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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爱情之外

○袁雀斑(北京)
       

    5 月的一天,午饭前有人在学九底下呼我。我一边下楼,一边想
传达室应该记得把“张三,有人找”改成“张三,王二找”,免我一
路的猜测与思量。
 
    一到门厅,就看见罗容的背影,站在学九门口,挡了一大片光。
从背影就感觉到他在吸烟。我想等他吸完再和他打招呼,就在门厅里
东看西看橱窗里的报纸。等我再次把视线投向他时,他已转过身来,
正看着我。

    他邀我一起吃饭。我们就去了肯德鸡。他是我的好朋友张薇的男
朋友。罗容和张薇是老乡。都是安徽合肥的。记得大一的时候,有一
天张薇说要去财经找一个老乡,还说他们老乡宿舍里的人都算有趣,
我就和他去了。老乡的宿舍安排和620 一样,很拥挤。宿舍里有人在
泡方便面,有人在看书。还有一人坐在靠窗的下铺,挤了满脸的泡沫,
正拿了一张光盘对着瞧。张薇说这就是老乡了。我那时紧张得很,不
太敢直视老乡。我长到十八岁,还真没有碰到过这种场面。我爸从来
都是刮得脸上带着青茬才来见人的。男人刮脸也不是没见过,不过是
在电视广告或MTV 上,男人身后往往还站着一个女郎。老乡倒是很坦
然,冲张薇笑笑,然后瞥了我一眼,就接着瞧那光盘。然后一刀下去,
我看见了迷人的弧线。张薇跟老乡说话打趣,聊得还挺起劲。我看见
一道红印,从老乡的脸上渗了出来,但我什么也没说,后来张薇和老
乡都发现了,老乡就用手一抹,很无所谓的样子。但没想越抹越多,
后来有些止不住了,老乡就站起来,拿了块毛巾出去了,出门时回头
看了我一眼,我很尴尬,不知如何表情。张薇追了出去,后来又回来
了。我觉得有些晕,我不知是不是就是晕血。但这种晕的毛病就此落
下了,很久以后,见了罗容我都有些晕。可能是因为我那天的表情很
奇怪吧,老乡将我们送到门口时说:“张薇,你这位朋友笑起来好象
蒙娜丽沙。”后来,罗容就一直叫我蒙娜丽沙,或者蒙蒙,讨厌起来
就叫沙沙。
    前不久,张薇的全奖拿到了,就回合肥休整去了。罗容好象申请
的情况稍差一点,我看出有一些不甘,还想等等,所以就没有陪张薇
回去。在去肯德鸡的路上,罗容跟我说了一大堆关于他申请DBA 如何
与MBA 不同,又如何与PHD 不同的事,我也不甚关心,哼哼哈哈地听
了个半懂。
    我正啃着肯德鸡的甜玉米,罗容突然说:“很奇怪,我好象一直
回避单独跟你聊聊。”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起说这个。就抬头冲他笑笑。他也没再说
别的。我们就沉默起来。
    啃完甜玉米,我曾经有一种说话的冲动。我的意思是说说想说的
话。但我没有说。我这人就是这样没有出息,而且安于没有出息。
    张薇和罗容是在大一下学期好上的。大一一进校我们就认识,然
后在一起玩了一个学期。在那种年龄,我们都敏感,尤其对这种男男
女女的事。虽然大家都藏着掖者的,但我相信我和张薇都清楚对方是
对罗容感兴趣的,而且我和张薇也都知道对方能看出自己的那点意思。
但是却不太好说。我也觉得没有必要讨论这件事。因为我们不知道罗
容是怎么想的。我想罗容总会有个态度,虽然在100 件事情中,有99
件我都会觉得不如张薇有把握,但在这一件事上,我的自我感觉是不
错的。因为我觉得我和罗容是一种人。虽然后来罗容和张薇好了,我
的这种认识依然没有改变。

