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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飞花

○飞花(其他城市或地区)
       


    因着落叶飞花般的情怀,这寂寞便难免降临,丝丝扣扣,纤纤绕
绕,挥之不去。苦苦寻找,于六道之中,只为曾那样温柔的一对眼睛,
满天风沙里,看见你,便如阳光,一直照到心底。
    沿着思绪行走,两足不由人控制,总向着西方大漠之中,那曾经
的辉煌,即使远在东海之滨,也梦萦魂系。
    这便归去,唱罢阳关,欲与君相知,但纵使山无涯,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也未愿与君绝。
 
  第一章 洛飞华 
 
    十五岁的时候洛飞华被送到与故乡相隔千里的西夏皇宫与西夏的
太子李宁明成婚,那时他已经有了三个妻子,一个是西夏大将军的女
儿,一个是宋国亲王的女儿,还有一个是辽国的公主。
    虽然已经是第四个妻子,但西夏的迎亲队伍却依然豪华而隆重,
这证明她的身份并不比前面的三个女子差。
    但是毕竟已经是第四个妻子,虽然说是大家平起平坐,可是,总
是没有办法摆脱作妾室的阴影,记得在离开敦煌郡的时候,飞英欲言
又止的神情。
    其实这次婚姻的新娘,本该是飞英的。但谁又忍心让飞英那样的
女子离开大漠?飞华掀起窗帘看着外面热闹的市集,有马贩子在贩马,
那马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鼻子喷着热气,马儿从蒙古
来,飞英看见这样的俊马一定会喜欢。妇女们嘻嘻哈哈地笑着,追着
飞华的轿子,想看一看新的太子妃的相貌。
    便微笑,对每一个人,想象着如果是飞英必是目不斜视,冷漠而
端庄。
    穿过热闹的市集就是通往皇宫的主道,那路很宽阔,青石板一丝
不苟地铺着,每五步就会有卫兵,穿夏人的服饰,手里拿长枪。有轿
子从眼前过的时候连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这是一个国家的首都,和敦煌郡不同。
    从长安西来,这里是丝绸之路上最繁华的地方,然后就是敦煌郡
了。
    洛飞华放在轿帘,难以忽视心里的自卑情绪,其实自己的身份是
比大夏的太子差多了,如果不是因为敦煌是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他
又怎么会同自己结婚呢?
    便端正坐姿,努力使自己端庄而高贵,但心里悲伤的情绪却如浪
潮般地涌来,难以忽视。几乎落泪,为什么要爱慕虚荣,答应这桩婚
事呢?
    终于进了皇宫,又走了许多路,才到了东宫,紧张到手指发抖,
用力握紧衣袂,到指骨变白,却还止不住全身的颤抖,那从未见过的
丈夫会是什么样的呢?
    阍者唱道的声音此起彼伏,“四太子妃驾——!”“四太子妃驾
——!”终于落了轿,被人扶出红色的八抬大轿,抬起头,是汉式的
建筑,汉白玉的栏杆,黄色的飞檐,青绿的宫墙,次次第第,深深浅
浅,宫监墨青的衣襟掩饰其间。左右的人表情肃穆而呆滞,眼中似乎
难掩不屑。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衣饰是否妥当,却忽然觉得不
妥,便瞥见旁边宫娥不加掩饰的笑意。
    羞怯与悲哀的情绪交替上升,不由自主又握紧衣带。
    台阶上高高站立着锦衣的少年人,远远地凝视,目光冰冷而忧郁。
旁边的人都低着头,无人与之争锋,便鹤立鸡群,飘逸出众。
    那人就是太子李宁明吗?
    左右的侍儿扶着洛飞华向台阶走去,感觉象是被两个人强架着一
般,泪水几乎涌出眼眶,不敢眨眼,唯恐被人看见,也唯恐泪水落下,
弄污了今晨用二个时辰精心装饰的面颊。知道每一个人都在盯着自己,
一步也不敢走错,每迈一步都在思索,会否踩到衣角,会否步履太大。
不知走了多久,才总算到了太子跟前。
    抬起头,便看见冰冷的双眸,益形淡漠。太子只是沉默地注视着
洛飞华,不言不动,捉摸不定的目光似乎已穿过了女子的身体,不知
在凝视着袅袅苍穹中的哪个地方。
    洛飞华心里仓皇不安,却不敢开口,于是宫院中便忽然安静下来,
有鸟拍翅的声音,忽拉拉地飞过,太子便抬首,她也跟着抬首,苍茫
碧落中,一只灰白的鸽子盘旋而去,鸽笛忽然响起,尖锐得让人变色,
心不由悬了起来,老觉得大夏是一个可怕的地方,暗藏杀机。
    太子的脸色苍白如冬日阳光,虽然面目温文如饱学的儒子,却另
有邪恶气质,如沙漠中盛传的怨灵。这样的气质令洛飞华不由想起月
牙泉的水,清彻却不知深浅。沉默良久,太子并不说话,飞华便也唯
有垂头不语,时间缓慢地流过,能听得见每个人的声音,不知过了多
久,忽然太子的声音响起,略显尖细,使人不由暗惊:“请四太子妃
到未央宫休息吧!”每个人都仿佛松了口气,紧张的气氛也便缓和下
来,侍儿们脸上有了一些笑的模样,忽然明白,原来每个人的态度都
只悬于太子的一句话而已。故意忽视心里自怨自艾的情绪,又被人扶
上了轿,想必这一次是去自己的寝宫未央宫了。
    忽听得马蹄声急骤,便如千军万马冲入宫墙,竟是向着她的方向
而来,心里暗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疾风拂面,轿帘被风卷起,
抬起头向外张望,一个黑衣的少年人骑一匹白马蓦然而至,马行甚急,
在几乎撞到轿子的时候黑衣的少年用力拉住了缰绳,马儿便人立了起
来,在落下时几乎踏到轿子。
    洛飞华神色不动,不知是被吓呆了还是处变不惊,马上少年嘻笑
着望着她,似乎想看她惊惶失措的呼叫,但等了许久都未听到,于是
便重新审视轿内女子,神情开始变得认真起来。轿帘于此时从空中冉
冉落下,起落之间已尽诉千年的玄机。
    起轿的时候,侍儿轻声在耳边说:“这一位是二皇子宁令哥。”
悄悄揿起轿旁的窗帘,回头看,那黑衣的少年仍站于原地,神情间或
有所失,在心里默默记忆这个名字,转身间,瞥见锦衣的一角,不由
暗生警惕。
    那一天是十月初九。
 
    便是在那一天,我独自走在阿里海拨五千米的千里荒原上,等待
着命运之神的垂青。这条路线是从拉萨出发的,经珠峰、樟木,到阿
里的神山圣湖,同藏民一起朝拜岗底斯山,然后跨昆仑山,到新疆,
最后的目的地是记忆里一直思念的地方:敦煌。
    为了准备这次多半会送掉命的徒步旅行,我进行了至少半年的强
化训练,其内容包括严寒的冬天在雪中睡觉;三天不吃一口饭,然后
在第四天的时候一口气吃掉三个壮汉全天的口粮;并且我高价向动物
园买了一只高原狼,将自己和那只狼关在一间斗室中达七天之久,七
天后,我从那屋子里走出,那头狼已经变成了一张皮毛和一堆骨头,
在这七天里,我就是靠着喝狼血吃生肉度过的。
    然后我用那件毛皮做了一件狼皮的背心,带到了西藏来。现在那
背心已经被风沙折磨地不象样了。
    有的时候对着溪水照照,我觉得我的牙齿闪着白森森的光,也同
狼一样,面颊蚴黑,体格健壮,乍一看,完全无法相信我会是一个女
人。但事实上我就是一个女人,面对荒野千里,高原上凛冽的风吹在
我的脸上,我的手龟裂如多年的水手,有时偶然会想起平原的生活,
温暖却杀机重重的城市,曾经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就忍不住暗暗生
出一些酸楚的情绪。我的选择,还是对的。
    东关酸风射眸子……
    现在我独自一人走在藏北千里荒原上,已经进入冬季,高原上的
土地也如我的手一样裂开了一条条伤痕,四顾之处,没有任何植物和
人家,而我已经断粮三日了。再过二天就到我能忍耐的极艰,如果还
不能找到食物,我就会死在这片可怕的高原上。
    心里的情绪似乎不只是凄怆,当死亡真地一步一步临近时,却有
一种长长吁了一口气般的感觉。事实上,我并不想死,绝对不想,但
如此死亡一定要选择我,我也没有办法。那样也好,便宛如谢下重负
一般。
    天边的黑色云团是一个可怕的信号,在高原上,这样的黑云通常
是一场可怕的暴风雪的预告。如果这是一个夏季,如果你正走在山边,
看见这样的云团,你就要做好遇到泥石流的准备,而现在是在冬季,
也同样可怕。
    我第N 次向四周眺望,希望能找到一些牧人帐篷的影子,但同样,
我又第N 次的失望。四周没有一个人影,连一棵树的影子,草的影子
都不见。如果此时有一棵小草,我也可以用来充饥,但什么都没有。
    我已经觉得疲惫不堪,每一步迈出去都无比艰难,但我背上背包
中的东西却仍然不能扔掉。在高原上,如果遇到了暴风雪,没有帐篷
和睡袋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黑云迅速地向我压来,感觉上那是一大片实质存在的东西,辅天
盖地而来,人在她的面前显得何其渺小。
    天地之间的距离忽然就变得更加近了,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扑
在人脸上有如刀子一般尖利。
    终于第一片雪花飘飘摇摇地从天上落下,雪片如鹅毛般大,六瓣
的花朵清晰可见。虽然寒冷,我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雪落在手上,
一忽便开始溶化,有如天空的眼泪。各种雪片的花瓣形状不同,变幻
莫测,但却百变不离其宗,还是六瓣的。
    我迅速停止悲伤情绪,解下背包,取出帐篷,就这么一会儿的功
夫,天地已经被雪片所模糊,一眼望去,迷迷蒙蒙全是雪意。
    支好帐篷的时候,雪已经开始积到脚后跟,这样的天气只有在藏
北的高原中才能见到。我钻到帐篷中,等待雪停,但根据我的经验,
这样的风雪,通常会延续到明天天明。
    寂寞悄悄降临,虽然这二个月来一直是寂寞的,但当行走的时候,
至少会暂时忘记寂寞,可是,现在却是无所事事,只能在帐篷中默默
等待,周围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和雪花飘落的声音。也许我该学会
在没人的时候对着自己说话,但从小的训练让我不能如此,这样的行
为所产生的哀怜情绪会削弱一个人的能力,在这样生死的关头,我必
须忍耐,克服一切可能导致我生命死亡的行为。
    就这样沉默地坐着,寒冷越来越重,暮色开始降临,风声也越来
越响,也许我应该早早地睡觉。但就在此时,呼啸的风里,我听见了
什么声音,十分轻微的声音。这声音使我不由地兴奋,但我怀疑是否
听错,再仔细听,不错,有声音传来,如果不是经过这样严格的训练,
是不可能从这样的风声中听到声音的。但我确定,那是人的脚步声,
有一个人,正在从我刚刚走过的道路向这边走来,向我的帐篷走来。
    如果那是牧人,也许他会有食物。
    我立刻掀起了帐篷的帘子。白雪茫茫扑面而来,我几乎无法挣开
眼睛,一个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正挣扎着一步步向我的帐篷走来。
    雪已深及小腿肚子,他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身后是长长的足印。
终于走到我的面前,他的脸也重重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我看着那
双眼睛,沉默不语,心中已经有所觉悟。那人也沉默看我,然后他便
解下脸上宽大的围巾,果然是他。
    我转身走回帐篷,他跟在我的身后,在帐篷中,我俩沉默相对,
终于相视一笑。
    “你知道吗?为了找你,我几乎走遍了整个西藏。”多么情意深
重的话啊!可惜我却无动于衷。
    在拉萨时总算访得你向西北而来,我连准备行装的时间都没有,
便立刻追踪过来,如果不是刚巧遇到你,我一定会死在这场暴风雪中。
    “就算遇到我,我们还是多半会死在这场暴风雪中。”我打量着
他一目了然的行装。“我相信你同我一样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果腹
了。”他微笑,不错,我已经饿了四天了。
    “所以最终我们都会饿死。”能和你死在一起,也不算枉渡一生。
    “可是我不想死,如果有一线生机我就要活下去,所以在最后的
关头,我会想办法杀死你,喝你的血,吃你的肉。”我咬牙切齿地说,
觉得无比快意。
    他对我微笑,故意作出要呕吐的样子,“人的肉你也能吃吗?你
真狠。”我不再说话,帐篷中再次沉默,外面的天色迅速地黑下去,
帐篷里也开始变得黑暗,对方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一种暧昧的气氛
悄悄滋长,也许是因为黑暗会使人软弱吧。
    我展开睡袋,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他却在这个时候说了一句废
话,“我是不是应该和你挤在一个睡袋中?”我翻了翻眼睛,用沉默
来回答他。黑暗中他明亮的双眸如黑夜中的第一颗星辰。风声呼啸,
他沉默地凝视我,目光温柔如凝视初夜的情人。
    但我仍是沉沉地睡去,危机如野兽一般伺伏,仿佛身处狼群,周
围是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如饥似渴地盯着我,跃跃欲试,欲一口咬
断我的喉咙。

