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老贾

○littleluo(河北)

　　　　　　 

　　一 
 
    老贾是第一个在宿舍里公开表示他喜欢小花的人。说这话的时候
他显得很得意，这个消息给我们带来的震动不啻于当年人类第一次登
上了月球。它的影响也可以这样描述：老贾爱情的一小步，是我们宿
舍的一大步。
    大家——我们班的男生和女生——刚刚到了这个大家都向往的象
牙塔里，虽然欣喜了几天，但是，还遗留着中学的“封建残余”。这
一点从教室的座位就可以看出，尽管大学没有班主任安排座位，但是
小教室，男女各占半边，是在是让人觉得气氛沉闷。因此，老贾的宣
言，就象春风一般，吹散了我们心头的阴霾，大家议论纷纷，个个摩
拳擦掌，跃跃欲试，都想打破这一僵局。
    这不，老贾刚说完，下面就象炸了锅。
    “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我也喜欢，但是她喜欢我吗？”夫子
生怕别人将小花抢走了，气愤地说。
    还有人说：“哥们，别光说不练，什么时候也约出去压压马路，
那才是真的呢。猪八戒干活，凭嘴，没意思！”说这话的人可能是有
些信心不足，自己又不好开头，背地里怂恿别人，自己也好乘机浑水
摸鱼。
    还有人甚至说：“你要是敢追小花，我就追克林顿的姑娘。”
    其实，谁不知道小花是我们班里的班花呢，她的大眼睛就象会说
话一般，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不知有多少男生在暗恋着她呢！自然
就有人说风凉话的了。
    论条件，老贾有些先天不足，先是身材，一米六的个子，自然属
于三等残废，这一点就象是没长开的庄稼。老贾也有自知之明，所以
来个笨鸟先飞，男人们讲义气，朋友妻，不可戏，仿佛小花就象南极
大陆，谁先到达，谁就有一份儿似的。再说五官，老贾的五官很有特
点，鼻子，眼睛，单独挑出来长得很好看，可就是两个长到了一张脸
上有些不协调，一双眼睛倒是炯炯有神，可是嫌小了些，鼻子相对出
奇地大。怎么说呢，他要是演马戏团的小丑，觉得不用化妆。为此，
我们也拿他开心说：找对象之前，告我们哥几个说一声，大伙一块出
钱给他你作个整容。老贾：别介，我喜欢原装的呢。大家便一笑而过。
不仅如此，老贾走路外八字，走路就象个公鸭一样。后天上，老贾脸
上有道刀疤，就在左面部，更加显得狰狞。所以，大伙好像在鼓励他
一般，其实心里看热闹的成份多。
    但那刀疤，却是老贾的骄傲。据说是英雄救美人的见证。话要从
两年前讲起。
    那时，老贾还是个中学生，是高考的头一个月，老贾已经投入了
紧张的高考前的准备，六月的天气，却也热得让人难以入眠。老贾便
到河边溜哒，缓解一下白天的紧张气氛。河边蛙声阵阵，此起彼伏，
河边影影僮僮，只有远处的灯火阑珊处，有音乐缥缥缈缈而来，老贾
正准备往回返，就听到有人喊救命，这一地带平时谈恋爱的多，老贾
以为有人闹着玩，可是仔细一听，语气急切，老贾二话没说，便跑了
过去，见有一名男子正搂着一位女子在草丛中滚作一团，老贾大喝一
声：“住手！”那人何曾把一个小孩子放在眼里：“我说哥们，别坏
了我们的好事，不然，有你的好果子吃！”
    老贾也不是善茬，个子不高，但心眼不少，看到眼前这个男人人
高马大，硬拼肯定吃亏，只有慢慢的与他周旋。老贾正思索间，那人
竟冷不定的从腰间掏出了刀子，寒光一闪，老贾看的真切，这时已无
路可退了，只好硬着头皮站在那里，那人拿着刀冲老贾就划了过来，
老贾这时才有了主意，一闪身，便也同时出拳，超那人的眼睛打去，
没让那人抽出身来，第二拳又朝另一只眼飞去，这两拳下去，那人已
没了还手之力，双手捂着眼睛在那里大叫起来。
    到了派出所，老贾才发现自己的脸上也受了伤。那姑娘自然千恩
万谢，这就是这个故事，终于以正义战胜了邪恶而结尾，我们听完总
以为老贾隐藏了关键情节：那个女孩呢？
    那个女孩确实挺美，老贾说，没想到到了派出所，那姑娘见到我
长得这么难看，便说，大哥，你还是把我送回去吧。这话听起来多少
有些让人伤心，我们都觉得不该问，还是让这个故事有一个让人遐想
的空间好些。但老贾没当回事，甚至连表扬大会都没有参加，毕竟有
更比这些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
    没想到老贾这一努力，还真进了大学了。
 