    大一那时,我们几乎每个周末都在一起玩。期末考试前,张薇来
跟我说,先别约罗容了。我理解张薇,她想考好一点,又不想错过愉
快的相聚,干脆拉着我一起用功。我也曾因为偷懒,让张薇先去图书
馆,自己在后面磨洋工。有一次走在人大冬季的校园里,心想要是碰
上罗容,我就和他出去玩。但没有碰上过。从学九到图书馆这段路对
邂逅来说太短了。
    考最后一门课前,张薇跟我说:“考完后,我请你吃饭……我要
告诉你一个秘密。”
    听她这么一说,我就泄气了。她要告诉我什么秘密,我和她都心
知肚明。我最后一门课考得很勉强,事实上是我压根一个字都不想写。
    虽然张薇这么做,并没有什么错,但她破坏了我们之间自然的平
衡,她使我今后要么撤除,如果想往前走,就得先踩过一些东西。比
如友谊,比如信誉。她跟我说她多么喜欢罗容,我能说什么?她说她
想和罗容单独相处,我能说什么?她说她要主动出击,我能说什么?
而且,张薇主动跟我说了这么多心事,我实在不能再去约罗容了。考
完试,我在宿舍里赖了一天,就提前回老家了。等下学期回到学校,
张薇说他们已经成了。

    此后不久,我也发生了恋爱事件。是和我中学时的一个校友。他
比我大,是我们中学时的风云人物。跟他同时在校念过书的,大概没
有不认识他的。恐怕连孩子们的家长们,也没有不知道他的。我妈就
经常鼓励我向方海同学学习。他在北大物理系。读那种硕博连读的研
究生。他开始约我出去玩过两回,我挺荣幸地就去了。后来,有一回
他约我去北大玩,逛了北大的山山水水,带我去了他的实验室,看见
那些机械和电脑,真是肃然起敬。后来在北大的食堂吃了晚饭,我们
就去了他的宿舍。他的宿舍很干净,只有两张单人床,而不是上下铺,
这让我觉得奢侈得就跟我不是一个阶级。我坐在他的床上,他搬了一
张凳子坐在床边。我们俩说着话,他突然来拉我的手,说:“点点头?”
惊慌失措加上自惭形秽的我想,我这个黄毛丫头,要是不答应他,简
直是天理难容。
    我把方海带到人大,姐妹们都祝贺我。张薇建议我和方海、她和
罗容我们四个聚一回。我觉得没有必要。
    我和方海就如同宿舍里其他姐妹和她们的男友一样,玩着各种恋
爱游戏,度过一个个愉快的假日。最开始玩的是说LOVE的游戏。我们
一开始谁也没说,到不是觉得肉麻,也不是因为害羞,我只是不说。
有一次我们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玩了一整天,又在夜色阑珊中相依
相偎,依依惜别时方海说了这三个字。但鬼使神差的我就是没说。此
后,方海就经常有意识地说这三个字了。他每说一次,我的心理压力
就大一次,这简直就变成了考验。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对着墙,
一遍一遍地说服自己,还流了一些泪水,第二天对方海说了“我爱你”,
并以为从此可以自由地说了。

    一个阴雨凉爽的周末,我们赖在北大的宿舍里(方海的宿舍只住
两个人,另一个还是有家在北京的),方海建议去租碟来看。我说看
什么,周润发还是刘德华,他说我真粗俗,他想去租桑德拉。布洛克
的看,我说那个野叉叉的女的,都看不出是女孩还是妈妈,他说那么
租摩尔的来看,我说哪个摩尔呀,一个比一个象石膏像,他说:“那
么看辛迪。克劳馥,你该无话说了吧?”我这下可乐了:“辛迪。克
劳馥再健美,站在你身边也象一只健美的母马。”他听了以后还挺美,
因为他看出了我心里的嫉妒。我当然嫉妒,不过我嫉妒,不是因为方
海觉得她们可供观赏,而是因为自己没有她们那样的美貌可以籍以勾
引那些性感美貌的男子。后来我说,要不看勇敢的心吧,我看过的,
不过可以陪他再看一遍。我说,梅尔。吉布森的扮相酷极了,尤其是
打仗时把脸画了,特棒。方海不屑地说:“打仗时装神弄鬼谁不会,
王小波青铜时代里的薛大侠,打仗时装神弄鬼的办法不比梅尔。吉布
森酷上一百倍?”这回我看出是方海有些吃醋了。