    当天夜里,太子李宁明并没有到未央宫,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
也没有。侍女们的脸色慢慢变得难看起来,隐隐听见人说:“还以为
跟了一个好主子,原来根本得不到太子的宠幸,比三太子妃差得远了。”
年青女孩的笑声如清风般地传来,听在耳里,心里便如针刺般的痛,
“难道我真得不如她们吗?”洛飞华心里的无奈也如清风般满溢,那
是怎么样的三个女子呢?并没有人告诉过自己在夏的皇宫里应该遵从
什么样的礼仪,也许应该先去见三个先于自己进入这个地方的女子吧!
    吩咐了侍儿准备车轿,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面颊,她不由叹息,
如此这般见人,真是狼狈不堪啊。
    长妃野利氏端庄贤淑,因为是夏国野利大将军的女儿,身份自然
不同。先到春阳宫见了长妃,那女子只是微笑,说:“如果有什么需
要,尽管来找我。”洛飞华垂着头,含笑答应,在临走的时候,野利
氏忽然加了一句,“太子的脾气不大好,凡事都要忍让才是。”她便
抬头,看见野利氏温和的眼中似乎掠过了淡然的幽怨,嘴角的笑意也
变得苦涩起来。两个女子默然相对,心中无由地生起了一丝契合之情。
    飞华如宋人女子般福了福,转身而去,野利氏淡然的悲伤似乎感
染了她的情绪,原来并不是她一个人被冷落。
    天气晴朗无一丝纤云,北面是积雪的阴山,风从西面来,那是敦
煌的方向,洛飞华临风而立,空气干燥而寒冷,思念便如潮水般涌至,
不可或解。
    “喂,你就是敦煌来的女子吗?”一个轻快而略显无礼的声音从
身后传来,飞华回头,看见劲装的红衣女子巧然而立,双眉斜飞入鬓,
目光英气勃发,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身边的侍儿轻声说:“这位是三太子妃。”原来是辽国的公主耶
律明秀。洛飞华略有些惊异,这女子放肆的声音不似一般的宫中女子。
她略福了福,轻声说:“三姐好。”女子由上到下地审视着飞华,似
不放过她的一丝一毫。“二弟说你是个美人,果然够美了,只是我猜
太子一定不喜欢你。”二弟?她说的是二皇子宁令哥吗?飞华暗忖,
“三姐见笑了。”忍不住加了一句,“太子为什么不喜欢我呢?”此
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心里的急迫,不由面红过耳。
    “哈哈!”耶律明秀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爽朗而清彻,“因为
太子不喜欢娇娇弱弱的女子,他喜欢我这样的。”语气中不乏卖弄之
意,飞华抬起头,看见明秀的目光嘲讽地凝视自己,似乎想看到自己
色变的样子。她不由轻笑,鼓起勇气说“我也喜欢你,我姐姐就象你
这样。”明秀怔了怔,她似乎有一些不好意思,“你不生气吗?”飞
华摇了摇头,“但是,你为什么不生气?”明秀狐疑地看着她,然后
她忽然有所悟般地说:“我知道了,其实你是很生气的,你故意装成
不生气的样子。”飞华觉得甚是好笑,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明秀胜利
般地说:“看,我说对了吧!你们南人都是那么狡猾,你一定和那个
狐媚子一样。”“随便你怎么想吧!”飞华平淡地回答,原来她就是
最得宠的那个妃子。
    明秀眼珠转了转,“我要去骑马了,你和我一起去吧!”飞华想
了想,“不,我还没有去拜见过二姐呢!”“她这两天不在东宫,你
还是和我去骑马吧!”飞华有些迟疑,她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其实她
一向不惯于拒绝别人。“明秀,我猜她一定不会骑马。”一个清朗的
声音加了进来。
    垂柳下,黑衣少年微笑着看自己,语气中有一些淡然的调侃。
    “二弟,你怎么才来?”洛飞华吃惊地发现,耶律明秀的语气中
竟有一丝撒娇的成份。
    “父皇有事诏见我,所以来晚了。”宁令哥在回答明秀时眼睛却
一直盯着飞华。他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挑逗之意,这种飞华略有些尴尬,
她垂下头,故意不去看那灼灼的目光。
    宁令哥却似乎并不打算放过洛飞华,他走到她的面前,“我听说
三天来我大哥都没有去你的未央宫,他一定不喜欢你吧!”洛飞华垂
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靴子,太近的距离使她心烦意乱。“也许他很忙吧!”
“忙?”宁令哥微微冷笑,“他从不过问朝事,有什么好忙的。除了
一天到晚地炼那些所谓的丹药外,我不知道他还会作什么。”飞华仍
然垂着头,这使她吃了一惊,她不知道贵为一国太子的人,为何会有
如此奇怪的喜好。“你怎么不说话?你为什么老低着头?难道你见不
得人吗?”飞华看见宁令哥抬起了手,这使她大吃了一惊,她连忙后
退一步,抬头看见宁令哥嘻笑的面容。
    明秀已经显得十分不奈,她一把拉住宁令哥,“二弟,我们不要
和她说了,去骑马吧!”二人的背影向宫门的方向而去,飞华愣愣地
看着他们,一黑一红的两个人似乎十分亲密,宁令哥不知道说了一句
什么,明秀便作态要打他,风中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她不明白为何
叔嫂二人会是这样暧昧的态度。
    这地方真是奇怪,太子自那一日见过一面后,就好象凭空消失一
般,他去了哪里呢?
 
