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清晨,我最后一次在面壁崖上面对曦日将真正精妙的“华山
剑法”练了一遍。
我感到面壁崖到处都弥漫着剑的灵气,因为不知有多少本派先人
都在此面壁沉思,如一代宗师风清扬、令狐冲。他们都用自己的灵魂
演练手中的剑,但数百年过去了,历代掌门都称他们是本派的千古罪
人。
现在我也被称为本派的罪人,因为我发现了“华山剑法”中许多
破绽,并告诉了众同门兄弟姐妹,还提出建议,要大家重新推敲“华
山剑法”的每一式。
谁知有人笑我自不量力;有人说我亵渎本派先人;有人说我蓄谋
争夺掌门之位。整个华山派不是笑我的就是骂我的。只有俩个人例外,
一个是师父,一个是师父的女儿霓羽师妹。师父逢人就说,剑魂之所
以说那些话,是因为他病了。我看着那些健康的人,几乎也怀疑自己
真的病了。那几天我都做同一个梦,都梦见我抓住霓羽的手问她,你
会喜欢我这样一个病人吗?
在我发现自己爱上霓羽的那天,她正在瀑布边练剑。从那时起,
我开始想学丹青,因为当时的景致太美了,美得至今还感到惊魂。
我上面壁崖的那天,霓羽没来送我,唯有师父将我送到赌棋亭。
在路上,他对我说,剑魂,其实为师也知道“华山剑法”有许多破绽,
同门中许多长辈也知道。
当时我听了他这句话,顿时跳了起来,我说,那你们为什么不说
出来?为什么我说出了,你们就说我误入歧途?还罚我到面壁崖上去
面壁一年?
师父说,你知道吗?为师年轻时也因此在面壁崖上面壁了一年。
当时我也不明白,后来才知道“华山剑法”根本就不是剑法,它是掌
门人统制华山派的工具。大家只能按照老套路来练,只能按照掌门人
的意图来练,这样大家就没有自己的想法,大家的功夫都在掌门人的
掌握中,这样掌门人的位子就坐得安稳了。
我当时听得毛骨耸然,对师父说,我不想呆在华山派了。师父说,
你以为别的门派就不是这样吗?整个武林都是如此。剑魂,我知道你
很有天赋,天生是练剑的,但剑法上许多道理你自己知道就够了,别
说出来。要在武林中生存,首先要学会沉默。
霓羽是个沉默的人,以至于我在认识她的一个月后,才知道她不
是个哑巴。有趣的是,她还养了只沉默的鹦鹉。
我不喜欢鹦鹉,我宁愿养只乌鸦。乌鸦虽丑,但它敢于在黑暗中
说自己的话,唱自己的歌,鹦鹉则是个只会学舌、供人逗乐的小丑。
不过霓羽的鹦鹉是个例外。开始我以为它是个哑巴,但在我上面
壁崖前一天的晚上,我去找霓羽,刚来到门口,就听到这只鹦鹉像只
乌鸦一样喋喋不休,虽听不懂,但知道它是在说自己的话。我正想笑,
它突然轻轻地说了句人话:“华山剑法破绽百出”。我惊呆了,忽又
听见它柔声道:“剑魂师兄!剑魂师兄”!这声音似一股暖流注入我
心田。我轻轻将门推开,只见霓羽在床上已睡着了,那只鹦鹉将嘴巴
藏入翅膀中,偷偷地看着我。
那日清晨,我舞完心爱的剑法,又开始思念心爱的人,在面壁崖
的一年中,每日清晨无论是刮风下雨,我都要练一遍剑法,然后将霓
羽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回忆一遍。
霓羽是华山派中说话最少的人,在我上面壁崖以前,她只跟我说
了三句话。但我觉得她是整个华山派中说话最多的人,因为她这三句
话一直在我脑海中回旋,始终让我感到温馨。
那晚的两声“剑魂师兄”,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美妙的声音,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霓羽讨厌我。
那日清晨,我从面壁崖上下来,脑海中回旋的就是这两声“剑魂
师兄”。我仿佛看到霓羽在崖下向我招手。
我一路飞驰,忽然远远地看到霓羽在赌棋亭前伫立着。我先是一
喜,恨不得飞过去,再走近些时,心头一痛,险些一路滚下来。
那天,师父将我送到赌棋亭,我对师父说,我不喜欢沉默,我这
一辈子决不沉默。师父凝视着我,过了许久才叹道:“我也不喜欢沉
默,但人生就像一盘棋局,无论你怎么走,都走不出命运划定的棋盘。”
在赌棋亭前,我听到了有生以来霓羽师妹对我说的第四句话。前
三句都是回答我的问话,这一句是她主动向我说的第一句话,她说:
“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吧!”如果在以前,我听到这句话会昏厥过去,
我敢面对死亡,但承受不起猝不及防的快乐。
这次我没有昏厥,只是木然地看着她身上的丧服,问她,师父怎
么死的?