　　二 
 
    入学两个多月了，班里二十多人，虽说性别有些比例失调，但是
却也不缺俊男靓女。唯独勇气，就象是初春偶尔飘至的雪花，在空中
酝酿了半天，刚一落地，便倏然不见了。
    更为可气的是有些高年级的男生就象是苍蝇一般，围着低年纪女
同学的嗡嗡嗡地飞个不停。他们借着他们入学早了一两年，熟悉环境，
还了解女孩子初次离家，难免有些思乡心切，借此机会，想在她们心
里占据块地盘。
    所以，新生一入学，便可以见到学校的公告栏里贴满了狗皮膏药
般的大大小小的海报。河南老香×月×日请到二号阶梯教室；新疆的
同学召集新生，尤其是新入学的女生。老贾是个山东人，小花是河北
的。为此，我们总能听到老贾背地里骂娘：球，分配的时候就不是老
乡了。老贾是个明白人，对此看的很清楚。按照学校的分配方案，多
说情况下是哪来哪去，所以分配的时候我们形象的称为窝里斗。
    自从老贾在宿舍里宣布后，就象发情的公猪一样围在小花左右。
小花不和他单独出去，他只好在教室里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最通俗的语
言表达最热烈的感情。所以这些话就是平淡得再平淡不过了。
    小花，你看这道题怎么做？“
    “小花，看看你的笔记。”
    “小花，看看你的实验报告。”
    原来老贾也高明不到哪里，我们听得耳朵都起了茧。便听到有人
喊：老贾，我借给你笔记，我告诉你怎么做……老贾倒有些不耐烦了
：“去，谁要你的。”于是大伙便起哄大笑。
    这终究不是办法，虽然老贾的脸皮厚得连机关枪都打不透，但是
谁能经受的起这单调的声音长久下去呢？老贾终于改变了策略。每天
晚上熄灯铃声响过，老贾便从被窝里拿出准备好的手电筒，悄悄地写
着。直至深夜。
    教室里因此安静了好些时候，我们都偷偷的观察小花，有些人心
想：完了，小花没准顶不住了。心里一边暗暗地骂老贾这个色鬼，一
边恨小花这朵班花竟然如此委身就下。小花却心如止水。看不出和以
往有什么不同。我们一头云雾。
    老贾反对老乡会，并不是说山东的老乡里没有漂亮女孩，齐鲁大
地，人杰地灵，据说范蠡逃到齐国归隐，对于西施，文献记录下落不
明，十有八九也去了齐国。有了这种基因，哪有不漂亮的。但是，我
们大多数人都有这种经验，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此刻的老贾，大概
也是这种心理。即使高年级男生打低年纪的主意，老贾象报复高年级
的男生一样，找个大老婆。在老贾眼里，是划不来的。“大”在多数
情况下是好的，例如：大学生比小学生要好，大票子比小票子值钱，
大官可以吓死小官……但是，要做老婆，还是小的好。小的水灵，小，
更能显出男子汉气魄。
    小花就是比老贾小，找小花老贾心里平衡。小花也的确长得水灵，
嫩得掐出水来。我们都怀疑，小花体内的含水量要比普通人多。看着
看着琼谣的小说，水就顺着眼角流了出来。这很能打动我们这些小男
人的心。因此，不管老贾同意不同意，小花绝对是我们宿舍里经常背
地里的谈论对象，能让一群男孩子谈论来谈论去的，要么是长得特别
漂亮的，要么是属于河东狮吼那种的；特别漂亮的，谈起来醒人耳目，
令人齿颊生香，遐想无穷；特别差些的，是大家插科打诨的笑料，是
捉弄人的道具。小花绝对是第一种情况而被我们谈来谈去的。小花长
着一双大眼睛，眉毛说话的时候，一闪一闪；长长的头发很飘逸的披
在肩上。三围自然不用多言，绝对标准。我敢肯定我们宿舍几个人半
夜辗转反侧，九成以上都是因为她。半夜乐醒了，十会八九都是盟到
了她。看到谁心情不错的，几乎七八成都和小花有关。小花简直成了
我们的公共情人。
    这更加让老贾惴惴不安。拿出实际行动就越来越显得十分必要了。
    既然脱离了老乡会，老贾只好自己组织活动。思来想去，决定到
