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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舅

○泓儿(其他城市或地区)
       

    父亲去世时,三舅来我家奔丧。一进门,他没有和我妈妈说话,
而是一把把我搂在怀里,失声的哭起来:我可怜的外甥女,我就知道
你命硬啊!

    那次,我第一次见我妈妈打了三舅。

    我三舅是我见过的最迷信的人,至今我仍然不能相信,一个如此
迷信的人,却可以做官做到他的地步。

    算起来,所有的舅舅里,最疼我的是三舅。我很小的时候来北京,
三舅从东北跑过来看我,见了第一眼,他就对我母亲说:姐啊,这孩
子怎么这么瘦,恐怕是营养太差啦。从那以后,每隔一个月,三舅就
会坐上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扛了整整一箱鸡蛋来看我。那时候,大家
都过的都很拮据。

    在我母亲所有的兄弟姐妹里,三舅最小,也是唯一的大学生。三
舅之所以上的起学,真的是妈妈早早的上了班,然后从自己的牙缝里,
一分分的把他的学费攒出来的。妈妈对三舅的疼爱,让做女儿的我居
然也会有几分嫉妒。说来,这样的姐弟感情,天下也少有的。

    三舅每次来北京,一定会给我看手相,要么就是拿出几个铜板来
说是算周易。年年如此,说来,这算了无数次的东西,我早已没有丝
毫乐趣,可是三舅还是乐此不彼。我是全然不懂这些,而我们家也是
一色的无神论者,更是不信的。不过,也许是因为和三舅的那种亲近
吧,每次他忙乎来忙乎去时,我们只当是个乐和。

    我问过母亲很多次,为什么三舅那么迷信呢。母亲说:你三舅一
生周折坎坷,说起来,一个人,若是都遭遇了他遭遇的事,真的是不
迷信才怪呢。每次说完,她都会不禁要泪眼婆娑。

    东北去过很多次,不过每次都是来去匆匆,没有去三舅家看看。
后来到了我工作的那一年,终于有机会去了三舅家。从那天起,我才
知道,在那个遥远的北方都市里,竟也有那样的一个家,那样的一些
故事,尘封在冰雪覆盖的寒冷里。

    三舅年轻的时候,爱上了省文工团的一个舞蹈演员。女孩子精灵
贤惠,天生丽质,人人见了,都说他们郎才女貌。可惜,女孩子的家
很有背景,在女孩子的父亲看来,三舅这个种地出身的家伙,是无论
如何也配不上他们的女儿的。女孩子被打骂过,三舅被人威吓过。但
即便是如此,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两颗相爱的心。后来,女孩子断绝了
和家里的关系,做了我的舅母。听说后来,舅母真的再没有回过自己
的家。

    舅母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嫁给了三舅。后来,她的父亲找人作梗,
把舅母从文工团里赶了出来。天下的父母,象这样绝情绝义的,恐怕
也是少有的。舅母天性柔弱,除了毅然地嫁给了我三舅,就再也没有
坚持下去的决心了。他们结婚后第二年,生下了一个漂亮的男孩子,
那就是我表弟。表弟古怪机灵,一岁的时候就到处跑,而且会叫妈妈
爸爸了。

    可是有一天,表弟突然发起高烧,被送到医院,打了两针链霉素,
就此,就再也不会说话了。舅母伤心欲绝,后来,竟开始精神失常起
来,而且愈演愈烈。

    从此舅母再也没有照看过自己的孩子,从来没有照顾过这个家庭。
她每天做的事,就是用三舅买来的五颜六色的线绣花。她的手艺奇绝,
转眼绣出的动物,惟妙惟肖,随手刺出的植物栩栩如生。但是,在她
每天沉寂的双眼中,再也没有那个自己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换来的家,
没有了至亲至爱的丈夫和孩子。她的世界就是那些游转的丝线,一针
针,一线线,是她唯一的快乐。

    再后来,他们生下了我的表妹。我的三舅,每天扮演着父亲、母
亲、丈夫和保姆的角色。

    很难想象,一个男人,怎么可以承受的住这样的担子。也许,就
是从那时侯开始,三舅开始迷信起来。

    三舅依然爱着疯掉的舅母。他每天无微不至的照顾他的爱,每天
仿佛仍然生活在他们初恋的日子里。舅母有时候会突然好转一两天,
那时候,她就立刻找来三舅常穿的衬衫,然后在衬衫的左胸口绣上两
只蝴蝶。舅母擅长绣蝴蝶,但是绣在三舅常穿的衣服上,总还是不正
常的事。我有一次看见三舅的衣服,当时笑了好久,说:三舅怎么象
个女孩子,衣服上还绣花啊。我的母亲听见了,立刻数落了我一顿。
舅母绣了蝴蝶的衣服,三舅是一定要穿的,无论到哪里。在我看来,
这是件需要勇气的事。

    三舅做的是检察院的工作,有时候很危险。就这样,有一年外出
办案时,中了一枪。子弹穿过了身体,好在居然没有伤及内脏。在医
院里,他放心不下一家子,硬是要回家去。

    后来领导实在看不过去,把舅母接到医院来陪他。舅母面无表情,
见了躺在病床上的三舅,就问:我要的丝线呢?三舅满脸是泪,说:
我马上去买。然后他抓住舅母的手,真的呜咽起来。三舅很少哭,而
那一次,动容的哭了很久,他怕自己不在了,有谁会去照顾舅母和自
己的一双还年幼的子女呢。

    后来,表弟、表妹渐渐长大了。两个人一个不会说话,另一个贪
玩成性。三舅的白发早已满头皆是。三舅每次来看我,总是对我怜爱
倍至的。他说,我外甥女比自己的女儿还要亲一百倍啊。每每说完,
他会牵起我的手,很绅士的吻一下我的手背。不知为何,每次,我都
会感觉一种无名的酸楚。

    最后一次见三舅时,是在安排完父亲的事。三舅送母亲和我去机
场。临入关前,他抱住我,轻轻地说,静儿,再苦的日子,再不好的
命,总还是要承受的啊。你要记住我的话,要好好的照顾你妈妈,好
好照顾自己。我就你这样一个好闺女了。

    当有一年,我可以真正读懂了人生的时候,当我也开始相信命运
的时候,我想我可以理解三舅的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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