    “捺麻啊实怛 石低喃萨灭三莫 奈光低喃俺 谒捺斡西溺哩溺
哩 哄”老和尚的脸氤氲在烟气的后面,女孩便站在烟气的前面痴痴
凝望,和尚眉目不动,“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
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
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女孩清脆的声音在寺中响起,
如冰玉般划破了阴郁的气氛。
    老和尚微微点头,“小施主,你也会背经文吗?”女孩笑了,
“我上次来的时候听见你在说这个,就记下了。”老和尚沉默了一会
儿,“小施主,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我听见你们说有三界,
欲界,色界,无色界,是不是说一切的东西都是空的?连受想行识也
是空的。”老僧微微地抬了一下眼睛,女孩只有六七岁的光景,穿着
粉红色的连衣裙,显然是富裕人家的孩子,“孩子,你想知道三界的
奥秘吗?”女孩笑了,睁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我想知道,你教
我吧!”老和尚微微含笑,因缘尽在其中。
    “非花,我到处找你,原来你跑到这里来了。”妇人走近,拉住
女孩的手。
    老和尚抬起头,妇人恭敬地向和尚行礼,“施主,让这个孩子出
家吧,她有慧根。”温和的笑容在妇人的脸上变得僵硬,妇人分明有
些尴尬,“大师,您在说什么啊,她只是一个女孩子,还不到七岁,
怎么就让她出家呢?”“施主,让她出家吧,这孩子的生命并不是在
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我也是为了她好啊。”“您说什么啊!”妇人的
脸色开始有些难看起来,“走吧,非花,快跟我回家。”妇人拉着女
孩的手向寺外走去,女孩转过头,看见和尚的脸上带着一丝奇怪的笑
容,在烟气笼罩的大殿里显得诡秘异常。
    “妈妈,和尚在对我笑呢!”“快走,非花,不要再看那个和尚
了。”非花,不要再看那个和尚了……,非花,不要再看那个和尚了
……,非花,非花,……
    我蓦得惊醒,梦里的声音还索绕在耳边,是谁在叫我,在我的梦
中,除了和尚和妇人,分明还有另一个人在叫我,到底是谁?
    帐篷中安静得可怕,除了我的呼吸之外再没有其它的声音,他呢?
他到哪里去了?有一丝光影斜斜地射入帐篷,太阳应该出来,那么,
可怕的风雪已经停了。
    我挣扎着从睡袋里爬了出来,太久的饥饿使我虚弱不堪,但我仍
然拼命地支撑着自己,不使自己丧失求生的欲望。
    拉开帐篷的拉链,雪便滚入了帐内,雪已及膝,这说明,他已经
走了很久了,可是,他为什么会走呢?他去了哪里?在这样的高原,
风雪中的出行通常意味着死亡。我爬出帐篷,四下张望,除了茫茫雪
原,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寒风呼啸着从我的身边掠过,发出尖锐的
声音,状如鬼哭,这声音似乎与我记忆深处的某种声音十分相似,但
我却无法忆及。我便不再去想,自从小时遇见那个和尚起,类似的事
情便经常在我身上发生。我几乎可以确定那一定是一个妖僧。
    是继续上路,还是在这里等待死亡,考虑了一会儿,我决定继续
上路,虽然遇到人的可能性几乎接近零,但总比在这里守株待兔的好。
    我用十分缓慢的动作收起帐篷和睡袋,在做每一个动作之前我都
会略加思索,因为每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浪费我的体力,所以我决不
能做任何无用功。
    然后我背起行囊继续向阿里方向走去,路上的雪洁白美丽,凄怆
优雅,这样纯净的雪在其它地方是看不到的,但就是这样美丽的雪将
会夺去我的生命,想象着我的尸体被雪掩埋的情形,如果这雪终年不
化的话,那么我的尸体也会一直保留下去。但这里不是山峰,那种情
况是不可能出现的。
    无法制止脑子里胡思乱想,我挣扎着迈步,每走一步,脚就会深
深地陷入雪中,直到膝盖,那种沙沙的声音曾是我最喜欢听的。
    苍白的阳光将我的影子投射在雪地上,从墨镜中看出去,一切都
是那么灰暗而阴沉。
    光影从我的身前到身后,绚烂多姿如幼时玩的万花筒,高原上的
阳光幻化着一些奇异的颜色和花纹,如极光般透着些诡异的情趣。我
眯着眼睛看,那些光影象是地狱的招唤,我记得在神怪小说里有关于
魔怪之门洞开的情景,似乎便是这样的。
    天无比地低,似乎已经压在我的背上,但我知道背上背的其实是
行囊。耳边传来隆隆的声音,天空中出现了一些奇异的星辰,我十分
清楚那是由于饥饿和疲倦导致的幻像。并没有寒冷的感觉,似乎飘浮
在空中,我几乎想放弃。
    但是此时,远处似乎来了一辆马车,我忍不住想笑,居然会出现
这种幻像,这说明我的潜意识里并不想死去。
    我凝视那马车,看着它慢慢靠近,我开始看清楚,那并不是马车,
而是几只牦牛拉的平板车,车上居然坐了两个人。
    我定睛去看,我开始怀疑那不是我的幻像。车更近了,车上的人
面容也开始清晰起来,一个显然是藏民,另一个,另一个居然是他。
    那么,这不是幻像!
    那么,我不用死在这里了!
    我揉了揉眼睛,牦牛车还在,我生还了。一种虚弱的感觉立刻从
四肢百骸一下子涌入我的身体,我几乎在同时倒在了雪地上。
    牦牛车停在我的身边,他跳下车子,与藏民一起将我扶了起来,
我看着他得意的面容,在心里叹了口气,想不到,是他救了我。
    在十月十五的那一天,飞华才见到太子的二妃赵采薇,听说她这
一个月一直在山上修道,现在才回到京城。
    在看见她的时候,飞华忍不住吃了一惊,她想不到赵采薇竟是如
此纤弱而美丽,眉目如江南的山水画般精致而细腻,身形则如弱柳拂
风。赵采薇着南朝的服饰,衣袂飘浮,有如谪仙。
    飞华呆呆地看着她,过了许久才想起施礼,赵采薇只是淡淡地答
礼,神情十分冷漠,眉目似有幽恨无限。当赵采薇转身时,飞华注意
到她的衣带上垂着鹅黄色的道家符咒,与她淡雅的素衣略显不调。
    凭空消失的太子却于此时忽然出现,他冷冷地注视着赵采薇,欲
言又止。
    赵采薇优雅地一福,轻启朱唇:“太子殿下,采萍为您炼的祛病
延寿丹已经小有所成,等到丹成之日,请太子亲至定仙山开炉。”太
子微微点头,“路修篁呢?他为何不来见我?”“仙师还在为您炼丹,
不能脱身啊!”赵采薇若无其事的回答,飞华注意到她眉畔的幽怨似
乎更加浓重。她转过头,便看见耶律明秀隐含暧昧的双眸。这西夏宫
中的事情真奇怪,仿佛每一个人都有见不得人的秘密,也许皇宫中都
是这样的吧!
    杂耍班子开始表演西域的马戏,居中的座位一直没有人坐,皇上
并没有来,其实这次宴会本是他招集的。
    炯炯的目光如芒在背,飞华回过头,黑色锦衣的宁令哥肆无忌惮
地盯着自己,这使她多少有点荒乱,眼角瞥见太子离去的背影,他悄
悄地向皇宫的深处走去,并没有人留意到,每个人都沉浸在欢笑之中,
胡人的侏儒开始做着各种滑稽的动作。
    “你知道为什么哥哥不喜欢他的女人吗?”宁令哥不知道何时走
到飞华的身畔,他低声对飞华说,嘴唇几乎凑到了她的耳朵。这种接
触使飞华忍不住脸红,她四下环顾,并没有人注意到她。
    “因为他根本不是个男人。”宁令哥的声调略有提高,这使飞华
惊慌失措,她轻轻站起身,观察着大家的表情,慢慢地退出去,不用
回头便知道宁令哥一定跟在身后。
    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许会进地狱吧!但是,这么久才见了
太子二面,他到底为什么这样冷落自己?
    “你想勾引我?”宁令哥的唇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你无法
忍受寂寞了对吗?你已经进宫一个多月了,但我大哥却连你的手指头
都没碰,你觉得委屈?”“不错,我是觉得委屈,但是,我只想知道
为什么!你一定了解,宫里的每个人都了解,只有我不明白。”宁令
哥淡然一笑,“你可以自己去问他。”有许多事情十分简单,答案就
在你的面前,但是,你却未必有足够的智慧和时间去了解它。我从小
痛恨他,因为他抢走了本来属于我的一切。你知道吗?其实太子本该
是我。他只是一个普通妃子的儿子,而我,我才是正出,只是因为他
比我生的早,便夺走了一切。宁令哥说,飞华注意到他的眉间慢慢地
堆积起一丝恨意。
    其实他什么都不如我,什么都不如。他只有一点比我强,就是他
是长子,而我比他晚生了半个月,多可悲。如果不是这半个月,太子
之位就是我的了,东宫就是我的了,一切都是我的,包括你。
    宁令哥忽然垂下了头,飞华觉得他们的距离近得让人无法呼吸,
“你很美,但并不是一个绝顶美丽的人,你比采薇差得多,只是我觉
得我见过你,在什么时候,我一定曾经见过你。”飞华沉默不语,她
轻轻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与宁令哥的距离,“那是你们的事情,我只
知道他是我的丈夫。”宁令哥微微冷笑,“可惜,他未必知道你是他
的妻子。”飞华固执地转过头,她不明白宁令哥和自己说这些话是什
么意思,她讨厌这种隐有所指般的语气,“前两天,我在阴山上看见
这朵天然形成的水晶花,我猜你一定喜欢,所以就带了来。”宁令哥
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盒,一朵小小的水晶花在秋日爽朗的阳光下闪烁着
美丽的光彩。他便将它取出,轻轻插上飞华的鬓边,这动作自然而亲
昵,飞华暗吃一惊,却无法拒绝。“只有你才配得上这朵花。”宁令
哥转身而去,飞华仍然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地,他的用意似乎十分明显,
但这样的用意却使飞华不寒而栗,一种暗藏的杀机使她心惊胆战,命
定的一切,似乎已经开始降临。
    家宴结束后,二太子妃赵采薇立刻兼程赶回定仙山,她说她炼的
丹药正在紧急关头。没有人阻止她,她的离去仿佛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于此同时,在东宫的深处,太子也在修炼着什么丹药。洛飞华鬓
上斜插着那朵水晶花,不知道她是忘记摘下了,还是故意戴给太子看,
她知道太子一定在丹房中,她不明白为何二太子妃要去定仙山炼丹,
难道这里不可以炼吗?
    太子盘膝坐在巨大的丹炉前面,炉中火焰熊熊,整个丹房都被一
种不明含意的红光所笼罩。
    这里真热,你每天都待在这里不觉得热吗?洛飞华说,她刚才喝
了两杯酒,那种暗红的液体是来自波斯的。
    盘膝而坐的太子脸色苍白,他瞥了一眼洛飞华头上的水晶花,
“我不热,我从来不觉得热。”为什么?你没有感觉吗?
    “我没有感觉,至少没有热的感觉。如果你觉得热,你可以离开。”
我为什么要离开,我才刚进来,我还不想离开。洛飞华喃喃自语地说,
“你在炼什么?也炼祛病延寿丹吗?”太子沉默不语,洛飞华忍不住
笑了,“我猜你炼壮阳丸。”洛飞华看见太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本来以为他会大发雷霆,但他只是笑了笑,“你喝醉了。”我没有
醉,我只是有点热,洛飞华脱掉了一件衣服,“你这屋里太热了。”
太子并没有看她,他知道她没有穿太多的衣服,“你看这炉中的火是
什么颜色的?”红色的,还有点蓝。
    等到炉里的火变成青色的时候,我的丹药就炼成了。
    “火会变成青色吗?我才不信呢。”太子微笑着看飞华,“可以
的,我知道可以,”烟气升了上来,她觉得他的笑容诡异而神秘,
“如果用人来燃烧,火就会变成青色了。”太子走到飞华的面前,用
手托起了她的下巴,飞华觉得他的神情看起来若有所思,“如果用不
忠的女人来祭炉,炉火就一定会十分旺盛,那就叫炉火纯青。你明白
吗?”一股寒意慢慢地升上心底,飞华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睛,“我明
白。”
 