    我们就这样,互相喂着对方醋吃,度过了两年的时间。就因为我
自问总觉得自己常常游离于爱情游戏之外,所以不管周围的人怎么看
待我和方海这一对,我还是能正确对待的。我珍惜我们一起度过的愉
快的日子。

    到了大三,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事忙,想考托考G 的,想考研的,
想律考的,想考注会的,想考车本的,国贸96整个一个烧烤屋。就我,
无所事事,死猪不怕火碳烤。一心等着春去秋来,岁月老去,让方海
实践他那至死不逾的誓言。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方海要出国了。一个什么项目,方海出去要
比拿奖学金出去的待遇要好很多,还可以照拿学位。方海确乎可爱,
他是很平静地来和我商量去不去的。我打趣说,这么好的事,你要不
去,就把机会给卖了,能把娶我的钱挣回来。
    后来,大家就开始忙方海出国前的各种杂事。我帮不上什么忙,
就闲着。我无法想象方海在国外的情况,也不知到这种公认的好事对
我的未来有什么意义。我说过我习惯于汉语的世界,就象每一种鱼都
有它熟悉的水温一样。对于方海的出国,我打不起精神,因为我不熟
悉,没有向往过。也不明白方海一走3 、5 年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

    一天晚上,我在方海的宿舍看一本集子。里面有我喜爱的众多有
思想有才华的人的杂文。正看王安忆呢,看这个眼光犀利但表达善意
的人,如何温柔灵巧地表达她的对世事的洞穿。方海过来烦我,说:
“悦,咱们订婚吧!”我吓了一跳,说:“那是封建礼教,现在不时
兴那套了。”方海说,你原来不是同意我们毕业后就嫁给我吗?我说,
是啊,可现在不是还没毕业吗?方海说,“我要出国了。咱们先定个
婚,明年你毕业,我抽空回来把婚结了,你就可以跟着出去了。”
    方海想得是挺好,挺周到的。可是,我怎么就觉得人生被计划得
索然寡味了呢,而且,订不订婚,其实跟他的计划本也没有什么必然
联系。我觉得我爸伟大,是我爸下围棋看人生都能看到三步以远,而
我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那种人。
我就觉得方海一定得走,那是他的前途。但走就走呗,有什么事,走
一步算一步。我宁愿相信方海的海誓山盟不是出于一时冲动,也不愿
意用订婚来代替。由于我在订婚的事上表现得左顾言它,方海有些不
得劲。
    有一天,我爸给我打电话,说话吞吞吐吐,后来我妈接过去了,
来来回回说了一大堆,我其实三两下就明白了,方海跟他们说了订婚
的事了。家里来打探我的意思。因为我没什么意思,所以就变成家里
来说服我了。咳,总之,我不识抬举呗。定个婚能把方海栓住,我竟
不干!我就不知道栓住方海有什么意思!我栓他干什么?我和他在一
起的时候,我乖乖的,听话,还帮他洗衣服,不是很好吗?他要出国,
出他的国,这跟订婚什么相干?说到后来,我妈生气了,我也生气了。
就把电话挂了。

    在夏天就要露头的时候,方海的事办得差不多了,就剩下收集国
内资料,等待项目的费用到来,他的工作启动了。他的舍友媳妇生孩
子,回家照料去了,给了我们方便,让我们几乎天天泡在一起。有时
侯方海说一些伤感的话,我听了也流泪。他就给我搽眼泪。我挺心酸
的,方海是多么出众的一个人呀,竟在这里受这份罪。

    有一天,我在北大帮方海收拾屋子,整理书,弄完了,又和方海
一起说了会话,我就准备回人大了。方海送我到宿舍门时,使劲地抱
住我,让我就在北大住下。我觉得是水到渠成的事,就答应了。方海
对我的痛快有些缺乏准备,似乎一下子不明白了他要的东西是不是就
是他要来的东西。不过快乐的情绪终归占了上峰。而我回头再想此事
时,也很能理解方海的心情。恐怕还是让他左求右求他会感觉好一些。
事后方海曾夸我很温柔,我不知道我如实地夸他他是否会受用,他是
很耐心的。性和想象真是很不一样。我最头疼的是不能一气呵成。一
到脱衣服,我就走神。有一回我发现袜子被扔在裤头上了,我觉得让
方海去捡或者我推开他自己去捡都不合适,干脆一闭眼。这时我才明
白,要让一个女人习惯生活就是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和让她习惯爱就
是洗脸洗脚袜子裤头一样,是件很困难的事。

