,她再也不想忍受他的反复,他的恨。在
S大学和宋老师的事不过刚开了个头,事情还没有来得及传开,只在个
别人的小圈子里,她就毕业离开了学校。假使她还在S 大学的话,等
待她的必是一个难忍的异样的境遇,而现在她还要在N 大学里继续生
活,别人早就在那里议论了,这回就更有闲话说了。
她知道她要面临的境遇,但她还是和孟老师搞僵了。
一切就好象在意料之中,一切又让她远远的意想不到。
那些女孩们待她更冷淡了,她们从她的门前走过,朝门里骂她是
破鞋。
夜里她们踢她的门,她出来看了,一个女孩子就打了她一个耳光
子,她打了她,又对她说,我又不是同性恋,我找你干什么!
之后的第二天,她在同学那里看到一本书,是他作的序,她是那
么的愤慨,她在人前捧了那书,看,专看他的序。
那个时候他在台上,在明里,台下的学生都看着他,看着他的一
举一动,都在那里说他真“花”,她在台下,在暗里,很少有人注意
她,那个时候还没有人说她如何。
她的举动招徕了闲话,有人说她是妓女。
她换了一件衣服,四围的人向她投来冷冷的鄙夷的目光,她尝够
了,这回那目光中含着的谴责的意味更重了,那目光在说,哼,还美,
怪不得有事。
她早就受够了,她怒不可遏,她把自己的衣服埋了那么久,这个
时候,她索性都拿出来了,她特意去买了新衣来穿。
她记得那还是她上中学的时候,同班的一个女孩子搭车时半道上
出了事,一时间满城风雨,都说她那天穿得颇是扎眼,墨镜、红衫、
红裙、黑丝袜,难怪,和她一同去的有好几个女孩子,怎么就不是别
人,偏偏就是她呢。
为了躲开那些闲言碎语,父母把她送到老家去了。
三年后,她回来了,她再遇着她,她正站在柏油路上等着搭车,
墨镜、红衫、红裙、黑丝袜,她一看见她的那一身装束,就想起三年
前的事,心就不由一懔。
她不知那个时候她是用怎样的眼光去打量她的。
那样的眼光,那以正经女人自居,扫视别人的目光,揣度别人的
心理,那样的目光,那样的念头施之于人,不痛不痒,落到了自己的
身上,她才觉出了它的不堪。
现在再想起她来,她不由从心底里佩服她,佩服她的勇气,佩服
她又穿了那样的衣服,又站在那里搭车。
她觉得她穿得真好。
一直到了课程的结束,最后一节课了,她到底还是没有勇气和他
走在一起。她看着他站在门边,穿了一件她从未见他穿过的衣服,可
她却犹犹豫豫地朝前走过去了,走过去了,就这么把他丢在了身后。
她再也受不了了,她受不了就这么失去他。
有一次她去给孟老师送作业,要投在他的信箱里。一个女孩子非
要跟着她到楼上去看,好象对那东西很感兴趣,觉得那里面有什么秘
密似的。她和她一道去了,看了那东西,看着她投了。但后来事情就
被人说成了她往孟老师的信箱里投什么的,好象是情书什么的。
这回她却是真的投了,她往他的信箱里投了一封情书。
她等来的是他的朋友,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女老师,她告诉她,他
说他不认识她,他根本就不知道她的名字。前些年他病了,他的妻子
一直在照料他,现在妻子病了,他要照料妻子了。
她听她提起他的妻子,眼睛微微地低了低,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
那样的平静,好象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她淡淡地回应着他的朋友,说
他确实不认识自己。
后来他和他的朋友来看她。他喝了酒,他的身上有酒气,他就坐
在她的身旁,那样近,连咫尺之遥的距离都没有。那个时候是冬天,