    第二章 花非花在牧人的帐篷中喝了热腾腾的酥油茶,吃了占巴,
我觉得自己迅速地恢复,他全身都包裹地严严实实地,懒洋洋地倚在
羊毛毯上看我。
    然后他便问我,“你小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听说你以前的家世还
不错,你是怎么成为黑帮老大的情妇的?”这样直接的问话,几乎让
我把茶喷了出来,我斜睨了他一眼,冷冷地回答,“你的问题可真多,
我不相信你没有调查过。”“不错,我调查过,调查得十分仔细,我
完全相信是你杀死了你的情夫,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为那个社团的新领
袖,每一个人都怀疑是你,却完全没有证据。你很聪明,也很厉害,
和你这样的女人为敌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你的家庭本来很好,是一
个小康之家,但有一年,你的父母却同时死于车祸,那以后的几年里
你便失踪了,等你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对别的都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在失踪的几年,你去了哪里?
“我笑了笑,并不回答,思绪却开始飘远,我清楚地记得我初次遇见
那名男子的情形,那一天,我在他开的赌场里赌钱,我的面前已经堆
满了筹码,我观察着每个人的神情,知道他们就要忍耐不住了。
    终于一个年轻男子出现在门前,他径直向我走来,我知道他就是
这个社团的头目,他冷冷地注视着我,这样的目光应该有几百年没见
过了。
    我对他嫣然一笑,如多年的老友,他冷漠地注视我,就象很久以
前一样。我知我的容颜美丽如花,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美丽的容颜,他
们恐怕早就不想忍耐了。
    他对我说“牌九还是骰子?”象是武侠中的对白。这使我莫名兴
奋,我一直希望成为一名侠女,我立刻尖声回答骰子,比大小。
    谁大谁赢。
    我想起了许多电视中见过的情节,各路侠客的形象纷纷涌了上来,
他说女士先请。
    我说:“不,你先。”后来果然象是武侠片一样,他居然摇出了
十八点,我看着三个六,忍不住好笑,他的眼中略带嘲讽之意,挑衅
地看我,我便摇,是十七点。我输了。
    他的神情慢慢地变得严肃起来,我知道他开始用一种新的目光来
打量我。每个人都知道我是故意输给他的,但是,为什么呢?我的目
的是什么呢?
    每个人一定在心里问自己,让他们猜去吧,只是一些愚昧的人群,
他们不会懂的。
    侍者取来我的衣服,我微笑看他,他便带我离去,我知道他是被
动地接受这一切,他的心里一定有所觉悟。
    “你认为,在那个时候,他到底知不知道你是谁?”他懒懒地问
我,酥油茶的香气慢慢地氤氲出来,这是一个十分温暖的帐篷,和善
的牧人用拾来的牛粪加热,使空气中有一种清草的味道。
    “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吗?”我一边吃着占巴,一边说:“其
实对于他来说,知不知道都是一样的,因为他的命运早在见到我的那
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你当天便与他上床了?”他问我,语气中风
雨不动。
    我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记得很清楚吗?我记得当时你就
在他的卧室外面,我不知道你在等的人是谁,是我还是他?”他笑笑
不语,“其实你心里很清楚,对于我来说,你是一个威胁。”我说。
    鲜红的裙袂从我的身体上划过,那美丽的红色在雪白的床单上开
了一朵艳丽的花朵,他吃惊地看我,我猜他一定想不到,我居然还是
一个处女。
    女人在江湖上混的,总是很早就会破身了,可是,我却没有,我
一直在等待他的到来,等待这一天,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在期盼着。
    我走出房间的时候,他正独自坐在屋外的回廊中,手里把玩着一
只小巧玲珑的水晶花,我看见他凝视水晶花的眼神,这样温柔的眼神,
似乎可以将水晶溶化。
    我盯着他的手,他便抬头,目光若有所思且意态阑珊。他只扫了
我一眼,便似乎了然于心,我说:“这花从哪里来?我似乎在什么地
方看见过。”他淡然笑了笑,“一个月前,在一次拍卖会上,你与我
竟拍这个宋代古物,结果我用了十倍的价钱才总算买了下来,我还记
得你当时的表情十分得意,其实你并不想买它,你只是想让我多花钱
而已。”原来是这样,我哑然失笑,我几乎已经忘记了,“你错就错
在太急于想得到它了,所以才会让我得逞。”他将水晶花仔细地放入
贴身的衣服暗袋里,然后他再次看我,我忽然发现他的目光一下子就
改变了,本来温柔的眼神变得有如鸷鹰,凶狠而残忍,“你来这里干
什么?你居心何在?”这样忽然的转变使我暗吃了一惊,但我故作视
若无睹,“这关你什么事?你是谁呢?”他从上到下的打量着我,留
意着我的双手,“我是屋子里那个男人的保镖,我向你保证,如果他
出了任何事情,我都会追杀你,无论天涯海角。”我故意笑了笑,
“如果他不小心自己跌死了,吃饭的时候噎死了,喝凉水的时候呛死
了,那也是我的错吗?”他冷冷地凝视着我,我看见他的手里出现了
一把小刀。我忍不住大声地笑了,“你那把扦脚的小刀有什么用,你
想用他杀我吗?”那男子神色不动,我的面前忽然有刀光闪动,我愣
了一下,才发现在刚才那短短的一瞬间已经有五把飞刀从我的身边掠
过,钉在我身后的墙上,我立刻惊跳,回过头去,在我原来站的地方,
双耳旁,双手旁,头顶上分别钉着一把飞刀。
    这使我惊惶失措,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是小刀会的。”后来我便叫这人小李飞刀。
    他微笑看我,这便是他千里追踪的原因,他要杀我而已。
    后来我发现他站在门旁若无其事地看着我们,象是看一场闹剧,
他的目光冷漠而高远,有如远山上的冰雪。然后他说,“不要惹他,
他杀人从来不眨眼睛。”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他杀你的时候
一定会眨眼睛的,我猜。”
    时间就那样过去了,象流水一样平平无奇,太子仍然每日里沉溺
于丹药炼制,很少能看见他的人影。
    宁令哥喜欢带来各式各样的小玩意,有些来自西方,有些来自宋,
有些来自辽。有的时候飞华能在耶律明秀的春秀宫见到同样的东西,
她想,看来每样东西都有两份,一份送给她,一份送给明秀。
    她觉得宁令哥那样爽朗的笑容是这个宫里唯一值得驻目的地方,
西夏的皇宫终日沉浸在一种颓丧阴郁的气氛中,太子炼丹房中不详的
红光似乎正在悄悄地漫延,笼罩在这个新帝国的天空中。一个才建立
不久的帝国似乎已经在预示着覆灭。
    冬天到来的时候,终于下了第一场大雪,往来的商人开始络绎不
绝,这条路到了冬天要比夏天旺盛得多,因为很少有人能忍受沙漠中
可怕的炎热。土蕃开始北侵,战事便也频繁起来。后来,皇上终于下
定决心攻打甘州,于是宁令哥便挂帅出征了。
    大雪过后,二太子妃忽然从定仙山返回,飞华觉得她这次归来突
兀而离奇,她悄无声息地回宫后,立刻返回升平宫,然后便闭门不出。
甚至都没有拜见太子。
    飞华居住的未央宫与升平宫比邻而建,她爬上花园的假山,就能
看见宫墙的那一边经常有年老的太医进进出出。那个太医姓赵,是二
太子妃从南朝带来的。她觉得这种情景十分奇异,升平宫中一向死寂
无人,现在忽然有人走来走去,雾气在雪后升腾,那些人影躲躲闪闪,
有如鬼魅。
    那一日中午大妃野利氏忽然出现在升平宫中,不多久宫中便传来
争吵的声音,飞华倚在假山的凉亭上观看,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但她想这一定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后来她看见花园的墙边开了一
朵鲜艳的大红花,在雪地中艳丽无匹,不可方物。听说冬日开花是一
种不详的征兆。
    下午的时候,侍者请她到太子的丹房,一种隐约的预感使她不寒
而栗。
    你觉得火焰是什么颜色?太子问。
    大妃野利氏,三妃耶律氏和洛飞华站在太子的身后,她们对视了
一眼,不知道太子在对谁说。大妃犹豫了一下,回答道:“现在是蓝
色。”太子便沉默,炉中的火焰发出噼啪的声音,那是一种来自东海
之中瀛洲的燃料,听说用这种燃料才能炼出长生不老的丹药,每年的
夏天太子都会派人高价从瀛洲的商人那里收购这种燃料。于是火焰里
便有一种淡淡的清香味道,听说这种燃料本是花树的树根,是当年出
海的神仙徐福手植的。
    连这样的燃料都不能使炉火纯青,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太子继续说,“因为这燃料里已经没有了生命,只
有有生命的东西才能炼出长生不老药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似乎已
经在洛飞华的意料之中,她看见两名宫监将二妃赵采薇拖进丹房,她
头发散乱,面色苍白,但眼中并没有恐惧,却反而有一丝蔑视及嘲弄。
    你们知道她犯了什么罪吗?太子的声音就好象是从火焰中升起。
    没有人回答,每个人都垂下头,仿佛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脸上的
表情。赵采薇冷笑着回答,“我犯了什么罪?我与路修篁的事情本就
是你一手促成的,你的用意到底何在?你为什么要这样作?你明知道
他是个淫道,却仍让我向他学习道法?你早就想致我于死地,对不对?”
太子沉默不语,飞华发现他一直面对着炉火,“自从我嫁给你后,你
从未正眼看过我,那是什么原因?难道你真如坊间传闻根本就不是男
人吗?”赵采薇冰冷的语气如刀锋一般刺入每个人的骨髓,“你们怎
么不说话?这些年,有谁被太子临幸过吗?为什么会这样?你们知道
原因吗?”“还是,其实太子的心里另有他人?太子根本就不喜欢我
们?”赵采薇的语气里有无法掩饰的怨恨,她冷冷地盯着太子的背影,
似有所指。
    于是太子挥了挥手,“你累了,该休息了。”面目麻木的宫监抬
起二太子妃向丹炉走去,洛飞华紧紧地抓住衣带,她不可置信地注视
着即将发生的一切,赵采薇冷笑着说:“你为什么恨我,你以为我不
知道吗?因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的秘密,你早就想杀我灭口了,可
惜你一直找不到机会,所以你就故意让我认识那个淫道,这一切本都
是你的阴谋。”你们以为还能活很久吗?我告诉你们,你们将来的下
场也同我一样,赵采薇的目光嘲弄地从三个女人身上掠过,“那个秘
密我是不会说的,但有朝一日你们都会明白,这个男人,他到底是怎
样的一个禽兽……”很久以后,洛飞华仍然记得那一天的情景,美丽
如天仙的二妃赵采薇身着的白色锦衣燃起了莲花一样的火焰,她看见
她的面容在火焰的后面带着嘲讽的微笑,让人不忍卒睹。那样美丽的
女子,连死去的方式都是如此美丽。炉中的火焰慢慢幻化出一种奇异
的白焰,洛飞华清晰地记得那一刻太子的脸色,苍白如火焰。
    我在一次欧洲之旅中意外地获得了一本绢质的小册子,这本小册
子的绢纸已经十分破旧,而且残缺不全,那个将小册子兜售给我的人
说,这是来自古丝绸之路的文物。
    那一天,天气十分冷,在柏林的大街上,一个华裔流浪汉独自徘
徊在街头,我与他从流浪汉的身边经过,他忽然用汉语叫住了我:
“小姐,请等一等。”在异乡的街上遇到一个讲汉语的人,这多少使
我有亲切的感觉,于是我便停了下来,那流浪汉犹豫地打量着我,过
了一会儿,才说:“小姐,请问您要买古董吗?”“古董?”我奇怪
地看着这个流浪汉,“你有古董?”“是的,小姐,我有一本绢册,
是一千年前的古董。”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我的脸,眼神
里透着说不出的古怪神情。
    我觉得十分有趣,一个柏林街头的流浪汉自称有一千年前的古董,
“拿出来给我看看。”“小姐,给您看没有关系,但请您一定要小心,
这真是一千年的古董。”我皱了皱眉,“就算是五千年的古董我也陪
得起,快点拿出来吧!”我的话十分不客气,这使流浪汉有些尴尬,
“小姐,我知道您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但是这个古董却是我的父亲辛
苦找回来的,他就是为了这个东西,才会从中国到柏林来,小姐请您
一定要小心。”那流浪汉诚恳的语气使我收起了恶劣的态度,我回答
他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小心的,请你把那东西给我看看吧。”接
下来那流浪汉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黄布包,那布上面泛着盐花显然
是因为经常贴肉放着。他小心地打开布包,一个破烂不堪的绢册就映
入我的眼帘。他谨慎地捧着绢册送到我的面前,我轻轻翻开绢册,我
与他同时吃了一惊。然后我们两面面相觑,言语不得。
    在绢册的第一页,画着一个宫装的少女,一个美女,年轻美丽的
女子通常能一下子就吸引人的注意,就算我是女人也不例外。但这并
没有什么奇怪的,一本旧绢册上画着一个美女本来就好象是天经地义
的事情,可是,这个女子……,这个女子,……她的面容竟与我的如
出一辄,在这一瞬间,我几乎立刻就断定,这所谓的古绢册一定是一
个骗局。可是转念一想,一个柏林街头的流浪汉又怎么可能见过我,
他又如何知道我会在这一天经过这里呢?
    我终于明白为何刚才那流浪汉看我的眼光会如此奇怪。
    “这是谁?”我指着那个女子的画像问流浪汉?
    “我不知道,这本绢册是我的父亲历尽艰难找回来的,他说,这
里的女子是个公主。”公主?我忍不住笑了,“太有趣了,公主为什
么长得和我一样?”我看见旁边有一家咖啡店,便决定请流浪汉到咖
啡店中用餐,然后再向他详细地打听这本绢册的来历。他显然已经饿
坏了,一直吃了二个人的食物才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给我讲起了一
个故事。
    “我的爷爷是一个很著名的人,我相信他一定会名留青史,象许
多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人一样。他不是学者,不是将军,不是文人,也
不是雅士,他名留青史的唯一原因是因为他的愚蠢。
    五十年前,他住在中国的一个叫敦煌的地方,我不知道那个地方
在哪里,我是在德国出生的,虽然我能讲流利的汉语,那是我的父亲
从小教我的。但是,在五十年前,我的爷爷在敦煌一带是最著名的人,
他不仅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而且通晓岐黄占卜之术。我相信你们一
定都听过他的名字,他就是王圆禄。“我与他对视了一眼,关于王圆
禄如何将敦煌的藏宝卖与斯坦因的故事已经是家喻户晓的了。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那个人是个强盗,是个掠夺者,他完全被他的
谎言欺骗了,以为他真是玄奘大法师的使者,当他知道一切的时候,
已经晚了。
    你们知道他的后半生是怎么度过的吗?
    每个人只关注那些失去的宝藏,有几个人会想到他的后半生是在
怎样痛苦和悔恨的境地下度过的。
    他每天徘徊在千佛洞外,等待那些西方人归来的身影,但没有一
个人回来,那些宝藏都不知道被带到了哪里,他只知道那些人来自一
个叫大不列颠的国家。
    可能是上天对他的惩罚,他是得恶疾而死,在他死的时候,全身
长满了脓疮,我的父亲对我说那些脓疮里长了蛆虫,他每天痛苦地嚎
叫,却无法死去,我父亲说,他要求家人将他杀死,但没有人能下得
去手。后来他就绝食,一直绝食了三十七天,才终于死去,在他死的
时候,已经不成人形了。
    我父亲坚信那是上天的惩戒,为了偿还罪孽,他孤身来到欧洲,
去寻找那些失去的宝藏。可是,那些宝藏已经被博物馆收藏了起来,
他根本没有足够的钱财来获得他们。他一直在欧洲的各国徘徊,一直
到贫病而死。他死以前将这本绢册交给我,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东西。
    小姐,我很穷,我的父亲在临死以前对我说,孩子,你是找不回
那些珍宝了,我也不指望你能找回它们。但人死了一定要归根的,孩
子,如果你将来有了钱,一定要回到敦煌去,那里是我们王家的根啊。
    小姐,我不想回什么敦煌,我听说那是沙漠中的一个小地方,我
在这里虽然流浪,但总是有好心人给我点东西吃。但是如果到了敦煌,
我可能连生活都无法延续,何况我根本没那么多钱回敦煌。小姐,你
一定与这本绢册有缘,你看你长得和这位公主一模一样。你就把这本
绢册拿走吧,随便给我点钱,至少你是个中国人,我把这本书给了你,
我爷爷、父亲都不会责怪我的。
    我笑了笑,仔细地翻阅着那本绢册,绢册里似乎记载了一个古老
的故事。我想也许只是一些手抄本的银字、评话之类的东西。
    于是我开了一张足够那流浪汉一生生活的支票,他千恩万谢而去。
我不知道他的话是否是真的,不过,那本书却让我忆起了许多事情。
    他倚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斜倪着那本书,“你真得相信他的话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那些话很可能都是一些谎言,而我也不是一
个文物鉴定专家,但我相信这本书是一件古物,在我看见它的那一刻
就这样相信。
    他漫不经心地翻阅着那本书,“这书里似乎记载了一个故事。”
我翻了翻眼睛,“你不说我也知道。”但是为什么那个女子会和我长
得一样呢?
    这是什么缘故?
    我翻开书的第二页,于是一个千年前的故事就进入我的眼帘。
    冬天真地到来了,沙漠中刮着凛冽的西北风,洛飞华骑在一匹骆
驼上,寒冷和饥饿让她摇摇欲坠。傍晚时分,大漠上变幻的风光达到
了奇瑰的极限。天边美丽的斜阳闪烁在五颜六色的云彩中,一抹抹长
长的光影幻化着凄艳的神采。
    在一次围场中,洛飞华成功地出逃,她骑一匹马悄悄离开人群,
然后在集市上用马换了一匹骆驼,再买了一些横穿沙漠的必须品,便
孤身踏上了返回敦煌的路。
    她必须得离开夏的皇宫,那个阴暗和颓丧的地方使她终日惶惶不
安,身边猜忌和探索的眼神有如一张网,将人深深地网络其中。为了
这次出逃,她精心准备了很久,却不敢让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个皇宫
里没有可以信赖的人,每个人都怀疑和犹豫不定,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将在何方。
    在沙漠里走了许多时日,她知道自己已经越来越靠近甘州,那是
回敦煌的必经之路,而现在因为西夏与回鹘之间的战争,附近的商旅
多绕道而行。
    是继续向甘州走呢?还是象大多数人一样绕过这个是非之地呢?
    天边的阳光给大漠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洛飞华着黑色的纱衣,
她的头面都蒙在黑纱内,如果向甘州去,也许可以遇到宁令哥……,
那么就去吧!
    并未多想,便打马向甘州而来,如果等在前面的是死亡,那就死
吧!这样的生存与死亡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差异。
    死就死吧!
    入夜后,远远的沙海中终于出现了一座海市一样的城池,城内灯
火闪烁,变幻不定。隐有喝杀声传来,难道说,西夏的军队正在攻城
吗?
    洛飞华迟疑地望着前方,有风尘升腾而起,那不是沙漠中天然形
成的。也许应该等天明再进城吧!
    飞华就地生起了一堆火,骆驼卧在身后,火光会不会把西夏兵吸
引过来呢?如果他们来了,会不会将自己送回去呢?这些都已经来不
及想了,沙漠的夜晚是如此寒冷,回顾这一个月的日子,她真不敢相
信自己独自一人从兴庆走到了这里。
    把自己包裹在羊皮里,听着风声,看着眼前摇摇欲灭的火光,远
远传来几声沙漠狼的嚎叫,寂寞如天边的烟尘慢慢升起。
    忽听得蹄声急骤,似乎有几骑风驰电掣而来。洛飞华立刻从朦胧
的睡意中醒来,远远地甘州方向跑来数骑,一路向自己而来。难道说
夏兵已经看到火光,到这里来侦查的吗?
    越来越近,似乎是一人在前面跑,数人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放
箭。飞华站起身来,马行很快,一下子便来到了跟前。忽然一枝箭呼
啸而至,马上人惊呼一声,中箭翻落,一直滚到飞华身旁,蒙面的黑
纱慢慢飘落,于是一张美丽却苍白的脸便露了出来。
    是个女子!
    那女子默默地注视着飞华,一双垂死的眼睛流露着无限的哀伤。
追兵已至眼前,是他,宁令哥!
    马上黑衣的少年沉默地凝视着马下的黑衣女子,于是天涯便不再
远,原来,心里所期盼的一直是这一刻。
    便嫣然一笑,心有默契般,一切都不必再说。
    少年挽住她的手,轻轻用力,女子飞上了马背,坐在少年的身后,
打马向甘州而去。沙漠千古的城池里,便是死亦没有什么可怕的。
    “知道吗?父皇也在甘州,其实他这一次是御驾新征。”“我不
知道,我只是想离开那里,采薇死了,我亲眼看着她被人活活地烧死,
我不知道太子想怎么样,我觉得他恨我们每一个人。”宁令哥微微冷
笑,“可是,我也恨他,他夺走了我的一切。”