在这世上,师父是她唯一亲人。此时,她原本姣美的脸很苍白,
哭倒在我怀中。我用力抱住她虚弱的纤躯,真想将她体内的悲伤全挤
到我身上来。
那天我倒在剑魂师兄怀中,顿时一种从未感受的力量注入我心田,
洗涤了我的肉体,灵魂在体内发光了,我感到我是世上最洁净的女人。
父亲是被掌门师祖处死的,就因为他在今年的“华山论剑”盛会
上了许多话,许多在心中压抑二十年的真话。这些话激怒了参加盛会
的各大门派掌门人,气得掌门师祖的脸变得像个茄子。
父亲的头落地时,我站在人群后面偷看。他的头似佛很重,稳稳
地砸在地上,嘴亲着长满青草的土,他的身体始终没有倒下,断裂的
脖子向灰暗的天空激情地喷着艳血。我闭上眼睛,幻想天空被艳血染
红的情景,然后倒在地上。
当我醒来时,发现躺在自己的床上,听见我的鹦鹉不停地叫着:
“别急!别急!大家都有份。”然后感到下身火辣辣的,隐痛一阵阵
袭来。我起身看了看,只见鲜血默默地从下身流淌出来,流在赤裸的
腿上,流在床褥上,灿烂无比。我瞪着眼睛呆了许久,然后惊叫一声,
又昏厥过去。
我再次醒来时,鹦鹉还在叫:“别急!别急!大家都有份。”它
的嘴角也流出血来。
当时我感到脑浆要破壳而出了,意志在崩溃的边缘。我从床上起
来,拿起剑向鹦鹉走去,我要它闭上嘴,与我一起流尽身上的血。屋
子在摇晃,似要颠倒过来,使我几乎用尽身上最后的力量才走到鹦鹉
跟前。
手腕高举着,没有力量将剑挥下。于是削铁如泥的宝剑离开手腕,
自己向鹦鹉坠去。
嗤!当!剑将系鹦鹉的绳子削断了,然后绝望地躺在地上。
鹦鹉停止叫唤那句世上最可恶的话,飞出了窗户,传来另一句话
:“华山剑法破绽百出”!它不停地飞,不停地叫,飞过了屋顶,叫
遍了华山。最后,耳边回荡着一个柔和的声音:“剑魂师兄!剑魂师
兄!”不知是我说的还是鹦鹉说的。我再次昏倒。
剑魂师兄上面壁崖的前一天夜晚,我正在考虑去不去找剑魂师兄。
从认识剑魂师兄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如果我主动去找剑魂师兄,
一定是为了对他说一句话:“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吧!”因为我有预感,
像剑魂师兄这样的人在华山是活不下去的,而我却非常爱他。
那晚我没有勇气,第二天也不敢去送他。于是在窗前想他,轻轻
地重复他对众同门说的那句话:“华山剑法破绽百出。”他是个赋有
激情的天才,我真爱他,于是又忍不住柔声唤着他的名字。
这世上听我说话听得最多的是我的鹦鹉,因为父亲从小就教我如
何沉默,我也学会了,也渐渐体会到父亲的用意。但将话压抑在心中
是很难受的,所以我就养了只学不会讲话的鹦鹉,每晚都对它说一阵
话。以前我对它说了千万句话,它都未学会,只会在无人的时候喋喋
不休地说它自己的语言。谁知那晚它学会了那两句话。从此一种不祥
感笼罩着我,每晚我都做恶梦,不是梦见父亲被杀就是剑魂师兄被杀。
如果不是鹦鹉在窗外叫剑魂师兄,我不会去赌棋亭。如果没有在
赌棋亭的那次拥抱,我不会活到今天。
那天,我再次醒来。我将床拆下来,放在灶上烧,烧开了一盆又
一盆水。我整整洗了一夜澡。我洗得很失望,我发现水洗不干净我身
上的污秽。
一大早,我就来到赌棋亭,在亭前站着。我感到我的灵魂所附的
躯体臭气熏天,周围似佛围满了绿头苍蝇。当时我脑中只有一个信念,
等剑魂师兄下来,对他说:“给我和我父亲报仇。”然后死去。
谁知剑魂师兄来到我跟前时,我不知为什么,说了另一句话:
“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吧!”