他问她:你冷吗?她看着他,她感觉得他的胸怀宽宽的,可以把她护
紧了,很温暖,很温暖,她真想一下子扑在他的怀里,可她只能那么
坐着,愣着,好一会才醒过神。
她醒过了神,就气他上次说的话。他看着气乎乎的她,指着画上
的一只螳螂,用一种对小孩子说话的口吻嘲笑她:这个小东西,它装
作很勇敢的样子,结果临阵就逃跑了。
那是齐白石一幅画。
他看见她的桌上散着两张画,那是《源氏物语》里的插图,她从
书上撕下来的。一幅是漫天轻艳的樱,飞红蔽日,樱树丛中有三个女
子身着和服,长发飘然。还有一幅是一个白衣女子扑向一天滔滔的白
水,那女子只有一个背影,一个勇敢的背影。
那女子是浮舟,书中的浮舟一点也没有画上的勇敢。她年方青春,
天真烂漫,不通事理,性情不稳重。她一面感激薰大将的关怀照料,
一面又为 亲王的风流所动,同他发生了关系,又恐他生性浅薄,担
心日后遭弃,又怕被薰大将得知,无颜以对,就起了绝念,到了宇治
川边,又失去了勇气,结果走迷于林中,被救后出家为尼。
他看着,他好象什么都明白。
他说他还没有想好。
她等他,等他想好,就从那个冬天等到那个春天,没有等来他。
一切发生了,一切结束了,就从那个冬天到那个春天。
他走了,他的离去,让她象火似地燃烧了起来。
爱着的时候,一点也不怨,满心里都是他的好,就觉得他是这个
世界上最好的人。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他的一举一动,那么的可爱。
越想就越后悔自己的没有勇气,后悔自己的羞涩,后悔下了课没有和
他一道走。
她不知道是为什么,在他的面前她永远都是那么的羞涩。
她在校园的大门口站在那里看海报,看了一会,她转过脸来,看
见他站在那儿,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壁橱。那样的近,她真想走过去叫
他一声老师。可那一天她穿了一双破鞋,一只鞋掉了鞋跟,她真难为
情,不好意思走过去。也许只有爱一个人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在他
的面前衣服没有穿好,鞋子也破,觉得自己这里不好,那里也不好,
最好能生得再漂亮一些。
从前被人吻着抱着的时候,她从来也没有这样的感觉。
她感觉自己,这回是真的爱了,真的爱了。
那是一个晚上,在校园里,在黑天不见人的时候,她没有想到,
他从她的后面走了过来,到了她的前面,她看见他把车子横了,好象
要拦了她,好象有话要同她说,可她又羞涩了,又难为情了起来,她
走了,她知道他就在她的身后,她觉得自己的心在流眼泪。
梦里走在路上,见他伸了手臂挡住了她,要她同他一道走。走到
一处烂淤泥里,她没有走好,一脚陷了进去,他在后面踩好了,牵着
她的手,把她从烂淤泥里拖了出来。
爱他,无法到天明。
那样的爱是火,好象是一天的夏的晚霞,太阳燃得火红,燃得火
红的太阳把天际的云,把天际都燃得火红。她渴望着走进去,走进那
火红的太阳,走进那火红的晚霞。那无望的爱,让她象火似地燃着,
焚灼了,焚痛了,象天边的落日,象天边的晚霞,燃尽了红,燃尽了
自己,最后湮灭在夜的黑里。
那爱,燃得太烈,燃得太猛,它不永远。
后来她就怨他,恨他,怨他恨他有始无终,怨他恨他龙头蛇尾,
怨他恨他在那样的名位上,不能逃,怨他恨他点起了无望的爱的火,
然后就走,留下她一个人在那里独自焚烧,最后烧得麻木了,从此再
也不爱他。
她要一个人爱她,可以放弃一切,逃,哪怕就是逃到地老天荒。
那怨和恨就象她曾经爱他的一样强烈。
她骂他的轻浮,他的不稳重。她想起他那个时候的得意,他说杜
