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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故事

○q大少爷(其他城市或地区)
       

  来,你过来。你想听一个故事吗?我讲给你听。 
 
    他躺在地上,脸向着天。我看见他的眼睛闭着,他说他实在是没
有力气睁开。真奇怪,没力气睁眼倒有力气讲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是你的江湖故事吗?
    江湖故事——也许是吧。剑突如其来地折断,酒一饮而尽,春睡
初醒的女人慵懒的呵欠和浅褪的胭脂,还有什么呢?对了,甚至还有
一点小小的流血。作为一个江湖故事,你还要要求它什么呢?
    他依然闭着眼。
    但它不是一个江湖故事。我保证,至少到现在它还不是。

    我的衣服很破。好几年了,我一直在赶路。我的衣服就是因为走
得太远才破成这样子的。如果能让我选择的话,我会呆在家里,和心
爱的女人一起每天睡到太阳晒屁股。可我没有呆在家里等太阳晒屁股,
因为我没有选择。
    天空中一只雁飞过,发出叫声。是秋天了,他说,我听得出,因
为我和她第一次见面就是在秋天。
    我笑了。我问:你的女人?

    那一年的桃花开得真好,从那一年以后我没再见过那么好的桃花。
她坐在桃花树上,两只脚吊下来一摇一摇的。她背着光,阳光从她后
面穿过来,打到我脸上,辣辣的,生疼。
    她叫我:哎,你是看园子的小鬼吗?

    我冷冷地看着他,他的脸平静安详,仿佛包围在桃花香气之中。
你是不是记错了?桃花不在秋天开,你说你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秋天的。
    他变得惶惑起来。秋天……桃花……秋天……桃花……这两个词
语在他嘴里来回出现,含混不清。你说我记错了吗?
    你一定是记错了。你和她不是在秋天相遇的,或者——根本就没
有这样一个女人。
    我没有想到他笑了起来。我以为他会发火,就像他以前那样容易
发火。但我没有想到他会笑了起来。他说:你错了。

    那一年五月初五,风和日丽。往年此时已是梅雨之季,近来却连
日放晴。我行走在一条黄沙大道上,背上负一蓝皮包袱。不时有锦衣
小帽少年骑高头大马飞驰而过,他们马鞭一抖,哈哈大笑去了,马蹄
踢起尘土扑到路人脸上。路人络绎不绝,皆匆匆低首而行。
    我拦住一位老者,问他这些人都赶往何处。“河边,都看龙舟去
了。”他的手指在我眼前划过,如同一只暮鸟投入树林。
    直至多年后,说书的老瞎子依然津津乐道于那年的盛况。凄厉的
江湖争斗之暇无数的场景亦在我眼前频频闪过:富家子弟结伴闲行;
两名家丁为争看美人扭打一团;负薪人卸担倚于桥栏翘首而望,一个
不小心跌入河中;衣衫褴褛的贫父怀抱幼儿,幼儿身上散发的艾草香
味儿;……甚至官宦人家装束的女子在人群拥挤中悄然伸出手来重重
捏了我一把,由此产生的疼痛和丫鬟们“咯咯”的嗤笑声仍在我脑海
中久久萦绕挥之不去。
    我立于河岸,看人声鼎沸。西边,乱云如溅。我来到此地已近三
个时辰,龙舟早已过去。我在等另一艘船。
    太阳悄悄划过一个弧度,恹恹地傍着乱山,忽地一跳,沉下去了。
黑暗立即涌出天地,包围了我。

  ——你真的不走? 
  ——不走。 
  ——你信不信我一把火烧了这船? 
 
  你的女人在船上? 
  他不答。只顾着用手摩挲额头,遮住眼睛。 
  是不是起风了?有点凉。他说。 
 
    他告诉我他等在那儿为的是劫一个女人。他喜欢那个女人,因为
他九岁那年就认识了她,她那时五岁。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的时候是
一个开桃花的秋天,那一年玉黄临太岁,物候都变得有点诡异。十二
年后又转了回来,节气又乱了,就是她出嫁的那一年,那年她十七,
他二十一,可她要嫁的是别人。端午那天人人都去看竞龙舟,往年都
是撑着伞去的,毛毛细雨很让人心烦。可那年没有下雨,人们都很高
兴,也有老人觉得很不对劲。其实本来没什么的,除了那场大火。

    我对她说你跟我走。她不理我,她说从四年前你离开这里开始我
就下定决心不会跟你走的,你太自私了。我说我现在回来接你了,她
说你晚了,晚了四年。
    然后,她的手顺着长长的头发慢慢地滑落,笑了,她说:四年前
我把头发铰了,如今,已经长这么长了。

    天快黑了吧。
    是啊,快黑了。
    我坐在一块烂树根上,看着躺在我前面的男人。他很瘦,而且很
憔悴了,身上带有血迹。胡子茬铁青铁青的,映着他的脸。
    他虚弱地笑了。小兄弟,功夫不错。
    其实她嫁给别人半年前有一晚我去找过她……
    然后他大声地咳嗽起来。

