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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曹雪芹的诗歌美学

○khinsee(新加坡)
       

    脂砚斋曾指出曹雪芹撰写《红楼梦》有传诗的意图。这里有两层
意思:一是曹雪芹为故事的架构,情节的安排和人物的塑造写下了两
百多首诗词,丰富了红楼梦艺术的魅力,增添了红楼梦色彩的斑斓。
一是在那个可称为诗歌艺苑的大观园里,曹雪芹通过人物的吟咏酬唱,
筹社组班,争冠夺魁,品评臧否等活动,发表了许多对诗歌的看法,
成为一套自成系统的诗论。曹雪芹以丰富的诗歌创作实践,凝练熔铸
了他的诗歌理论,而这些诗歌理论反过来又指导和统领了他的诗歌创
作。曹雪芹的诗歌创作和理论在红楼梦里取得和谐完美的统一。
    与先于《红楼梦》出现的其他古典长篇小说如《水浒传》、《金
瓶梅》等相比较,《红楼梦》的诗歌作品具有显著不同的作用,它们
不是过渡或只作为润饰的文字,它们也不是小说中的游离部分;它们
熔铸或镶嵌于结构、故事、情节、人物之中,成为《红楼梦》的有机
构成部分。若把这些诗歌作品删除或舍弃,肯定会有损《红楼梦》的
完整性与和谐性。在其他古典长篇小说里,诗歌理论的提出,更极为
罕见,惟独在《红楼梦》里,作者对诗歌理念的诠释却俯拾皆是。虽
然这些诗论由书中不同的人物提出,实际上都是曹雪芹的匠心独运和
刻意安排,发自于他本人的锦心锈口。《红楼梦》书中诗论的情况如
此,实际上和当时的文风学潮有关。
    清朝可说是诗歌的中兴时代,诗人和诗歌流派层出不穷,多如天
上繁星。据徐世昌编的《清诗汇》,入选的诗人就有六千余家,诗歌
作品就有二万八千多首。其中被遗漏的诗人肯定存在,而实际的诗歌
创作数量也不只此数。此外,清朝鼎盛一时的朴学对当时的诗学产生
了巨大的影响,形成了学术和诗学合流的现象,清初的三大思想家:
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都是诗歌创作和诗学上响当当的人物。此外
还有江左三大家:钱谦益、吴伟业、龚鼎孳诗名著称一时。之后更有
清初六大家的出现:宋琬、施闰章、朱彝尊、王士祯、赵执信、查慎
行。他们不论在诗歌理论或在创作实践上,都有突出的贡献。曹雪芹
生活在与这些人物同时期的康、雍年间,在《红楼梦》中,他那么热
衷于为人物创作诗歌,那么刻意去表达自己的诗歌主张就不是没来由
的,而曹雪芹的诗论与当时的诗学家的主张有共通之处,也就不足为
奇了。这是时代的标签和印记。当然曹雪芹本人的聪颍才智、博学强
识以及家学渊源(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就是诗人,有诗集传世,亦是《
全唐诗》的编撰人),也助长和丰富了他的诗歌创作和理论总结。
    曹雪芹的诗歌美学思想是非常丰富的。它们是通过四个渠道体现
出来的。一是作者本身直接的提出;二是通过艺术形象体系表现出来
;三是通过书中人物对诗歌的品评臧否发表个人观点。四是从诗歌作
品本身的隐含意蕴来体现。为了识别哪一些诗歌美学思想是曹雪芹认
可的,我们必须加以甄别、评估和筛选,不能全盘接受。例如在第四
十八回中,林黛玉和香菱提出的诗歌美学看法就有根本的分歧。前者
认为:作诗“只要词句新奇为上”。而后者却认为,“词句究竟还是
末事,第一是立意要紧。”这两种观点,孰对孰错?无庸赘言。再如,
邢岫烟说:她“(妙玉)常说,古人中自汉、晋、五代、唐、以来,
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说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所以她自称’槛外之人‘。“(第六十三回)妙玉是一个孤僻的人,
常对事物作矫情的针砭,这里是她揶揄之辞,不能当正确的诗论看。