    洛飞华垂下头,她不知道一切是什么,她想其实宁令哥并没有被
夺走一切。“那女子是谁?你为什么追她?”“是回鹘的公主,”宁
令哥的声音里似有些许无奈,父皇命我一定要抓到她。
    甘州回鹘的宫殿中,两人默然相对,红烛滴泪的声音点点垂下,
如滴入人的心里。
    “我要回敦煌去了,我不能再忍受这样的生活,我很思念敦煌,
那是一个美丽而单纯的地方。”好,等我二日,我送你回敦煌。
    洛飞华抬起头,宁令哥漆黑的眼眸似有哀伤无限,那样温柔地凝
视,这一生如何销得?
    第二天正午的时候,回鹘公主终于答应了与大夏皇帝李元昊的婚
事,于是甘州城便忙碌起来,皇帝下了圣旨,明天的午时将与回鹘公
主成婚,界时会在甘州的皇宫前举行盛大的仪式。
    多么可笑啊!刚刚消灭了一个城市,然后便要和这个城市的公主
成亲,而且公主的父亲在不久前的战事中也刚刚被李元昊亲手杀死。
    “我父亲是一个可怕的人,他的可怕连我都会觉得胆战心惊。”
宁令哥说,他带飞华参加那一日的婚礼,因为皇帝的圣旨上说,全城
的人都必须来瞻礼。
    飞华不知道一个伤势如此重的人如何能与人结婚,但那是皇帝的
命令。
    回鹘的公主高高地站在皇宫前内城的城墙上,下面成千上万都是
她的子民,但现在回鹘已经被消灭了,从此这个民族将不再。
    人们仰头注视着他们的公主,哀伤如潮水般涌现。公主全身华服,
头上披着长长白纱,那是伊斯兰民族的习俗。
    然后她说:“我的臣民们,我,回鹘公主自愿嫁给大夏皇帝李元
昊,从此甘州归入大夏的版图。请你们忠心地服侍大夏的皇帝,就象
当初服侍我的父亲一样。党项的人民会把回鹘的人民当做兄弟姐妹,
你们也一样。不要再想着报仇,答应我,以后都不要再想起报仇。我
的父亲,他在天堂知道你们的作法,也会十分快乐的。真主会保佑你
们,真主阿拉,会保佑你们每一个人。”女子远远地立于城墙之上,
象是一个白色的剪影。飞华忽然想起汉地盛行的皮影戏,她觉得回鹘
的公主就象是皮影戏中的一个皮影。她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却清楚地
看到她苍白得全无半点生气。
    城下的人民开始祈祷,悲哀如哭泣般的声音一波波地涌起。沙漠
中凛冽的风吹起回鹘公主白色的衣袂,美丽如谪仙。
    忽然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城墙上风中的女子如羽化登仙般的翩
翩飞起,这一刻飞华想,其实那不是一个人,那只是一只白色的大鸟。
大鸟展翅飞起,然后飘飘地落入人群中。人们开始惊呼,哭喊不绝,
蜂涌而上。大夏的士兵用长枪驱赶人群,于是血花飞溅起来,开始有
人倒下,便有更多的人倒下。
    飞华吃惊地看着这一切,城墙之下,白衣的女子逶迤于地,如一
段织锦,血花点点滴滴,象是织锦上的装饰。
    威武的大夏皇帝拂袖而起,在他的口中只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字:
“杀!”于是,更多的人倒下,沙漠中繁荣而美丽的城市甘州便忽然
成了一座屠宰场。
 
    向那个救了我们的牧民买了充足的食物后,我又踏上了向阿里而
去的路程,但这次有所不同的是,我的身边多了一个人。他说,既然
我已经找到了你,你就不要指望我还会放过你。我笑笑不语,我知道
他是一个契而不舍的人,但我有什么办法呢?除了让他跟着以外。
    “每个人都知道他是死在你的手里,可是,奇怪的是,医生无论
怎么检查都无法知道他的死因,只能说是心力衰竭而死,现在你可以
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杀死他的吗?”我笑了,你每天都跟在我的身
边,说是严密保护,其实每个人都知道你在监视我,但是,你有没有
想过,那是没用的。我可以在床第间杀死他几百次,我一直没有动手,
因为我想让他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你们那个社团是很难惹的,连我这样的人也会觉得有点怕。
    “你很成功,你不仅让他死得神不知鬼不觉,而且还继他之后成
为那个帮会的老大。我很佩服你,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是吗?”
我笑了笑,“可是,你却宁可和一个什么都不如我的女人上床,却不
肯要我。”我清晰地记得他推开身无寸缕的我,拂袖而去的情景,那
是我一生最大的耻辱。
    他漫不经心地左顾右盼,说,“我怕死在你的手里,更何况我从
来不动他的女人。”我常想你们两个的关系非常不同一般,他对你的
关心程度甚至超过对我的。有时我难免怀疑你们两人是不是同性恋。
但我知道他喜欢女人,你也同样。
    他笑了,“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双性恋吗?也许我们都是
双性恋呢!”我疑惑地看他,他嘻皮笑脸,未知深浅,“是真的吗?”
“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谁知道呢!”也许我的过错便在于轻易
地相信了这个男人的温柔。当他凝视那朵水晶花的时候,我总是会产
生一种错觉,以为他所凝视的那个人其实是我。
    那一天,我翻开那本敦煌的小册子,看见他温柔的眼神,那上的
美女与我如出一辄,但我知道那人并不是我。他如此温柔地凝视那女
子,便如凝视我一般。可惜这一切都只是错觉。
    那以后的日子里,我独力经营着那个帮派,做着黑道白道的生意。
我十分得意,每个人见了我都叫一声大姐,一念之间便可断人生死。
我觉得我状如侠女,便如许多任侠的故事里所写的。
    在那些日子,我却能经常看见他探究的眼神,我知道他不相信我,
但是他的目光曾是如此温柔,这使我未免产生了错误的轻敌之情。那
全都是我自己的错。后来我知道,原来他是要我死的。
    “你与我同样清楚,你我不能同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你听说过
周瑜和诸葛亮的故事吗?他们两人就不能同时存在于世上。你与我便
是现世的周瑜与诸葛亮。”这比喻一点都不恰当,但我却完全明白他
的意思。
    在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死在我的手下。
    “也许正好相反。”我回答他,“也许是你死在我的手里。”他
笑了,“不错,这种可能性完全存在,我相信你的能力,很可能是我
死在你的手里。不知有没有可能是我们同归于尽呢?”我皱了皱眉头,
我可不想死。我不去理他,专注地寻找着天山雪莲的下落,那时我们
已经翻过了昆仑山,来到天山脚下。
    这路的尽头是敦煌,也许那里便是我生命的尽头。
 