    落霜凉夜,独立中宵。轻叩窗棂,房内嗟叹。一个高瘦男子青袍
一闪,已进了房;一艘大船自上游缓缓驶来,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锣鼓唢呐吹打之声在整条大河上飘扬,直传出五六里地之外;玉钗
“哐啷”一声,黯然坠地。红彤彤的盖头被一只有力的手一把掀开,
“呲”地撕成两半。抬眼望去,江面茫茫。楼下嘈杂纷乱,隐约中听
见有人在喊:“淫贼跃上楼去了!”“保护小姐!”
    他问她:你真的不走?她说:不走。他又问:你信不信我一把火
烧了这船?她没说话,轻轻走到镜前,轻轻执起眉笔;火焰腾起来了,
烧红了那片天空和那片水。看完龙舟回家的人们惊讶地看到一艘火船,
如传说般美丽;
  ……

    他的叙述支离破碎。但我听得很明白,一夜的激情耗尽了他一生,
往后多年的江湖生涯他只剑相随。那个女人情愿把自己给他却不愿意
跟他走,因为她很要强。我还是有一件事要问,为什么那个女人没有
死在那场火中。这对我很重要。
    他开始只说:那是一场大火啊。是我烧起来的。十六年前的大火
啊。

    我跳回岸边。静静地站着,看烧着了的船失去了控制,慢慢向泊
在边上的其他木船移去;看木船上的水上人家眼睁睁看着一团火球渐
渐逼近却无计可施,还窝在母亲怀中吃奶的娃娃大声地哭泣;看整条
江面上的船一起着了起来;看喜船上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从上面跳下
来,掉进冰冷的江水里,哭爹喊娘。
    我放声大笑,笑得无法自持。眼泪都笑出来了,真他妈好看。烧
吧,烧吧,狗娘养的,烧死你们这些狗日的!我边笑边骂,手指天地,
披头散发,活像个疯子。
    来吧,我就他妈的疯了!
    我看到了她站在船头,身后火光冲天。她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
我像一个疯子。

    我打断了他。这是不是你看到的最后的景象?
    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平静地说:是的。从那天以后,我就
瞎了。
    我站起来,向他走了几步。我问:你是不是又回到了船上?
    我看到他的手有点抖。他说他自己一个人长大,从小就懂得了和
别人抢东西,因为不抢就没有东西吃,没有东西吃就会死掉的。有一
次和一个小孩打架,为了半张烙饼,他打不过,被那个小孩压在地上
时,他把手中就要被抢走的半张烙饼狠狠地抛进了旁边的臭水沟。他
被打得更惨,但他很开心,他对我说:你不知道这样的乐趣,我喜欢
这样,这样的话,我就永远不会输给别人。
    但我最后还是输给了她。我回到了船上,我不想她死。

    我说:她没死,但她比死还不如,她的脸毁了。你回去得太晚。
    他说:烟太大了,我背着她在火里冲不出来。我的眼睛也瞎了。
她的脸现在一定很丑,可我看不见,所以对我来说,她和以前一样。
    从那个会开桃花的秋天开始就一样。
    我说:你不懂,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你不懂。

    我今年十六岁。我从十三岁就开始离开家在江湖上到处行走,今
年是我在江湖上走的第三年。
    我的衣服很破。好几年了,我一直在赶路。我的衣服就是因为走
得太远才破成这样子的。如果能让我选择的话,我会呆在家里,和心
爱的女人一起每天睡到太阳晒屁股。可我没有呆在家里等太阳晒屁股,
因为我没有选择。
    因为我要报仇。
    三天前,我遇到了这个男人。我截击了他。

    他:这个故事快讲完了。
    我:你为什么不再回去找她?
    他:都一样。他们都没想到:我烧坏了她的脸,她不恨我;但她
就是不跟我走,她就是要让我一辈子痛苦。她就是要痛苦,和我一起
痛苦。
    我:你上次是什么时候见到她的?
    他:我再也没见过她。那个娶走她的男人不要她,但也不让她离
开那个院子一步。
    我:她现在不痛苦了。

    又是秋天了。秋天里总是有很多人死去,其实什么季节都会有很
多人死去,只不过我们不知道罢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说这不是一个江湖故事吗?因为江湖故事是不会
没有人被杀死的。这个故事里还没有人死去,但它马上就成为一个真
正的江湖故事了。
    说完,他沉沉睡去。

    我今年十六岁。十六年前,我的母亲在一次大火中被烧成重伤,
我因此而早产。我不是我的母亲嫁给的那个男人的种,所以我和母亲
被所有人唾弃和谩骂。我们住在一个潮湿阴冷的地方,没有人来,我
也没有朋友。母亲的脸在大火中被烧得坑坑洼洼,别人说像鬼一样恶
心。我为了这个和别人打了无数次架。在我眼里,我从来就不觉得母
亲长得丑。我只是奇怪,我为什么没有父亲,直到有人告诉我那个纵
火的男人。
    三年前,母亲死了,我开始了在江湖上寻找一个瞎子的漫长过程。
    三天前,我找到了他,并把他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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