《红楼梦》的诗论散落各回,但大部分重要的诗论集中在三十七、三
十八、四十八、七十八等回。在这些回合中,他集中火力发表了他的
美学观,传诗之意图明白可见。以下,本文尝试将《红楼梦》中有关
诗歌美学思想加以梳理、概括和诠释。

  一.绝情与生情: 
 
    《红梦梦》含有相当浓厚的佛教色彩,这表现在色空观念上。佛
教将世界万物(包括红尘中物质的情欲世界)称之为色,而世界万物
的色只不过是万物本体(空)变幻的假相,纯属虚空,因此色即是空。
基于此,佛教主张世人需跳出三界,看破红尘,摆脱情欲的纠缠,达
致“无相、无愿、无生、无灭、无性”的境界。对情欲来说,佛教要
世人弃情、灭情。绝情。
    《红楼梦》中的色空观与佛教的有共通之处。曹雪芹通过茫茫大
士、渺渺真人表述了“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
一梦,万境归空”的虚无思想。(第一回)跛足道人的《好了歌》具
体地说明功名、金银、娇妻和儿孙都是虚幻无常的事物,不可仰赖,
进一步阐明佛教的色空观。(第一回)又如《虚花悟》一词说:“说
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见把秋捱过?则看那,
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
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融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
虽写贾探春的身世结局,也透露出作者的生死无常,富贵皆空的佛教
出世思想。但是曹雪芹的色空观却有自己的特色。佛教弃情、灭情、
绝情而曹雪芹的色空观却以情为核心,要人们生情、谈情、传情。《
红楼梦》写尽了世间情:爱情、亲情、友情、艳情、矫情、滥情……
几乎无情不表,无情不述。最能体现曹雪芹色空理念的情节,是空空
道人将《石头记》检阅一番后,“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空生情,
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
这一段情节概括了曹雪芹以情为核心的色空观。
    《红楼梦》中有几首谈禅说佛的诗也充分体现出曹雪芹以情作出
发点的色空观,如宝玉写的《参禅偈》:“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
无可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证。”这个偈也许情爱的内容
并不明显,但他接下来所写的解偈《寄生草》:“无我原非你,从他
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
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则非常明显是在谈情。翟
胜健说:“宝玉所占之偈,并非宣扬万物皆空,而是‘以禅喻情’,
‘借禅证情’,是情的禅化。喻情、证情方是宝玉谈禅的主要内容和
目的。”花月痴人在《红楼梦幻梦自序》中也说:“作是书者,盖生
于情,发于情;钟于情,笃于情;深于情,恋于情;纵于情,囿于情
;癖于情,痴于情;乐于情,苦于情;失于情,断于情;至极乎情,
终不能忘乎情。惟不忘乎情,凡一言一事,一举一动,无在而不用其
情。”这段话可谓深得曹雪芹色空观个中三昧。曹雪芹独有的色空观
指导他完成这部满纸谈情的《红楼梦》。这情爱世界正如他自己所说
的孽海情天:“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
难偿。”

  二.情理与逼真: 
 
    曹雪芹通过香菱的口提出了诗歌中有关情理和逼真的美学问题。