父亲临刑前对我说:“别哭!我现在才真正活着,并将永远存在
于每一柄剑的魂魄中。”我没有停止哭泣,我说:“我怎能不哭呢?
只有泪水才能证明我的存在呀!”父亲又说:“你回去吧!掉头并不
好看。”我执意要看,我说:“除了我和剑魂师兄,还有谁懂得目送
你呢?”父亲顿时有些凄然,低下了头,但马上又猛地抬头扫视围观
的人群,悲愤地说:“一定还会有人懂得的。”
我带剑魂师兄去刑场时,父亲的头还在亲着土地,身体还没有倒
下,像尊石像,稳稳地伫立着。没人为他收尸。
剑魂师兄说,就让他这样吧!就让他这样站在天地之间吧!我想
起父亲临死的那句话,于是同意了。过了多久,不知谁偷偷将父亲埋
葬了。后来剑魂师兄死了,我也没将他掩埋,但又有人将他偷偷地埋
在了面壁崖上。
父亲不让我学剑,但我天生爱剑。我常躲在一处瀑布边练剑。有
一天,这秘密让剑魂师兄发现了。
那是一个上午,瀑布边的薄雾未散,阳光从密林的枝叶间穿过,
在瀑布前架起一道彩虹。我透过薄雾看着彩虹,顿时心中剑意丛生,
于是拔剑挥舞起来。
当我舞完,发现不远处一个人呆呆地看着我,像一根木桩。他就
是剑魂师兄。我顿时不知所措,也呆住了。过了一会,他走过来说,
你也会剑法?我低着头,过了许久才说,别告诉我父亲。
他笑了笑说,真美!我真想告诉天下所有的人。然后他也拔剑狂
舞了一气,边挥边笑,兴奋得像个偷了仙果的猴子。当时我就喜欢上
他了,也许因为我是个傻丫头吧!他挥舞完后,对我说,你知道我为
什么这么兴奋吗?我没有回答。他自己回答说,因为我看到了天下最
美的景致,因为我发现华山派第二个不按老套剑法练剑的人,因为…
…
他疯疯颠颠地说了许多,我笑了,他见我笑,便痴痴地看着我。
我低着头,心甜甜地跳个不停。过了许久,他说,总有一天我会在
“华山论剑”盛会上展示真正精妙的“华山剑法”,展示得像我刚才
看到的景致一样完美无瑕。
剑魂师兄下面壁崖的那天,是“华山论剑”的第三天。他终于在
这盛会上展示了真正精妙的华山剑法。但众人都说他与我父亲一起入
了魔教,企图颠覆华山派,用邪门理论毒害武林新一代剑客,从而帮
助魔教统制武林。
剑魂师兄在展示剑法前,对我说:“别哭!我现在才真正活着,
并将永远存在于每一柄剑的魂魄中。”我没有停止哭泣,我说:“我
怎能不哭呢?除了你的剑,只有我的泪水才能证明你的存在呀!”剑
魂师兄顿时有些凄然,将我搂在他怀中,说,我和师父都对不起你。
我说,在这黑幕里,“对不起”这词是多余的,我只愿来生不再生这
黑幕中。剑魂师兄抬头扫视那些参加“华山论剑”的人,说:“一定
会的”。
剑魂师兄临刑的那天,忽然下起了雪,据说这是华山有史以来最
大的一场雪。
我又站在了人群后,目送又一个超脱的灵魂。
掌门师祖对剑魂师兄说,临死前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剑魂师兄说,
如果你将我的剑给我,我就用剑说。
掌门师祖说,也好,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就让大家记住你是因
为什么而受到严惩的吧!
当时铅色的天紧逼着大地,茫茫的白雪迫榨着华山。剑魂师兄柔
和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清啸一声,手中的剑在飞舞的雪花中挽出了朵
朵剑花。
众人看着剑魂师兄的剑法,像僵尸一样坚立着。只有我看出这是
一幅美丽的景致,大叫一声:“好!”然后不停地鼓掌。
别人都说我疯了,将我赶出了华山。我不知道最初创造“疯”字
的先人是一个“正常人”还是“疯人”,我只知道“正常人”都不了
解“疯”字。“疯”字是世间最美妙的字,它代表着激情,代表着悲
愤,代表着浪漫,代表着反思,代表着做为一个人真正地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