    第三章  李宁明的故事开运元年的时候,李宁明刚满九岁。那一
年的十月是一个奇异燥热的季节,在他的印象里,每年到了这个时候,
寒风已经十分凛冽,第一场雪也一定已经下过了。但那一年却完全不
同。
    御花园中的鲜花在十月的暖阳中又一次开放,宫娥们也仍然穿着
薄可鉴人的衣服,在花丛中嬉戏。这样奇异的回暖使他不由地烦燥,
最近几天总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情绪笼罩在他的心头,仿佛有什么事情
即将发生,而不同寻常的气候也仿佛正在印证这种预兆。
    他便独自爬上内城的城墙,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流,那些来自
东方和西方的人们,还将继续他们在丝路上的旅程,这里只是他们的
一个驿站。丝路的冬季是贸易季节的开始,但今年不同寻常的气候却
给西行的人们带来许多不便。
    他想起今天汉人师傅刚教过的一首诗,其中有一句是“胡天八月
即飞雪”,他知道胡天指的就是这里,汉人师傅说,许久以前,这里
是汉人统治的。
    他虽然才九岁,却不得不同时学习几国的文字,还包括他的父亲
命人创造的夏文,有的时候他的母亲会向父亲抱怨,认为一个小孩子
学习这么多东西,实在是太为难了。但他的父亲却认为,作为未来的
皇帝,他必须得学会这些。他并不觉得为难,他喜欢那些来自各地的
书籍,这使他看见了一个不同于西夏的世界。
    城外烟尘滚滚,远远地有一骑人马向兴庆府靠近,李宁明凝神望
着那骑人马,他不记得他的父亲曾命令军队调回兴庆,是什么人来了?
    “你知道那是谁吗?”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李宁明回过头,来自汉地的道士路修篁一身墨青的道袍,衣袂翩
然,俏然立于他的身后。他并不喜欢这个道士,他从汉地带来了炼丹
之术,因为成功地使一只小白兔起死回生,而受到父亲的宠信。他的
父亲便在宫中划出一个地方,专门为这个道士造了一间丹房。但李宁
明却觉得这个道士目光邪异,行事诡秘,经常会悄无声息地出现,他
总是觉得路修篁另有所图,并非只是炼丹那么单纯。
    “我不知道,可能是蕃王来朝拜我的父亲吧!”“是吗?你这样
认为?”路修篁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如果我猜的不错,来的
人是你的舅舅。”李宁明疑惑地注视着路修篁,那队人马的服饰颜色
是淡蓝色的,那正是卫慕家族的颜色。难道他的舅舅有什么急事一定
要引兵回朝吗?
    在离城不远的地方,人马停下扎营,李宁明看见几骑率先向兴庆
奔来,为首的一人身材魁伟,满脸络腮,正是他的舅舅卫慕山喜。
    一股不详之兆忽然涌上心头,他虽然才只有九岁,却隐隐知道将
有事发生。
    青衣道士路修篁微笑对李宁明说:“太子爷,我看你得回宫里去
了,最近两天怕是有大事要发生。”李宁明冷冷地横了道士一眼,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很喜欢我朝有大事发生吗?你是不是根本
就是宋人派来的奸细?”青衣道士笑了笑,十月艳阳下他的神采有如
神仙一般飘然出尘,但李宁明却从心底里厌恶这个面如冠玉的道士,
这道士一切廻异于常人的举动只是更加增添他的厌恶。“太子爷如果
不信,何不回宫一看,便知分晓。”“妖言惑众的臭道士!”李宁明
在经过路修篁的身边时低声嘀咕了一句,“总有一天我让父皇杀了你!”
国相张元远远地站在宫墙下,他的目光看起来奇异而暧昧,当他看见
李宁明的时候,忽然高声说:“太子殿下,你快到大殿去吧,你的舅
舅来了。”然而他的舅舅却并没有进城,皇宫里每个人的神色似乎都
十分冷竣,李宁明从他们的身边经过,听见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卫
慕山喜来了,他来干什么呢?”卫慕山喜来了,他来干什么呢?
 
    在以后的几年中,李宁明一直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事情,记忆是一
件恼人的东西,它总是对一些令人厌恶的过往纠缠不清,尤其是某些
想要忘记的事情总是能清晰地出现在记忆中,甚至是一些最微不足道
的细节也不会被轻易忘记。
    在开运元年的那一天,李宁明在大夏的皇宫中被几个宫监捆挷着
送到了皇城的城门上,他的父亲早已经站在那里,他看见自己的祖母,
也就是他父亲的亲生母亲卫慕氏,还有自己的母亲卫慕氏,她在婚前
是父亲的表妹,也同时被捆挷着站在城门上,状出待宰的动物。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的母亲头发散乱,脸上的胭脂却红的耀
眼,眼神惊慌失措,他觉得他母亲现在的样子一点儿也不象一个高贵
的皇妃,仿佛比一个平民的女子还要不如。
    而他的父亲李元昊则站在他的祖母身旁,手里拿着钢刀,刀锋就
放在他祖母的脖子旁。城下卫慕山喜带领的军队与城上的人遥遥相对,
气氛仿佛一触即发,然而李宁明却有一种感觉,他觉得这只是一场游
戏,就象是他一直与宫监玩过的那样。
    贺兰山的雪经过了一个夏季仍然没有完全溶化,高耸的山顶在艳
阳下清晰可见,许多年以来山顶的雪峰一直是那样,冷漠而超凡地覆
视着世人。
    “卫慕山喜,你马上退兵,如果你再靠近一步,我就会杀死你的
姑姑,然后杀死你的亲妹妹,最后是你的外甥。你这个野心勃勃的家
伙,妄想叛乱,真是罪该万死。”他听见他的父亲对他舅舅说的话,
他想,如果舅舅真不退兵的话,他的父亲会不会真地杀死他呢?他转
过头去看他的父亲,在那样一双阴鸷的眼睛里,他清楚地看见了一丝
残忍的光芒。也许会吧,如果舅舅真地不退兵,他相信他的父亲会那
样作。
    他听见他的祖母嘤嘤地哭泣声,他看见她白肥的脖子因为害怕而
不停地颤抖,他的祖母低声咒骂,“你这个天杀的畜生,我真是生错
了你,拿你娘的命当挡箭牌,畜生,你总有一天不得好死。”卫慕山
喜微微冷笑,“嵬名元昊,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那是你的亲娘,却
只是我的姑姑,你真得会杀死她吗?”城下的士兵又向前进了一步,
李宁明看见他父亲手中的刀毫不犹豫地切向他祖母肥胖的脖子,卫慕
氏长声惨叫,鲜血从她脖子上的创口中喷射而出,溅在不远处李宁明
的脸上,他吃惊地看着他的祖母,心里惊慌失措,他想,他的祖母要
死了。
    但她却没有死,她大声尖叫着对城下喊,“山喜,你快退兵吧,
这个畜生真地要杀了我,你快退兵,念在你小时候我照顾过你的情分
上。”卫慕山喜犹疑不定,城上卫慕氏大声呻吟,而李元昊手中的刀
却仍稳稳地架在她的脖子上。终于卫慕山喜长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城外的士兵就地扎下了营寨,却并没有退兵的意思。
    李元昊微微冷笑,命人将他们三人挷在城楼的柱子上,李宁明看
见他祖母的血一直在不停地流,他忍不住说:“父皇,祖母还在流血,
你让人给她治治吧!”李元昊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一语不发,却转身
离开了城楼。
    那血便一直流,向李宁明的脚下流去,这使他慌恐不安,他自小
就讨厌流血,他踮起脚尖,想逃避那些鲜血,然而越来越多的血却终
于濡湿了他的鞋,他觉得脚底麻麻的,那些来自他祖母身体的鲜血使
他觉得即恶心又兴奋,却不免有一种凄怆之情,在他父亲的心里,难
道只有皇权是最重要的吗?
    祖母仍然在大声呻吟,李宁明低声问:“奶奶,你很痛吗?”他
的祖母却没有回答他,他听见在他祖母的喉咙中发出一连串的咒骂声,
他知道他祖母骂的人是他的父亲。而他的母亲却只是在一旁隐泣。
    当夜晚来临后,他祖母的咒骂声终于越来越小,以至于慢慢消失,
而鲜血也不再流下去,他母亲的哭泣声便越来越大,这使他心烦意乱,
他忍不住说:“母妃,你在哭什么?祖母她怎么了?为什么不继续骂
了?”他母亲哭泣着说:“宁明,你的祖母已经死了,她是被你的父
亲亲手杀死的,他真是一个没心没肝的人,实在是太残忍了。”李宁
明想了想,他有些漫不经心地说:“死了?那就找路修篁吧,他不是
能起死回生吗?”他的母亲吃惊地看着他,他看见她母亲眼中慢慢地
累积起一丝忿怒之色,终于她尖声咒骂:“你这个畜生,和你父亲一
样,根本就不是人。为什么让我生了你这个畜生?你们李家的男人都
是豺狼,都没有心肝。”他不知道他的母亲为什么那么生气,他叹了
口气,转过头去,他想,死了也好,免得每天不停地在唠叨。
    夜色深了后,野利家族的援兵终于到来了,他们在城外与卫慕家
的人展开决战,李宁明高高地站在城楼上看着黑夜中这场战争。双方
奇异地没有发出呐喊,也没有擂鼓的声音,于是兵器砍入血肉之躯的
声音便异常的清晰,李宁明觉得他象是在看一出来自宋国的木偶戏,
有些人倒下了,而另一些人象是疯子一样逢人便杀,逢人便砍。
    杀人,也许是一件很令人兴奋的事吧?
    在天亮的时分,战争结束了,卫慕山喜被活捉,功臣是野利遇乞,
他号称天都大王,常年驻扎在天都峰。
    李宁明终于被人从城楼上放了下来,他觉得疲倦而无趣,他祖母
毫无生机的身体被人抬了下去,他想,难道她真地死了吗?
 