香菱说:“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
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情有理的。”(第四十八回)她
并举了王维三首五言律诗《使至塞上》:“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送邢桂州》:“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及《辋川闲居赠斐秀
才》:“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的诗句阐明她的看法。她认为
这些诗句所描绘的情景,如孤烟的“直”、日落的“白”、天地的
“青”、落日的“余”和孤烟的“上”,都有看起来无理,想起来却
是有情有理的特色,而且这些诗歌都具“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
去却是逼真的”表现手法。这里所说的“理”是指思想的逻辑性、准
确性:“情”则是指感情色彩;而“逼真”则是指真实性和鲜明性。
曹雪芹通过香菱的表述,表达了他自己的诗歌美学思想。
    其一,诗歌是非常感性的文学作品,它首先必须具有浓郁的感情
色彩,丰富的形象,即香菱所说的“有情”才能展现它的艺术魅力,
才能引起读者的共鸣。干巴巴说理的诗歌是无法让人为之吸引和倾倒
的。但是诗歌光有形象和情感也不行,它也必须是诗人形象思维的产
物,其中严密的逻辑性和无可怀疑的准确性更是不可或缺。就算是写
景的诗句,如吸引香菱的王维的诗句,也是诗人精心观察自然景物后,
利用逻辑思维长期印证的结果。诗人还必须确保描绘的准确性,即是
会不会“有过之”,会不会“无不及”,会不会恰到好处。它是否具
有概括力,浓缩力?它是否能与整首诗歌所要表达的内容配合得和谐
完美?而且会不会由于它们的存在而增添了诗歌的美感和魅力?甚至
能不能形成一种风格?王维的诗被人赞誉为“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就是诗人在描绘景物时,观察入微,千锤百炼的结果。
    其二,一般上,好的诗歌都具有真实性和鲜明性,即香菱提出的
“逼真”。诗歌作品的真实性应包括两个层次,首先,作者以生活为
基础,描绘了真实,使作品在内容上有了真实性,这样,他的作品才
有可能使读者感到真实。第二,作家在描绘生活的真实时,并不是完
全照搬,一成不变,他加进虚构的东西,或主观的创造,使生活的真
实变成艺术的真实。艺术的真实虽源自生活的真实,但却比生活的真
实更概括、更集中、更鲜明、更感人。难怪香菱起初对王维诗句中的
“孤烟直”、“江湖白”、“天地青”、“上孤烟”等景物情况有所
保留,总觉得与现实生活有些距离似的。等到自己的理解越深或本身
经历过类似的经验后,才恍然接受,才彻悟王维诗歌的精妙。曹雪芹
正是以这种文艺观撰写出现实主义的巨著——《红楼梦》。《红楼梦
》的故事和人物虽然有曹家故旧繁华的影子,(生活的真实)但曹雪
芹故意将“真事隐去”,因此他没有把《红楼梦》写成自传或家族衰
亡史,通过艺术加工,通过艺术真实的创造,他把《红楼梦》写成一
部封建社会的衰亡史,使它更具社会性和概括性而永垂不朽。
    其三:香菱的一段话还提出了诗歌中推敲炼字的问题。唐诗中常
有因一字推敲得当,而使全诗富于生命力的例子,如“春风又绿江南
岸”的‘绿’字等。这就是所谓因一字而境界全出的说法。一字之师
必须靠诗人的细微的观察,敏锐的感悟,丰富的想象和长久的经验才
能得心应手。香菱诗话中提到王维五律诗句的‘直、圆’,‘白、青
’以及‘上、余’等用字都是靠诗人推敲琢磨而成,并非信手拈来那
么容易。这种化出之境的用字并非一般人所能理解,因此对初学诗的
香菱来说,在理解的过程中,也难免要费一番周折了。

