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不会写诗了。
曾经以诗人的名义存活了两年,长发,眼神飘忽,有时深邃。二
十四岁,自认倜傥,不缺的就是女人。
可三年过去了,触目惊心的发现一个事实:江郎才尽。
寄生一家杂志社里,不得不迎合各种低俗的趣味,写诸如女人啊
你为什么要哭泣令自己都心生鄙夷的文字。
朝九晚五,审阅那些矫柔造作的文字,接待志大才疏的作者,以
及回复五花八门的读者来信。
一天中电话响的频率在二十次到四十次之间,还不得不耐着性子
听这些不知所云的电话。
主编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女人,虽然她一直有意无意说自己才
二十九岁。当她歇斯底里时,同事们就拿眼光看我,只有我能安抚这
个周期性神经质的女人,而我,必须这样做。
事实上,她是我的情人,一个婚姻不幸福的女人。
她有个莫名其妙的名字,庄辈子,她父母看来早就预见到她莫名
其妙的脾气。
之所以和她保持暧昧,是因为我需要这份工作。当上司暗示你越
雷池时,你敢雷打不动吗?
我不敢。
窝在她的手心里营营役役,常常会想起伤仲永。这个老掉牙的故
事,儿时恃才傲物,成长后泯灭了。
要不是我们关系暧昧,她也会像对李杰一样大吼一声,你当自己
是什么,文曲星?不想干了就走人,告你,外面你这号多了。
有时候,自尊睡着了。
李杰自嘲说,大丈夫能屈能伸,被个娘们骂几声不用放在心上,
就当她更年期到了。
李杰比我日子更难过,上有老下有小,除了这行什么也没干过。
我们常常一起喝酒,三杯下肚我就对他叹苦水,唠叨着当年的风
光。
李杰拍大腿说,可不是,你那时长得多正点,不当诗人太可惜了。
哥们,你到底读过我的诗没有?
有啊,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李杰笑嘻嘻的说。
我气恼了,闷头灌酒。
李杰推推我,好了哥们,诗歌现在不景气,不做也罢。
可我觉得自己失掉了翅膀,如同行尸走肉。真的,心里空荡荡的,
挤出来的都是垃圾。
何勇怎么唱来着,世界是个垃圾场,不光光是你。
我一饮而尽,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像你这种情况最合适去写诗评,满腹积郁,逮一个诗人骂一个,
让他们也觉得自己是垃圾。李杰说得眉飞色舞,你就拿最名的开刀,
骂人不带脏字总会吧,知识分子应该最擅长这个。
晚上辈子打电话给我,说她丈夫去沈阳了,让我过去。
我推三阻四,她口气硬起来,你不来以后就永远别见我。
臭娘们,我用力扯了下领带,按纳住火气说,等着,我马上到。
辈子住在城南一个高尚住宅区,她丈夫很有名望,我疑这家伙是
个受贿分子。
辈子有个女儿,好像有六七岁了,丢在她婆婆那里。幸亏孩子没
跟着她,否则天天看到她摔东西、扯自己头发的样子,不吓出痴呆症
才怪。
辈子穿着紫色的睡袍,我走过去,替自己悲哀,就差没跪下来吻
她的脚了吧。
你倒是难请啊,她扬起脸,是不是要八人大轿抬你来?
这个女人出了比别人多一倍的钱,间接在养活我。我对自己说,
平静点,当她在对你唱赞美歌。
我的沉默激怒了辈子,她站起来,你已经不屑于和我说话了吗,
觉得我不可理喻,我叫你来你就摆脸色给我看?
辈子,说完没有?
辈子叫起来,两只手抓住我的衣服,脸在我面前不停晃动,没完,
没完!
我推开她,她反而更用力的掐我,我疼极了,使劲推开她。辈子
跌跌撞撞退了两步,沉沉跌倒在朱红色的地毯上。
她开始大声的哭喊,我怔怔的看着这个容易失控的女人,觉得自
己要和她一样了。
都陷在闭塞的环境里,像草一样不能自拔。
辈子还能拿李杰这样的人撒气,而我,对李杰都必须有问必答,
才能相安无事。
因为谁也不欠谁的。
穿越了半个城市,赶过来就是当她情绪恶化的观众。
可怜的我,从何时开始已沦为这种角色?
其实也不是辈子的错,她甚至鼓励我重新写诗,也曾帮我联系出
版社出了本诗集。
结果诗集都躺在不知哪个角落里吃灰尘,惨不忍睹。
李杰取笑我说,你应该登张玉照,大力宣传你是帅哥,走偶像路
线,最不济也是个师奶杀手。
向辈子请了五天假,我说回家一趟,其实是去烟台。
想念当年的恋人于满城。
她是我的灵感,自从她回烟台后,我就没有写出过像样的诗作,
我们曾经无比相爱。
烟台是个非常美丽的地名,一如我的满城。
满城的母亲面容慈祥,我谎称是她以前的同学。她母亲笑咪咪的
说,小满是去年嫁人的,你没来喝喜酒吧。
我那时工作走不开,满城现在住哪里?
她母亲抄了个地址和电话给我,然后又要留我吃饭,我急忙告辞。
面对这样和善的老人,实在愧疚万分。当年我抛弃满城时,她母
亲曾打电话来,而我,听了个头便挂断了。
异乡的街道,夕阳西下。
我在巷口的小店里买了包七星,抽了两口发现是假烟,苦笑着继
续抽,反正是垃圾场,还在乎肺上多几个洞?
靠在小巷的墙上,照着她母亲抄给我的电话号码拔过去,一声喂
字几乎让我哽咽,是满城的声音。
我说了自己的名字,那端静默了片刻,然后客气的说原来是你,
好吗?
还行,满城,我现在在烟台,刚从你母亲那里出来。
有事?
可以出来见个面吗?
许久,她说,我们之间的事早就完了。
只想见见你。
我很好,谢谢,我丈夫快要下班回来了。
我刚要说话,突然通话结束了。手机里的电池已经耗尽,满城的
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
烟台,是异乡。满城,是过去。
我回到苏州,回到这个令我窒息的环境。
李杰剔着牙,辈子在向新来的女孩发火。女孩刚刚从学校出来,
稚气未脱,两眼泪汪汪。
我闭上眼,就算辈子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也只能效仿李杰,何况
有人做替罪羊。
真的不会写诗了,被现实磨灭了所有棱角,忘记了理想,朝九晚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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