甫那么正经,为什么要去写人家越女长得白,越女白不白和他有什么
干系?可见……他好象是说他也要风流风流了。
她听别人念过一封信,一个婚外恋的女人写的信,那女人站在昏
暗的楼梯上,看着那个第三者的男人下了楼,心中竟感到一丝偷情的
快乐。她听了很不以为然,那么痛苦无望的事,何以来的得意,可她
细想了,想起她当初的笑,她未始不是也在心里有那么一丝的得意,
得意自己爱上了一个才子。
待一切平定之后,再去想他,他的认真,他的尊重,他的好,她
实在不能够把“轻浮”这样的字眼用在他的身上。
五
看着你来了,我的心在流泪,要知道你来得多么不是时候,我在
等一个有家的人,可我又是那么的无望,我就觉得我是等不到他了,
可我又不愿意失去你,我是那么的渴望爱,我走得那么倦,那么累,
那么冷,那么怕,我是那么那么容易爱上一个人,虽然我爱你不及爱
他。
在你的怀里,我向你说着我对他的爱,我要你等我,等到我失去
了他,我再选择你。
可他走了,我等不到他了,是他的离去,让我再也容不下你,我
要你走,我是那么的无情无义,我一下子就赶走了你,因为我失去了
那份爱,我就拒绝了你。
你有了女朋友,你的女朋友就住在我的楼下,我听见你常常在楼
下喊她的名字,我觉得你是故意的,故意喊给我听的,要我难受,要
我后悔。可那个时候我的心里只有他,我听不进去你的叫喊,可我却
那么清楚地记住了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她的名字是尹艳玲,那名字我
听你在窗外喊了许多回,许多回。
我说我要你做我的哥哥。
你真好,你骑车带着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我坐在后面,揽着你
的腰,那个时候我就感觉我是那么那么的幸福,一下车,我就一下子
抱住了你,说你真好。
你不愿意看着他把我从你身边夺走,你说他讲课真“花”,真会
炫耀。你说那有希望吗?你说得我不能言语,说得我无法回答,那无
望的爱。你在楼道里吻我,吻给别人看。你躺在我的床上,要我在你
的身边,我感觉你有一股怒气。我不高兴你的样子,我把你推开了。
你让我想起那个第一个吻我抱我的男人,你和他一样,好象我和你有
了什么,我就是你的了。我愤怒,为什么那就意味着一个男人可以拥
有一个女人呢?我讨厌“给”这个字眼,我讨厌说那句话,把自己给
一个男人。我感到现实里的生活里的性爱从来就没有书里说得那么清
明如水,那么美好。就象虹影在《饥饿的女儿》中说的,很少有那样
的男人能够免俗。我不再象第一次的那么无知,那么天真糊涂了。你
也生气了,你说你不会的,你夸我真是个好姑娘。
你让我觉得有点不喜欢,如果你爱我,更愿意让我去爱自己更爱
的人,我会觉得你更好。
我对比着,感觉着那个人,那个第一个吻我抱我的人,觉得他的
霸道。在你的怀里,我同你说着他,我说得那么凄然动容,那个时候
我还隐隐地觉着痛,觉着对他的那种难言的,爱厌交织的情。
你把雪白光的日光灯管关掉了,你打开了台灯,台灯的光晕晕黄
黄的,让屋里有了明,有了影,有了诗。你坐在我的床上,我穿着一
件宽宽松松的很大的白衣服,我倒了一杯水,向着你,走去,把水放
在你的手上。黄晕晕的灯光下,你看着我,你的脸上浮着一层带晕的
光,浮着一种笑容,你在为我惋惜,为我动容,为我心痛,那样的笑,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然后我偎在你的怀里,给你说我的故事,说女人的不幸。
每一个女孩子都希望自己长得漂亮些,能够讨男孩子的喜欢。我