  三,继承与创新: 
    继承与创新是古今文艺理论家热衷谈论的话题。刘勰以前的思想
家,或崇古,强调继承,像荀子在《荀子 ;非相》篇中,就
提出“凡言不合先王,不顺礼仪,谓之奸言;虽辩,君子不听。”的
观点;或贵今,强调创新,如王充在《论衡》的《自记》篇中提出,
反对“文辞相袭”,主张文学要创新,“各以所禀,自为佳好”,并
且认为“才有深浅,无有古今;文有伪真,无有故新。”到了刘勰,
提出文学发展的“通变”之说,认为文学既要“通”(继承),也要
变(创新),这样,“变则其久,通则不乏”,作家的作品就会日益
刚健地发展和丰富下去。
    曹雪芹在先人的理论基础上提出有关这方面的主张。香菱学诗,
她的老师林黛玉就从继承前人的遗产上给予指示:“你若真正要学,
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诗一百首,细心揣摩透
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再把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
二百首;肚子里先有这三个人做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扬、谢、
阮、臾、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明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
夫,不愁不是诗翁了。”林黛玉推荐给香菱的学习对象都是盛唐以前
的著名诗人,这观点很明显的是受宋朝严羽《沧浪诗话》的影响。严
羽在《诗辩》篇曾提出:“夫学诗者以识为主,入门须正,立志须高
;以汉、魏、晋、盛唐为师,不作开元、天宝人物。——故曰,学其
上,仅得其中;学其中,斯为下矣。”而严羽开出的学诗书目则是:
“先熟读《楚辞》,朝夕讽咏以为之本;及读《古诗十九首》,乐府
四篇,李陵、苏武、汉、魏五言皆须熟读,即以李、杜二集枕籍观之,
如今人之治经,然后博取盛唐名家,酝酿胸中,久之自然悟入。”林
黛玉(即曹雪芹)和严羽开出的学诗的书目虽有出入,但两人宗唐以
前诗人的观点却是一致的。当时的诗坛有宗唐和宗宋之别。尊唐者讲
神韵、讲格调、讲肌理;宗宋者反流俗、排淫滥,以文入诗。很明显
的,曹雪芹是尊唐派。本来宗宋者的出发点也没有什么不妥,但发展
下去,以文入诗的风气越来越盛,诗歌变成谈玄说理的工具,诗歌所
具有的形象化、感性化的特征已消失殆尽。甚至有人还将易理入诗,
走入死胡同。这就难怪曹雪芹要针对当时的不良诗风作出反击。
    至于创新的美学观,曹雪芹的立场更是非常坚定。《红楼梦》所
以能独树一帜,成为一部旷世巨著,是在于作者能够在进步的美学原
则指导下写作。针对当时流行的淫靡文风,曹雪芹作出严厉的抨击,
他说:“至若佳人才子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
及淫滥,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
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期间拨
乱,亦如剧中的小丑然。”(第一回)假如曹雪芹没有高瞻远瞩,没
有进步的美学观作为写作指导原则,不能创新,不能打破前人窠臼,
一味跟风,那么,我们将不敢想象《红楼梦》将会是一部怎么样子的
小说。它将像其他风月小说一样,‘千部共出一套’、‘涉及淫滥’
而经不起沙里砾金的淘洗,被时代的潮流所淹没而告销声匿迹。
    曹雪芹提出作诗必须善于翻古人之意的说法。他通过薛宝钗的口
说:“作诗不论何题,只要善于翻古人之意。若要随人脚踪走去,纵
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义,究竟算不得好诗。”宝钗列举历来写明妃