郊区的一处风景区去，路程又不是很远，花费也不多。经济帐是非算
不可的，老贾祖辈农民，地里刨食，能挣几个钱？所以老贾处处精打
细算。
    老贾打定主意，反而有些惴惴不安起来，以前都是在教室，随说
随了，大家一笑了之。老贾心想这事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不然，拒
绝了一来没有面子，再说，也给别人了可乘之机。这事着实让老贾苦
恼了好几天。
    人员上也让老贾没少费心思，单独约怕意图明显，小花万一不给
面子（而且这种可能性很大），让宿舍人看笑话。人多了又怕多了个
竞争对手。经济上也不和算，比如说，车票，个饮料汽水什么的，让
小花出有些不好，只好自己掏腰包了，两个人的还好说，三个人的老
贾觉得冤枉，思来想去，老贾最终决定让小花带一两个人同去。
    这是学校所在城市附近的风景区，又是春风荡漾的季节，暖暖的
风，将人吹得酥酥的，老家心理也是这样。只要有心情，一草一木都
变得富有人情味了。一路上老贾唱着歌，幸福的人恨不能让所有的人
都知道他的幸福，老贾也是这样。但是，老贾忽略别人的感觉，此刻
除了老贾愿意让人和他分享幸福之外，同行的还有一位也有这样的心
理。那就是小花的朋友：未翔。倒是小花，很默然地坐在那里。老贾
一高兴就忽略了这个微妙的不同，而和他们同去的就是班里所谓恐龙，
恐龙这个词现在才在网上流行，我们刚到了自豪，因为我们早两年就
在使用这个词了。如果不是巧合，倒是我们很具有眼光。恐龙缠着老
贾，对老贾飞波流盼，让老贾无法分身。老贾倒是有些后悔，和小花
没说几句话，几乎全让恐龙得了不少风光。让老贾有苦说不出。他看
看小花，正在那儿没事偷着乐呢。而那位恐龙全然不觉，扭捏作态，
一会儿说：老贾，你怎么不请我到这里来呢。一会又说，老贾，快看，
这里多好。让老贾直恶心。
    此刻老贾真是分身乏术，小花象个闲人一般东游西逛。老贾懊恼
万分，小花离她们远远的，又不好发作，不仅没有机会和小花深谈，
而且要不断地摆脱恐龙的久缠，老贾几乎没有一刻安宁。
    一行算下来，足足花了二百多块钱，老贾两个月的生活费一天的
时间就没了。小花并没有提钱的事情。这总算让老贾有些暗自高兴。
未翔倒是要给钱的，但是老贾宁愿当做雇了她一天，情愿给她出了这
一天的花销，也下定决心，吃一堑，长一智。就当花钱买了个教训。
    因为这次旅游，反到让他吃了两个月的咸菜。
    后来，我们才知道，是小花的鬼主意，她假言对未翔说说老贾对
他有好感。因此才有了上面的一幕。经过这么一折腾，那么一点点好
的印象，又模糊起来。
    这事终于传到了哥几个的耳朵里，大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见到他们是如此久经磨练，暗恋的人就有些打了退堂鼓。老贾这
一折腾，宿舍里的哥几个也乘机作乱：夫子喜欢上了班上的一个叫小
丁的姑娘，整日里眉来眼去，老丢正和半头套磁，也是混天黑地的…
…大伙都沉浸在个人的喜怒哀乐，陶醉在爱河的虚无缥缈中了。都乎
忘记了老贾和小花的进展。倒是对小花，大家认为老贾就象打了败仗
的将军，一文不值。有些花心的人有事没事的也和她调侃几句，但见
一个冷冰冰的美人，人们也都泄了气，同时也暗自庆幸老贾把这个负
担背了起来，不然，还不知道自己拜倒她的石榴裙下该是怎么一副惨
兮兮的景象。
    老贾吃了这次亏之后，有几天总是闷闷不乐。
    “一边待着去！”
    “去！去！去！我没空儿。”
    “你这人怎么这样？”
    小花对他仍然不冷不淡，惹急了也少不了斥责几句。好在老贾的
脸皮很厚，他很安全地厚如铠甲的脸皮后面，心里活动一概不知。
    失之东隅，得知桑榆。老贾情场失意，功课却是长进不少。当我
们几个的成绩亮了红灯的时候，老贾拿了奖学金。小花紧随其后。
 