在S 大学读书的时候,校园里女孩子们一个个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那个个头很高,不怎么好看的张涛总是埋怨自己太高了,什么样的男
孩子往她身边一站就给她比下去了。张涛不擦镜子,让镜子上的灰把
自己模糊得更好看。张涛满心里羡慕小巧玲珑,讨人喜欢的肖洁。
不美是一种不幸,在S 大学里我看到过一个女孩,她生得非常漂
亮,可她的一只脚是跛的。我坐在教室里,看着她从门外进来了,她
撇着脸,不去看人,因为人们会用一种好奇或是恶意的目光打量她的
残疾,她的样子倔倔的。在我一旁坐着的是几个我不认识的男生,他
们正在那里议论她,说是要不是她的残疾,她准是系花,又说她的名
字叫陈钢,钢铁的钢,比男孩子还要男孩子。我看着这个叫陈钢的女
孩子独来独去地在校园里走了好几年,一如我在中学的时候碰到的那
个也是跛了的女孩子,她们一样的孤僻,只是陈钢给我的印象要更倔
些,她走在路上也是一副倔倔的样子。后来我就看见陈钢有了男朋友,
有一天那个男孩子在女生宿舍门前的那条种满了白玉兰的道上吻她,
那正是中午吃饭来来往往人最多的时候,每一个端着饭碗的女生、男
生走过,都忍不住要看一眼,看她的男朋友,那个留着长头发,有点
流气的男孩吻她。陈钢一边被吻着,一边撇着脸,木木地、倔倔地避
着众人的目光。
美也是一种不幸,一个女孩子真的要是很讨人喜欢,那就埋着一
种悲。《源氏物语》中的源氏生怕别人看见美丽的紫姬,他把她深深
地藏着。《红楼梦》里的薛蟠也怕自己的妹妹薛宝钗被别的男人看到。
可到了今天女子们都从家里走了出来,和男人们走在了同一片天底下。
虽然女人已经享受到一些平等了,可在这个世界里毕竟还是男人占主
导地位,生活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女人又会遭遇到什么呢?
何清涟在《21世纪我们做女人》(湖南大学出版社,2000年10月
第2 版)一书中说她认识这样一个女孩子,她一个月就被迫换了四次
工作单位,不是她不容易找到工作,实际上只要她去应聘肯定马上被
录用,但最快的是当天上班就受到了骚扰,经理对她说暗示性很明显
的话,最慢的也就在一个星期之内,后来她觉得实在受不了,但又没
有解决问题的实际办法,于是就破罐子破摔。几年后,何清涟再碰到
她的时候,这个女孩子已经开着自己的车了,生活过得非常好。她说,
刚开始的时候还想不通,但后来觉得自己也是一种资源,闲置了也是
闲置了,何不充分开发利用?
我去北京找工作的时候就听一个人感叹婚姻,说是现在外地的漂
亮姑娘都被北京的男人弄来了,北京的漂亮姑娘又被外国的男人弄去
了。
何清涟又说20世纪80年代的时候,中国社会科学院一位研究员专
门在沿海做了一个调查,调查指出,中国的女性都不大愿意谈自己是
否在工作中受到了骚扰,即使这样,他的抽样调查还是显示了有39.8%
的女性自述受到了骚扰。现在还有一些书籍专门向女员工传授如何讨
上司的欢心,其中很多实际上就是告诉你如何运用性的魅力,可见这
决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而在深圳,一位经理就说全国的美女都云集
到了那里,那些男人们根本不用去费心思,美女们自己就挖空心思送
上了门。
那些漂亮的女人,比如巩俐,已经是国际大明星了,她虽然也有
演技,可被人说起来也是靠了张艺谋红的,她要上北大读书,有人就
要指责,说她这种人怎么可以去北大?
说到底,人们在心底里还是看不起这样的女人。
做为一个女人,她们应该如何去做,才自己的尊严?