    在越过天山以后,我的思绪开始变得纷乱不已,许多曾经遗忘了
的事情开始象一个阴谋一样慢慢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想起了童年
时见到的那个老和尚,想起了烟雾氤氲下他诡异的笑脸。
    我便时时陷入深思,努力地回忆一些事情,我觉得到敦煌来的目
的已经不被我所掌握,有一种魔力在招唤着我,使我急切而茫目地向
往着这个地方。我已经忘记了我最初为何要来这里,我开始相信那是
命运的一个圈套。
    我不知道他是否察觉了我的异样,他仍然每天与我形影不离,亲
密如情侣。但在他看我的眼神中,我发现了一丝探究的意味,我想他
必是发现了我日渐焦燥不安的心情,但他却只字不提。这使我非常恼
怒,他真是一个十分无趣的男子。
    我仍然每日坚持在睡前阅读那本叫西夏秘史的敦煌藏书,一千年
前的往事慢慢地进入我的思想,我便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到了一个地方,
那里风光秀丽,水草风茂,许多牛羊自由自在地在草原上奔跑,我想
这里大概是蒙古的某个地方吧!
    不远处有一座雄伟的高山,山间云雾环绕,有一处山庄就座落在
山间,有如仙境一般虚无飘缈。
    我想一个人在梦中总是能作一些平时不能作到的事情,于是我便
能迅速地靠近那个山庄,完全没有任何身体的障碍。
    然后我在山庄里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一身白衣翩然,那
一天的清晨,我看见他独自站立在山间,神情迷惘而寂寥,我便不由
自主地走到他的身边,一种熟悉的感觉使我觉得这人我一定认识,却
无法知道是在什么时候。
    我问他,“这里是什么地方?”他看见了我,却仿佛并不曾见,
“这里是天都峰,是野利遇乞的地方。”野利遇乞?这个名字我听见
过,我记得在西夏秘史中曾经记载过这个人,他成功地平息了卫慕氏
之乱,而且他还是李元昊的正妃野利氏的哥哥。
    “从我九岁开始就一直住在这里。”我看见他落寞的神色,心里
便不由隐隐的疼痛,他的心情我感如身受,我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也
许在梦里有许多事情是无法解释的。
    “你不喜欢住在这里?”少年人回过头,他的目光淡然地穿过我,
望着不知名的远方,“我不喜欢这里,我是大夏的太子,本来应该是
在皇城兴庆府的。可是这六年来我一直住在这里,从未回过兴庆。”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回兴庆呢?”少年淡淡笑了笑,“因为我是李
宁明,我是卫慕氏的儿子,你知道吗?六年前卫慕氏叛乱,虽然被野
利氏成功地平息,但是我的父亲已经不再相信我。他看我的眼光就象
是在看我的舅舅,他以为总有一天,我也会象我的舅舅一样背叛他。”
“其实他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又怎么会背叛他呢?”少年人转身凝视
着我,“你说,一个儿子会不会背叛他自己的父亲?”我愣了愣,这
个问题真是难以回答,一般人都不会那样作,但历史证明,总是会有
几个例外。我说,“时间会证明一切,如果你的父亲不相信你,你就
多作一些事情,让他开心,让他相信你。”少年人冷笑了一声,他淡
淡地说:“我还能作什么?我连我的母亲都杀了,他还是不相信我,
我还能作什么呢?再下去,我只能杀死自己,也许那样他就再也不会
怀疑我了。”我吃惊地看着他,我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你
说你连你的母亲都杀了?那是什么意思?”“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就是说,为了让我的父亲相信我,我杀死了自己的母亲,谁让她姓卫
慕,所以她只能死。”少年人茫然地注视着前方,“她死的时候一直
在不停地咒骂我,她说我和我的父亲一样会不得好死,其实谁又想活
下去,死了也好,死了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了。”我愣愣地看着他,
哑口无言,这样一个清雅出尘的少年人竟会是一个如此冷酷无情的人,
这真让我吃惊,看来人的外表真是很有迷惑的作用。
    我说:“弑母是大罪,我觉得你可能真会不得好死的。”少年微
微笑了笑,他的笑容竟有些欢畅,他神秘地看着我,说:“如果弑母
的人真会不得好死,那么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个人也会有那样的下场,
你知道那人是谁吗?”我摇了摇头,少年微笑着回答:“那人就是我
的父亲,他也会不得好死。”我目瞪口呆,好吧,我一定是到了一个
疯狂的地方,少年李宁明欢畅的笑容使我认为他对他父亲的仇恨已经
超过了对自己生命的眷恋,看来他一定是十分痛恨他的父亲。
    但这少年却奇异地吸引了我,我不由地跟着他向山庄深处走去,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地看见了我。我觉得我用一种奇异的状态存在,
仿佛那并不是我,而只是一种思念而已。
    我看着他熟悉的步伐,知道这条路他一定已经走过了许多次。然
后他停在一个小楼的后面,伸出手轻轻刺破了窗纸,他伏在窗边仔细
地向里面偷窥,我站在他的身后,虽然没有刻意去看,却能清晰地看
见屋内一个正在沐浴的成熟妇人。那女子妖治而美丽,身材丰满却不
失匀称,李宁明贪婪地看着她,在他的眼中有不加掩饰的欲望。
    我便忍不住问他,“那是谁?”李宁明轻声答我,“没藏氏,她
是野利遇乞的妻子。”“你喜欢她?”“是,她是夏国第一美女,没
有人不喜欢她。”我忍不住笑了,这算什么审美观,这样也算第一美
女?也许古人的对美的看法真的与今人不同吧。
    屋内的女子用夸张的动作沐浴,我猜测其实她早就知道有人在偷
看她,这妇人定是十分淫荡。李宁明咬牙切齿地看着她,我觉得他随
时都有可能冲进去,但他却终于没有。后来他长长叹了口气,忽然失
去了兴致,他离开了那个小楼,向山的南方眺望,那里是宋国的地方。
    他自言自语地说:“我必须得作点什么,我必须得让我的父皇想
起我来,不知道我作什么最能让他开心?”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忽
然脱口而出,“杀了野利遇乞,我猜你父皇现在最想作的事情就是杀
死他。”李宁明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他说:“你怎么知道?这是一个
秘密,虽然我心里有数,但是要杀野利遇乞却并不容易,他是我朝重
将,又有战功,如果没有一个好的借口是不可能杀死他的。”一些莫
名其妙的话不受控制的从我的口中说了出来,我想起曾经看过的西夏
秘史,其中有一段情节就是记载野利遇乞如何死在李宁明的手中的。
我说:“听说宋国的种世衡早就想杀死他了,你何不与他联系一下?”
我忽然从睡梦中惊醒,我不知道我看见的东西只是因为日有所思,所
以才夜有所想,还是我确实到了某个地方,见到了某个人,但我却奇
怪的成了凶杀的教唆犯,多奇异的经历啊!
    我看见与我同床而卧的人幽深的双眼,他真是令人厌恶,连睡觉
也不放过我,我忍不住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喃喃地诅咒,“讨厌的人,
我真想立刻杀了你。”他笑了笑,“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这
话使我哭笑不得,这人为什么永远是那么令人讨厌的一幅嘴脸,只在
当他注视那朵水晶花时,还会有一点点认真。我便忽然问他:“你喜
欢的那个女子到底是谁?她是不是和我长得一样?”有一忽我觉得他
的目光变得蒙胧起来,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过了半晌才答,“也许
吧,谁知道,其实我早就忘记她了,那个女子,我想她已经消失在天
边,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李宁明第一次遇到钟世衡是在一个春日的午后,那一天是十五,
他陪着没藏氏到环州城外承天寺烧香。
    没藏氏虔诚地信仰佛教,她总是在初一、十五定时到寺里烧香,
而野利遇乞对这种习惯嗤之以鼻,因此每月两次的陪同烧香任务,就
自然而然落在了李宁明的肩上。
    他总是骑一匹汗血宝马,跟在没藏氏的马车旁,有时候没藏氏会
掀起轿帘对他微微笑笑,李宁明就会觉得十分满足。他想,其实他真
地很喜欢这个女子,就算她是舅父的女人。
    野利将军律已甚严,即使是将军夫人出行,也并没有什么侍卫跟
从,何况李宁明也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他虽然只有十五岁,却已经
文武全才,那得益于自小的严格训练,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他
确已付出了很多代价。
    在承天寺的时候,李宁明照例在殿外等候,往来的香客络绎不绝,
有来自宋国的,也有来自西夏的,这里是两国的边境,因为双方驻守
的将领都是德高望众,这几年还算太平,民间的交往也就变得频繁起
来。因此他也并不担心会出什么事情,便在一旁与一个晒太阳的和尚
聊天。
    忽听得殿内传来惊呼声,他吃了一惊,立刻奔回大殿,却见一个
黑衣蒙面人已胁持了没藏氏,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侍女看见他奔回殿
内立刻大声呼唤,他注视那黑衣人,却不敢轻举妄动。
    只试图以言语稳住那人:“好汉,不知道你为何要劫持我家夫人?”
黑衣人微微冷笑:“因为她是野利遇乞的女人。”李宁明愣了愣,看
来黑衣人是早有预谋,“不知好汉与我的舅父有什么仇恨?”黑衣人
冷冷回答:“七年前,宋夏之战,野利遇乞杀死我国士兵逾万人,我
的两个哥哥都死在那场战争中,我与他仇深似海。”李宁明微微一笑
:“原来如此,两国交兵,死伤在所难免,这是战场上的事情,你何
不在战场上见个分晓?更何况我的舅母只是个女流之辈,与战争完全
无关,你劫持她全无道理。”黑衣人冷笑:“不错,她确是与战争无
关,但是我根本无法接近野利遇乞,更何况这两年来两国休兵已久,
我的大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报,所以我只能想出这一个办法。如
果你想让她活命最好不要拦着我,否则我现在就杀了她。”李宁明皱
了皱眉,“可是,就算是你劫持了她,也未必就能见到我的舅父,我
们党项人一向认为女子只是衣履,决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涉险的。”
黑衣人说:“你不用试图说服我,我决不会放了她,如果野利遇乞不
肯救他的女人,我就先奸后杀了她,再把她的尸体一丝不挂地挂在环
州城头,我看野利遇乞还有什么面目面对天下人。”李宁明皱眉不语,
他抬头看了没藏氏一眼,没藏氏似乎惊慌失措,紧张地盯着自己。他
叹了口气说:“你何不放了她,我作你的人质,我是大夏的太子,如
果我被你抓住了,野利将军一定不会不顾。”黑衣人迟疑地看着他,
追问了一句,“你是夏国的太子?”李宁明微微点头,虽然才十五岁
的年龄,他的目光中却已经有了一丝尊贵之气,气度也自然不凡,黑
衣人犹疑不决地凝视,心里想必已经开始松动。谁知这时,一个男子
的声音忽然插入,“你不用作他的人质,今天谁都不必作他的人质。”
李宁明转过头,一个二十几岁身着锦衣的年青人正在慢慢进入大殿,
他的目光温和而睿智,前额宽广而洁净,自然带着一种沉稳和令人信
服的气质。
    李宁明躬了躬手,询问:“阁下是?”那年青人微微含笑,“在
下环州知州种世衡。”李宁明心里暗惊,原来这人就是一直阻碍野利
将军南进的人。
    那黑衣人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他显然没想到种世衡会来到这里,
种世衡淡淡地瞥了那黑衣人一眼,李宁明忽然觉得他本来温暖如春的
目光忽然变得有如刀锋般冷酷,“你还不放了野利夫人?”黑衣人迟
疑了许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手中的刀颓然落在地上,种世衡身后
立刻走出两人将黑衣人用绳捆挷带离大殿。
    李宁明走过去扶住没藏氏,没藏氏似乎十分惊怕,依偎在李宁明
的身上,种世衡微微含笑,甚是谦和多礼,“在下律下不严,让野利
夫人受惊了。”李宁明抬起头,刚刚还有如刀锋般的目光又变得春日
般的温暖,他心里暗惊,怪不得舅父一直说这个种世衡是一个可怕的
敌人。
    将野利氏送至僧房休息,李宁明与种世衡便到附近的酒楼喝酒,
两人虽然是不同国的人,却相谈甚欢,李宁明不由自主对这年青人生
出好感,他觉得这个年青人拥有的智慧似乎已经超出了他的年纪很多,
一直到下午两人才依依而别。
    李宁明回到僧房,他敲了敲门,里面却没有人回答,他心里暗惊,
难道没藏氏又出事了?推开门进去,却见没藏氏半倚半躺在僧塌上,
媚眼如丝,挑逗地看着自己,他心中暗惊,尴尬地立在原地,不知道
是退出去地好,还是走进去地好。
    没藏氏却轻声说:“进来啊!你怕什么?”傍晚时分终于回到了
天都山庄,但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只推说在
集市上逛久了,因此回来得晚了。
    自那以后,李宁明就开始了私下里与种世衡的来往,他觉得那一
天是他的生命的另一个转折,他在那一天了认识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也在那一天里得到了没藏氏。
    他觉得那是他们三人的秘密,后来仿佛提前约好地一般,每逢初
一十五,李宁明必与没藏氏同种世衡在环州城里私会,他们有时饮酒,
有时猜玫,有时两人会找数名歌妓陪伴。没藏氏却对此并无嫉妒之心,
她总是含笑看着他们,偶而会用手指戳戳李宁明的额头说:“你这个
小色鬼。”

    这样的日子在李宁明看来大概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有的时候
他忍不住会想,现在的日子那样快乐,是否就不必回到兴庆去了呢?
但很快作为未来帝王的使命不使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可能,还是
要不择手段地重归太子之位。
    后来有一日,种世衡终于说起了一件事,他问李宁明,“你为何
一直住在天都山,却不返回兴庆去?”