身世的诗作,或悲挽昭君,或怨恨毛延寿,或讥讽汉帝不使画工画贤
臣而画美人的行径,评价它们都是因袭前人,毫无新意。而宝钗认为
王安石的《明妃曲》和欧阳修的《再和明妃曲》这两首诗却能另劈蹊
径,独排众议,各抒己见,不因袭前人,把讽刺的矛头指向腐败的统
治者,而给于极高的评价。
    我们来看看曹雪芹在创作实践上,是怎样在‘继承’与‘创新’
中取舍,取得平衡,获得成功硕果。《红楼梦》的诗词中被人认为是
压卷之作的《葬花吟》就是其中最成功的范例。俞平伯曾指出《葬花
吟》和唐寅有关。唐仲冕《六如居士外集》卷二“诗话”中有这样的
记载:“唐子畏居桃花庵,轩前庭半亩,多种牡丹。花开时,邀文征
仲、祝枝山赋诗浮白其下,尔朝浃夕,有时大叫恸哭,至花落,遣小
平一一细拾,盛锦囊,葬于药栏东畔,作落花诗送之。”这与林黛玉
葬花的情节相似,而唐寅的《花下酌酒歌》更与《葬花吟》相近。
“九十春光一掷梭,花前酌酒唱高歌。枝上花开能几日,世上人生能
几何?昨朝花胜今朝好,今朝花落成秋草。花前人是去年身,今年人
比去年老。今日花开又一枝,明日来看知是谁?明年今日花开否?今
日明年谁得知。天时不测多风雨,人事难量多龃龉。天时人事两不齐,
莫把春光赴流水。好花难种不常开,少年易老不重来。人生不向花前
醉,花笑人生也是呆。”此外,唐寅的其他诗句,如“一年三百六十
日,春夏秋冬各九十。冬寒夏热最难当,寒则如刀热如炙。”(《一
年歌》)、“春尽愁中与病中,花枝遭雨又遭风。”(《落花诗》)、
“只恐月沉花落后,月台花谢两萧条。”(《花月吟》)都是《葬花
吟》的前身。但是,善于创造故事,穿插情节,拿捏文字,革新语言
的曹雪芹却把唐寅的生活片段翻新,放进大观园里,让那多愁善感,
楚楚可怜的林黛玉,肩挑花锄,手提锦囊唱出一曲镂心刻骨、赚人热
泪的《葬花吟》。其情节的感人,形象的生动,语言的优美和文字的
细腻,远非唐寅原作所能媲美。这是继承前人而又能创新至极致的典
范。
    与曹雪芹同时代的文艺理论家袁枚曾提出类似的美学观。他说:
“诗贵翻案:神仙,美称也;而昔人曰:”丈夫生命薄,不幸作神仙。
‘杨花,飘荡物也;而昔人云:“我比杨花更飘荡,杨花只有一春忙
’长沙,远地也;而昔人云:”昨夜与君思贾谊,长沙犹在洞庭南。
‘——皆所谓更进一层也。“”更进一层“无疑就是一种创新,这说
法与曹雪芹的美学观异曲同工。评家认为曹雪芹的美学观深受当代美
学,特别是袁枚文艺理论的影响,这里就是一个极明显的佐证。

  四,形式与内容 
 
    文艺理论中形式与内容的问题是一个永不衰谢的话题。曹雪芹在
这方面,通过书中众多人物之口,提出一些精辟的见解。他认为形式
固然重要,但当它和内容产生矛盾时,形式就应该让步为内容服务了。
他的主张有下列几点:1.强调立意的重要性:宝钗说:“诗题也不要
过于新巧。——若题目过于新巧,韵过于险,再不得有好诗,终是小
家子气。诗固然怕说熟话,更不可过于求生。只要头一件立意清新,
措词就不俗了。”(第三十七回)黛玉也说:“词句究竟还是末事,
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着‘不
以词害意’。”内容是牡丹,形式是绿叶,牡丹虽须绿叶扶持,但倘
若牡丹本身就先天不足,已不再雍容华贵,绿油油的绿叶也将失去烘
托的作用。诗歌只要内容充实,立意清新,意趣真切,虽不太过讲究
形式,也不愁不是好诗。
    诗歌重视立意(思想性)之说,由来已久。从《诗经》的“诗言
志”开始,至屈原的“惜诵以致愍兮,发愤以抒情”(《惜诵》),
至建安诗歌的“风骨”;曹丕的“文以意为主,以气为辅,以词为卫。”,
至唐朝杜牧的“意不胜者,辞愈华而文愈鄙”,至清叶燮在《原诗》
中提出的“才、识、胆、力”,其中的“识”就是指思想性,无不强
调诗歌“立意”的重要性。曹雪芹的诗论只是前人的继承。
    2.反对格律的束缚:近体诗的格律非常严谨,讲究平仄,对仗,