我根本就没有想到我会如此的多事,但事情一桩桩的来了,我就
慢慢地想,后来我就想明白了一些。
我并不是很漂亮,我的确有点好看。大一,爱上一个漂亮的男孩
子,我竟然很自卑,觉得自己长得不好,配不上他。他的拒绝刺激了
我,我发奋,我的成绩考得更好了,我会打扮了,我变漂亮了。我有
气质,由内而外的那种。我并不知道这些,我是从别人的眼里读出来
的。尤其是当我二十四五六岁的时候,我发现许多人一看到我就流露
出那样的神情,那神情在说,咦,这个女孩子……
我看上去非常的温柔,细心,端庄,男人们喜欢这样的女孩,放
在家里,很省心。
男人喜欢女人的端庄,就是那么不正经的宋老师,看到我的端庄
后,也不由地赞叹。
我有才,我古典,我认真。
这样的女孩子的确很讨男人的喜欢。
我不会勾引人,男人反被我吸引。
一个人的聪明,品性和容貌一样都是美,可美给我的感觉就象是
木秀于林,风必催之,尤其是青春,那样的美。
后来,我就怕了,厌了,我讨厌男人们的喜欢。当一个男人用不
悦的口吻对我说:你老有劲,骑车子那个样子。我就在心里说,怎么
样,谁要做给你们喜欢。我一点也不想着要叫一个男人来喜欢我,除
非是我爱的,我才在他的面前显示我的真。因为我怕,怕一个男人会
因为爱我得不到我而恨我,大多数人都是这样,虽然也有那样好的人,
爱你,就为了你好,可那毕竟是太少了。
爱往往意味着一种占有,爱里有许多很丑的东西。
我曾挖空了心思,想法子来让那些对我动了心的男人不喜欢我,
我怕被恨。
那些小女孩子的青春年少,天真烂漫,想着被爱的日子,于我,
是那样的遥远,就象一个逝去了的春梦。
我是怎么感受到那一切的?
读到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程澜陪我去裁缝铺子做衣服,那
裁缝是个细瘦的中年人,他给我量尺寸,他的手在我的肩上,背上,
腰上动着,动着,不是一般的动,我说不上来,总之是不好的那种。
后来我就遇到了宋老师,他见我那样之后,自然不会再有心了。可我
厌恶,我一想到那风吹着阳台的侧门上的帘子簌簌响的光景就觉得无
法忍受,觉得再也不能够去见他。我就去学校反映了,不要再在他带
的组里搞课题。然后我就感受到了贾老师的那种姿势,那种目光。我
是第一次感受到那样的目光,那样有意味的姿势。如果贾老师不知道
宋老师和我的事,他是不会有那样的目光,那样的姿势的,那目光,
那姿势让我惊觉出一种欲念的被得知激起了另一种欲念的产生。然后
就是教研室里的一位女老师鄙夷而冷落的看我的目光,也是第一次的
感受,那样的被人看不起,就象是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然后就
是李老师对我不聪明的指责,在她面前我是穿不得漂亮衣服的,她会
觉得我怎么这么的不注意,不自重。幸而我很快就离开了S 大学,否
则就会落到一个异样的境遇里,那样的境遇让一个人不能健康地生活。
后来就是刘助理,在办公室里他老爱摸我的手,我不懂,我去车
间里问那个同我要好的阿罗师傅,阿罗说,男人们都是这样。然后有
一天我洗了头,头发蓬松而自然,我忽然就发现老头子的刘部长正在
偷偷地看我,我就感受到他待我的异样。那种感觉我真说不出,我不
习惯,我竟说给了一个同学,然后我吃了一惊,她听了之后,忽然用
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我的脸,打量着我,好象是突然间发现我有着那
么一点点的姿色。后来刘助理和我的事就在厂子里传开了,我就发现
有的男人就专门的来看我,看我究竟是什么样的,然后就是陈部长那
又看又鄙夷的态度。
那个时候我二十四五六岁了。那个时候我去外面打工,去找工作,
那个时候我遇上了肯德基的当班经理、三马饭店的经理、影视中心的
李主任、保险公司的部门经理、期货公司的赵经理,我感受着他们,
感受着周围的人。我什么也没有做,没有一丝一毫的举动,我比别人
更努力,更卖力,可我却要无辜地承受周围人们的作难,承受他们的
鄙夷。后来我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考上了N 大学,没想到就遇上了那么
讨厌的黏黏糊糊的孟老师,那种感觉就象是走呵走,逃呵逃,却怎么
也走不出,逃不出。然后我就感觉着N 大学的那些老师们,那种感觉