    夏天,方海就要走了。我把身上每一个铜板都换成美圆装在一个
信封里。在信封上抄了一首诗送给他。这是我所能送的所有的东西了。
钱不是我挣的,但是我攒的,诗不是我写的,但是我爱的。我抄了一
首张错的诗。

  邂逅 
  我们底邂逅与别离 
  恰如秋月和春花 
  什么时候的了断与追怀 
  只好依照时序的 
  或是潮汐的信息 
  默默地去承受 
  每一刻涌然而来的欢喜 
  或是接着悄然别去的悲哀 
  邂逅与别离 
  尤是潮弄沙 
  一次的涌撞 
  就是一场深深怨恨的磨折 
  拥一次的抱 
  就是彼此一生一世的损蚀 
  而再次执手相逢 
  却已是恍如隔世 
  唯有流转的现在 
  缓缓张开时间的巨网 
  撒向记忆的海洋 
  将来缠着惦念 
  过往圈向遗忘--- 
  啊,所有的邂逅与别离 
  都如春秋般的无情 
  而一次的抉择与发生 
  乃是候鸟的北往南移 
  或是鲑鱼的博上潜游 
  除了对宿命加上一段多余的诠释外 
  就只能在昏的阳光 
  和佻皮的海风里 
  各为彼此生命投下最深情的倾注 
 
    我不想去机场送他,因为我最害怕的不是大家哭做一团,而是害
怕到时侯手足无措。但方海是希望我去的,我还是去了。在去机场的
大巴上,我想好了到时侯玩个酷的。这个酷其实就是站在送别的人群
中离方海最远的地方。方海和大家告别一番后,大家把我推向前,这
时我想起《秋日传奇》中SUSANA临别时对TRISTAR 说的话:“I WILL
 BE WAITING FOR YOU  ,FOR EVER”和他们重逢时SUSANA的话:
“FOREVER IS TOO LONG ”。我和方海都没有说这些屁话。我说,当
心点。方海捏捏我的手说,谢谢你来送我。我听不得这种话,哭得很
难受。
    方海走了,我的生活这下变得从内容到实质的完完全全的无所事
事。大家还以为我是因为男朋友去了美国,在国内做幸福的等待,等
着有朝一日被办出去呢!方海走了,我原先毕业后就嫁人的美梦做不
成了。可我又想不出自己能干什么,想了一晚上,觉得最好的办法是
三年后再想,于是决定考研究生。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问家里什么
意见。毕竟,我22岁了,还要寄生,有些不那么理直气壮。家里是一
百个支持。我就这么开始了坚苦卓绝的考研生涯。

    方海一开始有些信和MAIL来,我也慢慢地回着。有一阵我看得出
他很孤独,很想我,但我相信他能对付,而且我确实拿不出什么切实
可行的办法来帮他。我一边想着他那么优秀,一边把自己给开脱掉了。
我想,其实,如果没有出国这档子事,我和方海对彼此的热情是恰如
其分的。但出国这件事,对我和方海的影响正好相反,我和方海捏不
拢也没什么对和错的。
    张薇和我的情况正好相反。她是打定主义要出国的。并且说服罗
容和她一起考托什么的。张薇曾经苦口婆心的劝我,好好等方海回来
结婚,然后出去。我说,还是你和罗容好,是同志,志同才能道合呀。
张薇说,哪里,其实罗容也是她劝了好久才同意一起申请的。我当时
差点就说,其实我和罗容才是一种人。
    我有个老乡,要考财经系的研究生,托我找些笔记来看。我就去
找罗容。我们聊着,他们宿舍的人慢慢都走光了。我问他出国干什么,
他说学成归国,报效人民。我说是吗?他笑着说,在国内也不知该干
什么,不如出去看看再说。后来不知怎么说到了诗,他说,你喜欢张
错的诗?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他和张薇经常聊我。我说,应该
是聊起我。他说,随你怎么说吧。过了一会,我说,事实上,我手头
上只有张错的一首诗。我对张错一无所知,虽然我深信凭这一首诗,
他别的诗一定很好。一定也有那么好的韵律。罗容说,不仅韵律好,
而且意境深。罗容说他见过张错的另一首诗《茶》,我说说给我听听,
罗容说他不会念,不如写给我看。我说好呀,他就顺手拿了一张纸,
把烟换到左手上,默写那首诗。写完了,就递给我看:

  1 
  如果我是开水 
  你是茶叶 
  那么你的香郁 
  必须依赖我的无味 
  2 
  让你的干枯柔柔的 
  在我里面展开、舒散 
  让我的浸润 
  舒展你的容颜 
  3 
  我必须热,甚至沸 
  彼此才能相溶 
  4 
  我们必须隐藏 
  在水里相觑、相缠 
  一盏茶功夫 
  我俩才能决定一种颜色 
  5 
  无论你怎样沉浮 
  把持不定 
  你终将缓缓的 
  (噢,轻轻的) 
  落下,攒聚 
  在我最深处 
  6 
  那时侯 
  你最苦的一滴泪 
  将是我最甘美的 
  一口茶 
 
    我看完后,折了几折往兜里放,罗容说,“你脸红了。”我说:
“呸!”就走了。
    这之后,我就一直没有跟罗容单独说过话。直到他请我到肯德鸡
吃甜玉米。

    我和罗容从肯德鸡出来,罗容说:“我最反感在大马路上一边走
一边吸烟。你陪我在这儿吸一只,我再送你回去,成吗?”说着,指
指肯德鸡门外的窗台。我说好啊,就和他并排座在人家肯德鸡的窗台
上。看他点烟。我想,其实有些人非弄一些习惯在身上,恐怕是从小
到大所能找到的唯一的放纵方式。听张薇说,罗容去她家时,一天不
吸烟也没事的,所以不会是那种有依赖无控制的人。有时候就要抽上
一只,我想或许是一种潇洒,或许是一种任性,我就把他今天的行为
看成是一种自我撒娇。
    罗容问我,听说你答应毕业后嫁给方海,可又不同意在方海走前
和他订婚,好象有些不和逻辑吧?我说,或许没有逻辑,但一定很有
道理。罗容说,把道理说给我听听。我说,原先谈恋爱,就象两个人
一起骑自行车兜风,并肩而行,有说有笑。以后嫁给他,就象坐到他
的车后架上,虽然不自由,但也不操心,还可以腾出手来吃东西。可
订婚,就象在两架自行车上拉根绳子一样,这种车骑起来多别扭,是
不是?罗容说,是,这种车是不能骑。他还夸我的比喻好,因为有时
侯女孩子所要的安全感,其实就是那劳什子绳子。
    罗容问我和方海算不算断了,还通不通信,我说,正愁呢。方海
上一封信中问我爱不爱他了。我不知怎么回答好。我跟罗容说:“现
代社会,人们好象什么也守不住了。米兰。昆德拉笔下的主人公干脆
就只剩下睡觉和过夜的区别了。可在现实生活中,人们连睡觉和过夜
都难以区别,因为人们没有私家车,可以深更半夜非把女孩子送回家
不可。好在现代社会人们不写字……现在要我白纸黑字写什么,有些
下不去手。”
    罗容看了我半天,笑了笑,说:“走,我送你回去。”
    走到学九门口,我问罗容,请我吃饭有没有什么事。罗容说,一
来恭喜我考研成功,二来,今天是他的生日。我有些不好意思,说,
还不如不问呢。