押韵等条条框框,对诗歌的自由创作起了束缚的负面作用。对此,曹
雪芹给予大力的鞑伐。宝钗就这样说:“我生平最不喜限韵的。分明
是好诗,何苦为韵所缚!咱们别学那小家子派头。只出题,不拘韵;
原为大家偶得了好句取乐,并不为那些难人。”(第三十七回)宝玉
就此也附和道:“我也最不喜限韵。”(第三十八回)林黛玉更是义
正词严地对格律眦之以鼻:“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
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虚的,实的对
实的。若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第四十八回)
香菱也插上一嘴:“怪道我常弄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
的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
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
听你这一说,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为上。”
(第四十八回)格律诗发展到当时,已不是表达思想,抒发感情的工
具,反而形成一股‘难人’、考工夫,显示能力的歪风,难怪曹雪芹
必须煞费周章地,通过那么多人物的口来同声谴责。
    实际上,许多大诗人在写律诗时,为了自由表达思想感情,早已
破格,把格律的束缚置之度外。如李白的《夜泊牛渚怀古》:“牛渚
西江夜,青天无片云。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余亦能高咏,斯人
不可闻。明朝挂帆去,枫叶落纷纷。”诗中的颈联和颔联本须讲求对
仗,可是李白这首诗却置之不理,完全没有对仗。但诗歌如行云流水,
空灵飘逸,不讲求格律,并不妨害它成为一首好诗。曹雪芹为书中人
物林黛玉写的七言律诗《问菊》,其中颈联“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
花开为底迟?”‘孤标傲世’和‘一样花开’就不对仗,但它仍然夺
得诗中之魁。在这里,曹雪芹以实际行动证明和捍卫了自己的美学思
想。
    3.题材和体裁的关系:《红楼梦》第七十八回写贾政命宝玉、贾
兰和贾环写有关桓王和林四娘事迹的诗。贾兰用七言绝句的体裁,贾
环用五律,而宝玉却用歌行体。就此,宝玉作了解释,他说:“这个
题目似不称近体,须得古体,或歌或行,长篇一首,方能恳切。”众
人(贾政的同僚和宾客)附和道:“我说他(宝玉)立意不同!每一
题到手必先度其体格宜与不宜,这便是老手妙法。就如裁衣一般,未
下剪时,须度其身量。这题目名曰《诡画词》,且既有了序,此必是
长篇歌行方合体的。或拟白乐天《长恨歌》,或拟咏古词,半叙半咏,
流利飘逸,始能尽妙。”(第七十八回)众宾客的言论,这次倒不是
恭维之辞。宝玉用歌行体来写林四娘的事迹,的确是上上之选。这牵
涉到题材和体裁的关系,用怎样的体裁更成功地去表现怎样的题材,
是诗人创作前必须面临的抉择。体裁选得妙,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宝玉的《诡画词》就远远地把贾兰、贾环的作品比划下去了。歌行体
是古体诗,它的篇幅较长,吞吐量大,可以包容较广较深的内容,加
上它的格律的限制和束缚较少,可以让诗人像脱缰之马,任意驰骋,
尽情挥洒,易产生笔酣墨饱,恣意流畅的功效。白居易的《琵琶行》
和《长恨歌行》就是歌行体中成功的典范。

  五,作品与美学 
 
    曹雪芹为《红楼梦》而写的两百多首诗词作品本身就体现出多层
面的美学观。
    首先是诗歌与小说的和谐合流。在《红楼梦》以前的小说,如《