就好象是天衣无缝,象无声的夜,象冬天的雪。我被弄得很怕,很怕,
我害怕别人的那种目光,那种目光也可能仅仅是说,咦,这个女孩子
……
我有我那个时候的照片,这一辈子我再也不会有那个时候的那种
容颜。
那就是青春,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那是一个女人一生中
最美好的时候。即使一个极其一般的姑娘,一进入这段时期也会散发
出动人的异彩,即使你给她穿上破衣烂衫也遮不住她通体放射的光辉。
那是上天赐予的人世的美好。
那就象是盛开在春天里的一天飞红蔽日的樱。
一刹那的绚丽,美得那么短暂。
可谁又会真正地去珍惜。就象我在S 大学遇到的那个漂亮的女孩
子沈薇薇,她知道自己长得漂亮,觉得那是她卖弄的资本,她不会珍
惜。她也没有心计,不知道自重,她有点朴实,男孩子们虽然为她的
美貌所吸引,却并不去珍惜。
后来我就感觉着感觉着人的内心的那一动念,那止水般平静的湖
面下的波动,那没有人听见的风吹过林的啸。
那湖深藏着,埋在一个人的心里。
有一些东西轻轻走过,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不再怕了,我是那
么平静地接受了一切,就象是琴带了雨意和十点钟,带来了一地圆圆
大大的雨滴,它们在灯光里蹦着跳着,一地闪闪的澄亮,就象那支《
彝族舞曲》,每一粒音都圆圆亮亮的……
我接受了又能怎样,而后我还要走一段路,去感受那人心的一动
念,让我从骨子里的怕。
在N 大学毕业的时候,我去找工作,那是些多么晴朗的日子。在
一个杂志社里,主编给我开了一封介绍信,让我去采访那些艺术家。
我出门到了走廊里,他从我身后上来暗示性地一下子揽住了我的腰,
就象是那个影视公司的李主任,让我想起人的类。后来他就向我追回
那封介绍信,我说我已经给他放在桌子上了。那么多个单位里,就他
一个人这样。我是多么的高兴,就觉得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扬眉吐
气,身心明媚,又有了走路的勇气和力量。然后我就想起我刚进N 大
学的时候,那个时候就象是黄梅雨季,天上下了太多的让东西发霉的
雨,把心淋得湿湿的,湿湿的。
可那样的高兴只是一时,后来我要走的竟又是从前的重复。
一个人遭遇了那样的环境也只有病,何况反过来又复过去。
十八岁那年,我生了肺病,住进了石家花园。病房里和我邻床的
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她住七床,大家都叫她小七子。她二十六了。
她走路的步子轻盈动人,我说她走路真飘,我的本意是在夸她走路好
看,谁知她竟然生气了。那个时候我才十八岁,我不懂她,也没去在
意她的生气,于我,一切尚未开始,一切懵懵懂懂的,我茫然无知,
就知道成天看电视,和殷叶逛花园,或是想尽一切办法往外溜。
二十六岁的我考上了N 大学,N 大学就在石家花园的前面,就隔
了一条铁路,一道马路,站在校园的后围墙边上就可以看见那大门。
隔着生绣的铁道,隔着荒破的马路,是石家花园。
隔着荒破的马路,隔着生绣的铁道,是N 大学。
八年前我住在石家花园。
八年后我进了N 大学。
一切恍如宿命。
仿佛走在路上,许多的道由我选,走着走着,蓦然回首,一切竟
似早已命定了,我竟不知,我自以为我能选的。
起风了,风波相生,水波相荡。
一切如自然亦如二十岁的宿命。
二十六,到了和小七子一样的年龄,我才明白了二十六岁的小七
子。我想起她说过的话,她说她在街上走着走着,就稀里糊涂的,不
知道自己要到什么地方去,也不知道自己走在什么地方,一次竟撞到
了商场的大玻璃上,后来她就病了。她好象是在说她怎么生了肺病,
可二十六岁的我再回想起来,就觉得她好象是在自己,说自己走过的
青春路。
我想起她对那个“飘”字的敏感,就象是我敏感于那些异样的鄙
夷的目光。
我同你说起小七子,说起女人的不幸,你笑了,你说,二十五六
的女孩子嘛,等你过了那个年龄,一切就会好了。你笑得那么轻松,
说得那么轻松,就象是当年十八岁的我,全然不知于小七子。
你看了我写的东西,你说你写的什么,什么小七子,小八子的。
那个时候我就写了一点,那是1996年的春天。我就是明白了自己
的命运又能怎样,等在我前面的不过是从前的重复。
是不是一定要等我把青春耗尽了,我才能过上太平的日子?