　　三 
 
    欢乐时光总是转眼即逝，校园里的老杨树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我们宿舍里的几个哥们的爱情也是热了冷，冷了热。
    夫子和小丁因第三者插足，正搞得不可开交，老丢和半头倒是依
然卿卿我我，但是钱算得很清楚，这倒是时尚，现在不是讲究结婚公
证吗，他们两个今天你请我看电影花了我五块钱，明天就得你花五块
钱请我吃顿饭，谁说爱情无价呢，而且“爱情价更高”了。
    唯有老贾还是形影相吊，小花虽然还是名花无主，但是就是不和
老贾逛街、压马路、吃饭。几乎能认为是将关系进一步发展的可能，
都排除掉了。
    哥几个情场失意时也请老贾喝酒，老贾乐得奉陪。找老贾的原因，
似乎是很简单，虽然我们失去了，但是，和老贾相比，他还不如我呢。
人大概也就是这么浅薄。谁也高尚不了哪去，不过，你也别对他们要
求过高了，毕竟还都是些半大孩子，谁会和孩子们计较什么呢？
    但老贾没事，该吃吃，该喝喝，一如既往。不象我们因失恋痛饮
三百杯，不象我们高兴时两人就象一个人似的，转眼之间不知是何原
因又反目成仇……
    转眼之间，大学这个舞台上演的戏剧就要落幕了，生旦净末丑，
舞台上的每个人都要考虑自己的前程了。
    这时的景象又与往常不同，同学们都在忙着话别，想起来此去经
年，纵使往日里的深仇大恨，是乎都已变成了美好的回忆，免不了要
感叹时光之短暂，往日不可追。
    甚至，我们都有些可怜老贾来了，起先，鼓动老贾勇往直前的我
们有几个不是等着看他的笑话的呢。我们在看了小丑一般的表演后，
看到老贾形貌丑陋，形影相吊。哥几个似乎又动了恻隐之心。几个人
请老贾喝酒，一来叙叙旧，二来也是话别，哥几个每日都是忙着自己
的事情，几乎忘记了我们宿舍里爱情的开路先锋，真是他的青春的萌
动，带动了我们一大片，至今我们仍然陶醉其间。而且，自己仍然是
孓然一人，还破费了两个月的生活费，可不整个一个公仆形象！几巡
酒之后，老贾仍然面不改色。哥几个就轮番上阵，想探探老贾的实底。
终于，两瓶酒之后，老贾的舌头有些发软。
    “老贾，”有人问道：“别往心里去，天涯何处无芳草，别憋到
心里，说给我们几个听听。你看，老五上次失恋，痛苦得几乎要自杀，
觉得天昏地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我们也是这样请他的，他自己整
整喝了一瓶，喝完后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就又活蹦乱跳的。”说这
话的人一半是劝慰老贾，一半大概也是在安慰自己。
    “其实，小花有什么呀，不就是长得好看一些吗，其实，真正的
漂亮女子在校园外，生活刚刚开始。”老丢也在劝老贾。刚开始就要
结束，就象老丢的爱情。
    “嗨，你们不知道，”老贾喝了一口酒说道：“几年来的最大体
会就是觉得自己象一个小丑，在校园的舞台上，演得不好，一笑了之，
演得好了，大家鼓一下掌罢了。”
    听完，大伙有些沉默了，不一会，不知谁带头鼓起掌来，哗……
哗……哗……响成一片。我们没想到老贾也似明眼人一样，什么都清
清楚楚。而我们是乎很少关心他的感受。
    毕业在即，相比之下，工作成了主要问题。夫子的第二任女朋友
因为不能分到一起，因此分手了。老丢和半头倒是一往情深，但是，
想到两人因为这个分到一个飞沙满天的戈壁上去，心里也是几多惆怅。
两人也已经几天没好气了。
    因此，校园里一片沉寂，非毕业班早已放假了，校园里的荒草长
得飞快，没几天的功夫，小路上已经长满了。
    唯有老贾和小花，因为成绩好，选择余地大。他们不约而同都选
了沿海的一个城市。
    就在他们离开校园的前一天晚上，我们看到小花将一大摞老贾的
情书转交给了他，每一封都有一个回信，夹在这些情书中间的还有二
百圆钱。这让我们觉得很愕然。我们还是看着老贾和小花上了火车，
带着微笑挥手远去了。
    此刻，我们不是不相信爱情能够天长地久，而是象牙塔里的生命
实在是太脆弱了，校园里尚且风雨飘摇，以后就可想而知了。但是，
老贾和小花给我们留下了遐想的空间。
    我们已经十年没有老贾的音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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