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金瓶梅》等,书中的诗词
都是过渡或润饰的文字。它们不是内容的一部分,可有可无,就是全
部给以删除,也不会影响其完整性和可读性。《红楼梦》的诗词则不
同,它们是有机部分,若予以删除,《红楼梦》的故事、结构、情节、
人物形象和性格皆会受到影响。《红楼梦》的艺术魅力也会为之减弱。
中国古典小说传统散韵夹杂的形式,在此取得完美和谐的统一。
    其二是曹雪芹开拓了诗词的领域,《红楼梦》诗词除了保留诗词
抒情写景的优势作用外,曹雪芹还用它来叙事,如《诡画词》;咏物,
如螃蟹诗,菊花诗,白海棠诗,梅花诗,柳絮词等;咏史,如《五美
吟》,《怀古绝句》等;抒怀,如《葬花吟》,《桃花行》,《西江
月》等;谈禅,如《参禅偈》、《续〔庄子。祛箧〕文》等;议论,
如《好了歌》,《护官符》等,甚至还将诗词用于灯谜、牙牌、酒令
等游戏,林林总总,不一而足。诗词领域开拓之宽,令人惊叹。

    其三是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相结合。《红楼梦》基本上是一部
批判现实主义的作品,但它具有鲜明的浪漫主义色彩。它通过贾、史、
王、薛四个显赫家族的衰亡史,来暗喻清封建王朝从兴盛到衰败的历
史进程,并为腐败统治阶层敲起了丧钟,唱起了挽歌。而曹雪芹又通
过浪漫主义的手法,描绘了天上的另一个神话世界——太虚境,并折
射地反映了现实。人间的大观园和天上的太虚境交织纠缠,如幻如实,
亦假亦真,若即若离,似断似续。《红楼梦》的诗词也鲜明地反映了
这个特点。现实的诗鞭辟入里,锋芒毕露,如薛宝钗的《螃蟹咏》等
;浪漫的诗虚无缥缈,恍惚迷离,如《金陵十二钗图册判词》、《红
楼梦曲》等。甚至在同一首作品里,两个手法融合交汇,配合无间,
如林黛玉的《梦菊》等。曹雪芹能把两种手法运用和交融到如此细致
地步,我想,在这方面,无人能望其项背。
    其四是体裁的多样化。《红楼梦》的诗词包容极广,有五、七言
绝句、律诗;有古体诗和歌行体;有小令,长调;有辞赋、赞偈;有
对联、匾额;有牙牌、酒令;有灯谜、联句等,包罗万象,琳琅满目,
而曹雪芹最懂得用怎样的形式表现怎样的题材(前面已述),由于体
裁和题材之间的关系处理得当稳贴,因而使大部分的作品都富有强烈
的表现力和生命力。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曹雪芹的有意为诗,而且尝试
撰写各种诗体,以展示他写诗的才能。
    其五是全能的艺术表现手法。曹雪芹在诗词作品里,展示出令人
赞叹的艺术表现手法,举凡写作手法中的触景伤情、情景交融、拟人
化、心理描写、行动描写、化龙点睛、点石成金、衬托、烘托、渲染、
作谶等条目,或修辞学上的比喻、明喻、暗喻、替代等修辞格,无所
不包,无所不容。假如说,人们称赞《红楼梦》是一部封建社会的百
科全书,在意义上有欠妥贴的话,把《红楼梦》赞誉为一部艺术表现
手法全书(包括诗词作品的表现手法),这绝非溢美或过誉。
    曹雪芹在《红楼梦》里,为故事,为结构,为情节,为人物写下
两百多首诗词。也在《红楼梦》里为我们留下许多精辟的美学观点。
他诗词中的精华部分,比之于同代或前代大部分诗人的作品,可说毫
不逊色。他的诗歌美学思想也因有丰富的创作实践作基础,显得扎实
而有说服力,与同时代的美学家相比,也不遑多让。非常遗憾的,曹
雪芹的诗歌和美学理论(尽管是为《红楼梦》写的)却从来都没有在
诗选、诗话选或诗史、文学批评史中占有一席地位。我想我们应该还
曹雪芹以应有的荣耀,除了承认他是古典长篇小说的天皇巨星外,也
应该为他戴上诗人和美学家的桂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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