我同你说起我在S 大学读书时的那些女孩子们,我的心里怀着一
股温情,我觉得她们是那样的可爱,就象是一个温温的暮春的傍晚,
栀子花的清香四处飘着,她们一个个忙着,梳头的梳头,穿衣的穿衣。
漂亮的沈薇薇对着镜子,把白衣呢裙的自己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
们走在去跳舞的路上,三三五五的结了群,嬉笑声和着暮春的温气,
和着栀子花的清香,暮色里洋溢着年轻,朝气,她们正穿着自己最美
丽的青春的衣裳。
可你却不喜欢女孩子去跳舞。你是那么的正经,象许多的人,你
希望自己将来能有一个规规矩矩的妻子,不喜欢她花枝招展。可有一
天我却发现你在路上看着我的背影,在动心,你们这些正经的男人,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一种态度来看待女人的美?
你的样子还象是在恨,因为我说我更爱他。你让我想起陈东,想
起他爱我,却要我去爱我更爱的人。
我喜欢那些蹦蹦跳跳的女孩子。象那个盛气凌人,时髦的老戴着
墨镜的黄凌云,我觉得她挺可爱的。我更喜欢程澜,她大大咧咧的,
男孩子们知道她的心地率真,好,却不肯很喜欢她。她后来到底还是
和她那会弹吉他的男朋友分手了,最后嫁给了另外一个人。我不喜欢
宁说我是最好的女孩子,说我比程澜好。可十九岁的小程澜在心底里
却是那么的渴望得到男孩子的喜爱,她会为了那么一句话突然就哭了
起来。
我真想告诉程澜,你是多么多么好的一个女孩子,你真的不用去
那样想,那样的去流眼泪。
我同你说,说那一个遥远了的春天,那一个遥远了的春梦,可就
是在那春梦里不幸的阴影已经悄悄地落下,正把它的网慢慢张开。
我记得我是因为喜欢上了一个漂亮的男孩子,才突然间上街去买
起衣服的,虽然那买衣的举动是不自觉的,并没有特意买来穿与他看
的意思。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不再象初进大学时那样的灰唧唧了。
第一次穿上飘的白裙,明艳的天蓝色上衣,走在校园里的那条长
长的樟树道上,遇着K 老师,刚要同他打招呼,却见他奇怪地瞥了我
一眼,装作不认识的样子,侧着脸去了。
他总是微笑着,总是那么温和,可别人都说他城府很深,他混了
个毕业留校,做了没多久的辅导员,就混了个出国。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同他有种说不出的距离感。
那样的眼神,让我至今想起来仍是寒而深的,让我觉着怕。
而那一个春天,1996年的春天,连同你,也象一个梦,在我又走
远了的路上,也遥远了,遥远得让我无法企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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