    夏夜,无论如何都是可爱的。国贸96就在2000年的夏夜开始了夜
夜的狂欢。国贸96的女生好象都把自己从高跷上放了下来,把自己的
头踏实地地定位在男生的肩部,而不是脑袋顶,国贸96的男生也好象
停住了大步流星的步子,转过身来,把他们的眼光锁定在我们的脸上,
而不是满地芳草。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发现,就是喝酒是那么愉快。而
我,就处在极其想喝的状态。
    所以就不需要人们怎么劝,我找机会就纵情地喝。后来我发现,
人家刘沿森喝得就比较洋,有主题——和遥遥喝到底,有——遥遥长
得那么象他的初恋情人(天晓得是象初恋情人,还是初恋情人就是遥
遥)。我很羡慕。我想效仿。于是我就寻找喝酒的对象。我想不管怎
样,应该是个单身吧,有朋友的不合适。我首先想到的是王辉。他一
定是不会对女士说不的。我要是喝醉了,他一定是满怀怜悯地送我回
去的,他是宽厚的,是值得放心的。可是,我行动得太晚了,他被刘
沿森这小子拉上了,和刘沿森玩上了二过一的把戏。我又想到了杨群。
我想杨群一副大哥哥小舅舅的样子,我不仅可以和他喝,而且可以随
便哭。但是遗憾的是,我发现杨群在这充满温暖的环境下,是那么容
易醉,醉了之后,又是那么憔悴。最后,我瞄上了张令。他不象他所
表现出来的那么狂傲,在狂傲的背面,我看到的是可爱和温和。可是
当我好几次倒满了酒,准备去找他时,我发现他的狂傲的背面的背面,
是不那么容易接近,是有可能让我尴尬。我没有把握他会拿哪一面来
对着我。我放弃了。我跟着大家喝,但却独自醉。
    伤感的气氛,使我变得苍白。读研这种前景,使我在分别之时显
得象一个送别的人。临别的晚上,大家躺在向往已久的草地上看星星。
这是一种群体的浪漫行为,我却毫不负责地躺在那里想我的爱人。我
看到了天空,我看到了宇宙。我感到了灵魂在宇宙之中的飞行。宇宙
是广袤的,灵魂是孤独的。灵魂即使找到了自己的伙伴,也会发现原
来在人间,灵魂还包裹着或美或丑的肉体,还穿戴着或高贵或卑贱的
衣帽,使得相爱的灵魂与灵魂不得近身,使得我的灵魂永不得安慰。
张薇替我擦拭了眼泪,说:“傻孩子,别哭了。告别是为了再相聚。”
我对张薇说,我们的再见,注定只能是浮在城市灯火里的泡末或幻影。
因为张薇们是生活在风头浪尖的,是要跳龙门的鲤鱼,是要体会轻舟
已过万重山的弄潮之人。而我,是生活在海底世界的。我爱珊瑚,我
爱海藻。我爱千奇百怪的生物,我爱景色处处的生活。也许,在某一
个风景旖旎之处,在某一个慕然回首之时,我会遇到陈风,或者遇到
心茹,那才是真正的相聚。我一定会摇头摆尾,一定会与他们嬉戏拥
抱。

    分别是一种宿命,我是个认命的人。我这个人流泪的节拍好象总
不太和时宜,所以为了避免送别,7 月2 日我就回天津了。没有让人
知道,也没有人送。一个人站在北京站,想的就是不久就会回来。
    事实上,不久我就回来了。原因很说不清。我想人有时是需要独
处的。

    假期的人大安静中透出一丝冷清。我们班和国经班又一直在陆陆
续续的走人,去美国,从意识上更有了清冷的感觉。张薇走之前,和
我聚了两回。第一回怪我回天津不跟她说,她有很多书什么的,要送
给我,也找不到地方存放,最后,只能打了一个包存到方昊那里。第
二回来是临走前两天,说父母也来送。她说她很希望我去送她。你知
道,双鱼座的人都有这个特点,就是不大善于回绝。我就说我会去送
她。这时候我的心里和当年考最后一门课时她说要有秘密告诉我一样,
我相信这回在亲密女友的情谊之中,隐隐地含有置我于死地的温柔的
决心。
    事实也是这样。我在送张薇的时候有过一丝飘忽的意愿,希望从
罗容的表现中看出点什么。但是没有哇。他们是一对不折不扣的情侣。
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朋友,因为在张薇有可能冷落她父母时,我一直
扶着她的妈妈。我有时希望自己是巨蟹座的或是天蝎座的,在受到刺
激时能爆发一点激情。可惜我不能。但是我从内脏到神经,都受到了
伤害。我回到宿舍就开始睡觉,一直睡到王辉来敲门。我去开门,然
后和他们去吃饭。我坐在饭桌旁边,看着彩霞那极富文学意味的笑容,
突然觉得我的灵魂从我的头顶上轻轻地飘了出去。非常优雅,划出了
美丽的弧线,然后渐去渐远,杳无踪迹。
    离开学还远,我一个人呆在宿舍里消化离开国贸96前前后后的事,
真的很困难,但也没有办法。

    有一天上午,醒来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大概是前一天上网搞得太
晚了。我收拾完了,就下楼去吃饭。看见罗容站在楼道口。他上来一
把抓住我,抓得真狠,有点疼。我希望再疼一点,这样我就可以流出
泪来。我问他怎么不上楼。他说如果我在楼上,早晚会下来,如果我
在外面,早晚会回来,所以他一定能等到。我觉得他的无稽之谈温柔
而曼妙,就跟他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要走了。因为第一次坐飞机,还是去美国,所
以我们起得很早,并早早地就到了首都机场。
    因为到得早,准备停当后,我们就在侯机大厅的一排天蓝色的塑
料座椅上坐了下来。坐了一小会,罗容就搂过我,把头埋在我的颈窝
里,说:“真想再要你一次”。我的心一下子又被搅得乱了,昨天那
种失语的感觉再次漫了上来。昨天也不知怎了,从罗容一碰我,我的
身心的所有力量就都倏地散失了。我的肢体和我的语言一样,仿佛原
来是能言善辩的,却突然不能言语。晚上罗容是抱着我睡的,他睡觉
很安静,体温也很柔和。我感到在黑暗中记忆从我的肌肤一直刻到骨
肉。
    罗容出关时,回头冲我笑笑,我也笑笑,一点都不拖泥带水的。
仿佛我们很早就来到机场一样,我们其实是或真心或无奈地积极地对
待我们宿命中的分别的。
    就这样,我送走了方海,张薇,罗容,现在只剩下我自己。我成
了他们丈量自己行程与方位的坐标。但我心里杂乱无章而且活得十分
紧张,这种紧张的心绪一直高度地消耗着我的身心。直到两年后我在
一家五星级饭店的咖啡座里,从那金碧辉煌的廊柱上看见一个指间夹
着香烟,面部清瘦,眼睛显得很大的袁悦小姐时,才感到那渐无音训
的方海、张薇和罗容,还一直在消耗着我的青春和美丽。这两年间,
罗容给我打过电话。第一次接电话,我不知说什么好,而他也好象无
话可说,第二次来电话,他好象更无目的,第三次接电话,我已经觉
得不如挂了,罗容就这样从此没了。

    研究生毕业以后,我把工作找到了上海。原因很没有逻辑,我曾
经在扎着小辫的年龄收到过一封情书,上面有一句话一直活在我的活
的精神里,那就是“我爱你至深”。这句话是从一封印着上海的邮戳
的信里飘出来的。所以,我以为上海的天空,一定有一种温柔的雨香。
我当然不会去找那当时写信的人,他隐没在上海某个城市的角落,正
是我能在上海生活下去的原因。

    我是坐17次列车离开北京的。我买的是软卧。本来是下铺的,但
一个女士和我商量,我就换到上铺去了。我躺在上铺,听下铺坐着的
三个人用上海话使劲地聊着美国。好象对美国了如指掌。好象美国就
是他们的故乡。可是我一点都不知道美国。我从来没有想过方海在哪
个洲,他和罗容离得远还是离得近。对我来说,美国和宇宙星座是一
样的远近。我宁愿在星夜到银河星系去寻找方海和罗容,他们一个在
天平座,一个在金牛座或者双子座,就象曾经拥有方海和罗容一样,
我将永远拥有那远处的星座,在我的心里,每夜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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