    我想我清晰地看见了李宁明对那名姓没藏的女子的痴恋,在西夏
秘史里记载着他利用那名女子偷得了野利遇乞的金弓,并且由种世衡
作证,成功地制造了野利遇乞私通宋国的证据,因此帮助李元昊铲除
了这员大将的过程,但是在这个过程外,我却觉得他对那女子的感情
并不单纯只是在于利用。
    我看见他与这名女子燕好的整个过程,那是他成为男人后所接触
到的第一个女人。
    然后他已经成功地杀死了野利遇乞,回到兴庆,但他并没有预想
中的快乐。我觉得其实他比在天都山的时候落寞了很多。
    他经常独自坐在丹房中,望着丹炉的火焰,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不言不动。我问他:“你为何那么惆怅?是因为想起了那个妃子,你
把她投入了火炉中的那个吗?”李宁明迟疑地看着我,“你说的是谁?”
我叹了口气,这人怎么可能那么无情?他刚刚杀死一个妃子不久,难
道就已经忘记了吗?
    我说:“你现在已经回到兴庆了,还有什么事不开心吗?”李宁
明叹了口气,他说:“你还记得种世衡吗?你叫我去找的那个人。”
我说:“记得,听说他是一个很不简单的人。”李宁明垂下头,“他
是一个不简单的人,其实我很喜欢他。我觉得在我见到他的第一眼时
就已经很喜欢他了,只是我总是觉得他与我接近根本就是另有目的,
我现在甚至怀疑那个黑衣人就是他派来的。”李宁明叹息着说,“你
知道吗?原来种世衡早就认识没藏氏,我怀疑他与她之间关系并不那
么简单。现在我在怀疑我与种世衡设计陷害野利将军的整个过程根本
就是他在利用我。那时候他说如果我杀了野利将军,我的父皇一定很
高兴我帮他铲除异已,我就可以回到兴庆来了。而没藏氏,我不知道
她在这个计谋中充当什么角色,也许这个计策是她想出来,再假手种
世衡告诉我的吧!”我微微冷笑:“那个淫贱的女人,我真不明白你
为何那么喜欢她?”他闻言目中涌起了一丝怒意,但终于那丝怒意变
成了深切的无奈。“我明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但是我却忍不
住喜欢她,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怎么回事,除了她外,别的女人根本
无法让我注意。”我更加冷笑:“可惜,她马上就要成为你父皇的妃
子了。”李宁明苦笑了笑,“我听说没藏早就与我的父皇私通,现在
我常想,当初并不是我利用了她,而是她利用了我。在卫慕之乱后,
她立刻将我接到天都山暂住,我想那其实也是父皇的意思。后来每一
件事情的发生,我总是觉得并不是我自己的意图,我被人一步步牵引,
走向一个目标,而一切都早就安排好了,我只是那个被安排了去执行
的人。”我抬头看着李宁明,发现岁月的风霜在他的脸上留下了许多
痕迹。
    “听说没藏的女子在婚前就与我的父亲相识,我的父皇真是一个
伟大的人,他在许多年前就安排好了几年以后的事情。”“但奇怪的
是我并不悲伤,我想没藏氏也许并不该归我所有,我只是想回到兴庆,
只要回到这里,我就仍然是大夏的太子,谁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我微微冷笑,“什么叫谁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有一个人能改变,你
的父亲,只要他一句话,你就会失去一切。”我觉得李宁明奇异地对
女子失去了兴趣,这对于一个象他这样年纪的人是不可思议的,但他
却仿佛越来越清心寡欲,每日只是研究一些炼丹之术。他已经不再象
童时那么厌恶那个名叫路修篁的道士,却反而与他亲近了起来。

  第四章 宁令哥 

    然而洛飞华并没有回到敦煌,终此一生,她都再未曾踏足过敦煌
的土地。
    那一夜本是洛飞华留在甘州的最后一夜,但是宁令哥却一直在后
悔,他为何要多留洛飞华一夜?如果没有那一夜,不仅每个人的生命
都会改变。也许连整个历史都会有所不同。但是,一切的一切都已经
太迟了。
    那一夜的夜色格外的凄清,宁令哥在离开洛飞华住的寝宫后,心
里就有不详的预感。走过回廊时,一声乌鸦的叫声吓了他一跳。他回
过头去看,树枝在月光中诡异地摇曳着,他心里不由一紧,老觉得会
有事发生。
    摇了摇头,也许是最近战事太紧张了吧!
    却无法成眠,总是觉得心惊肉跳。便在床上翻来覆去,也不知道
过了多久,大概到了后半夜,忽然听见宫监杂乱的脚步声。他一惊而
起,冲出寝宫,抓住一个宫监问:“发生了什么事?”宫监垂手回答,
“皇上受伤了,在回鹘公主的寝宫。”“回鹘公主的寝宫!”宁令哥
心里暗惊,这几天洛飞华一直住在那里。他立刻向寝宫奔去,于是他
见到了这一生永远无法忘记的景象。
    他从未想到,他的父亲李元昊,竟会作出这样的事情。洛飞华与
李元昊同样衣衫不整,她几乎是全身赤裸,但她却并没有什么惧意,
反而微笑着看着李元昊。
    宁令哥转过头,他的父亲用手捂着鼻子,大声呻吟,“发生了什
么事?”没有人回答,每个宫监都低垂着头,然而微笑的洛飞华却坦
然回答,“他想污辱我,所以我咬下了他的鼻子。”宁令哥吃了一惊,
心里却有忍不住的笑意。然而一种恐惧立刻涌上了心头,他知道洛飞
华为此将不得不付出怎么样代价。
    李元昊大声呻吟,却仍嘶声说:“杀了她!”宁令哥立刻跪下回
答:“父亲,她是大哥的妃子,请看在大哥的面上,饶她一命吧!”
李元昊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的儿子,一字一字地说:“杀――了――
她!”一旁的宫监抽出了腰刀,然后洛飞华忽然说:“等一下,我有
一个要求!”她仿佛并不知道自己将死,仍然而带微笑,宁令哥痛苦
地看着她,暗暗在心里想,“无论如何我也要救你!”“什么要求,
你说!我们党项人一向满足要死的人的要求。”“杀我,可以,但是
我要宁令哥动手,我要死在他的手里。”宁令哥吃惊地抬头,他想不
到洛飞华提的是这个要求,他看见洛飞华含笑的眼眸,那里面却并没
有痛苦。他慢慢地走到她的面前,低声问:“为什么?”她笑了笑,
“我已经被他污辱,生不如死!”“可是不行,我不能看着你死,我
可以救你。”洛飞华微微含笑,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凝神着宁令哥
的眼睛,仿佛要永远记住他的样貌,“杀了我吧!杀我,杀我,杀我,
……”那一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睛中分明在说。
    宁令哥咬了咬牙,他慢慢地抽出腰刀,飞华,为什么,我要亲手
杀死你?
    刀锋如碧水一般,宁令哥轻轻地挥出,于是洛飞华白玉般的脖子
上便多了一条极细的血痕,她向后倒去,生命迅速消失。
    宁令哥站起身,在他回头望向他的父亲时,眼中全无悲伤,“父
亲,我已经杀死她了。”
 
    终于到了敦煌,当看见传说中永远不干涸的月牙泉水时,我忍不
住热泪盈眶,敦煌,我终于回来了。
    一直与我同行的人熟悉地沿着莫高窟的坑道行走,我不由自主地
跟着他,我想,现在应该是到了接近答案的时候。
    后来我们进了一个洞穴,在洞的墙壁上,有一个方形的石门,里
面是已经被人劫掠一空的石室。他回头看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吗?”我环顾了一下左右,“这里大概就是大名鼎鼎的藏经洞吧?”
他笑了笑,“不错,这里就是藏经洞。”我听见他的语气里奇异的悲
伤意味,我不由抬头看他,昏黄的灯火下,他的神情带着罕见的悲凉
与无奈,他的双眼反射着灯火,似乎有些盈盈的水光,我心里暗惊,
不会吧,这个冷酷无情的大帅哥难道是哭了吗?
    他沿着墙壁坐了下来,莫有所思地看着洞外,“我知道你已经看
过了那本西夏秘史,但是有一些事情,你却仍然不知道,一些世人很
少知道的事情。”他慢慢地说:“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我故
意忽略他语气中的落寞意味,“你不就是李墨风吗?由于你飞刀玩得
太好,所以我经常叫你小李飞刀。”他笑了笑抬首看我,我注视着他
的目光,觉得他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其实在一千年前,我还有一
个名字,叫宁令哥。”我大吃一惊,却故意哈哈大笑,“李探花,你
是不是疯了?我记得你没有看西夏秘史,怎么和我得了同一个毛病,
自以为是古代的人,如果你一定要冒认,我建议你自称前世是小李飞
刀,那岂不是更有趣?”他笑笑,并不反驳我的讽刺,“我讲个故事
给你听,也许是我自己的故事,也许是别人的故事,不过,你就当是
我自己的故事吧!”我耸了耸肩,无可无不可地坐在他的身边,然后
听到了西夏秘史中不曾看到的事情。
 
    那一年,我带兵攻陷了敦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作,可能
是因为飞华活着的时候求我带她回到敦煌去吧。
    自飞华死后,我的父亲一直对我暗怀戒意,他在我的身边安插了
许多秘探,随时刺探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想他一定知道我心里对他的
恨意,不过,他却什么也没能发现。
    我仍然照常生活,甚至还私下里和耶律明秀有了暧昧关系,我故
意让他知道这一切,让他以为,我根本已经忘记了那个死去的女子。
    然而我自己心里却清楚地知道,我早已经死去了。
    每个人活着未必都有目的,有些人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
有些人却只是混混噩噩地活下去,象动物一样,只知道活着。但是我
却从那一日后有了生存的目的,我现在活下去唯一目的就是报仇。
    我恨这个淫贱的皇朝,这个拓跋人的种姓,我恨我的父亲,我的
哥哥,和周围一切与这个王朝有关的人。
    我不知道这种强烈的恨意来自何方,难道只是因为一个死去的女
子吗?
    也许是吧!我不太能思考我自己的事情,我现在所作的一切都只
为了报仇。为了我心爱的女子向我的父兄报仇!
    父亲终于放松了对我的监视,我自动请缨讨伐敦煌。
    这里是飞华的故乡。我没有命人屠城,这样的事情在最近的几次
讨伐中,我经常会命人去作。但这里不同,这里是她的故乡。
    敦煌太守在城破之日自尽,有一个女子带领士兵付隅顽抗,那女
子身穿黑衣,面颊白晰如玉,眉目与飞华甚似,我想她就是飞华经常
提起的飞英吧!
    我命人活捉那女子,以后的事情,还要她来帮助我。
    我用最好的礼节招待飞英,她显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我并
不去打扰她,一直过了半个月,她终于无法忍耐,于是我便出现,面
带微笑,一如翩翩君子。
    我想,那女子在见我第一面时显然吃了一惊,她可能无法想象一
个拓跋族的人竟然会有汉人一样的风彩,然后我故意出口成章,并借
机向她显示了我不凡的武艺。其实我这样作的时候,心里唯一的感觉
是,可笑,可笑,可笑!
    但是我却仍然这样作,我的心早已麻木,为了能报仇,我必须不
择手段。
    我携那女子四处游览,借机向她表示我的一统天下的不凡报负,
根据我的经验女孩子对于这样的男人总是特别的倾心,果然,她为此
深深地打动,我想,在她的心里开始有了我的存在。
    然后我再利用一些手段,不经意地让她发现,我除了她外还有其
他的女子,这不免刺激了她的心,使她慢慢地忘却父仇,开始格外地
与我亲近。于是我又借机在野外制造两人独处却无法返城的机会,终
于她委身于我。
    那一天夜里,我看见她处子的身躯,忽然想起了飞华,她是她的
姐姐,那样白晰如玉,纯洁而无辜,有一刻,我怀疑我的心里升起了
一丝罪恶感,但很快因为想起飞华而导致的锥心疼痛就将那丝罪恶驱
散的荡然无存。我想,我这样作只是为了她的妹妹报仇,她既然身为
姐姐,也应该有所牺牲吧!
    得到她后,我觉得很累,我看见飞华的泪眼,她会原谅我吗?
    后来我便对她谈起我父亲的凶残不仁,包括他为了权势不惜杀死
自己的亲生母亲和妻子,还有我的哥哥,他与继母私通,设计陷害野
利将军。她吃惊地听着这一切,显然不明白为何世界上有这些可怕的
事情。
    然后我就谈到为了黎民百姓,我必须得拥有这个国家的王权,而
我的哥哥和父亲是我最大的阻碍。
    我漫无目的地谈着我那些莫名其妙的伟大理想,说着一些自己都
觉得幼稚可笑的话语,但是女人却最喜欢听这些,世界上一切的女人
仿佛都是这样的。但是不包括我的飞华。
    然后我装作不在意地讲到汉人的一个故事,一个三国时期美人计
的故事。她却忽然打断了我,她说:“你想我帮助你除去你的父兄吗?”
我暗吃一惊,想不到她竟这样直接地问我,于是我便抱住她的身体,
“飞英,如果你能帮我,我会十分开心。”飞英凝神看着我,过了许
久,才说:“我可以帮你,但是,在我帮助你以后,你是不是就会忘
记我,抛弃我?”我笑着摇了摇头,指天发誓,如果我能得到这个国
家的王权,我一定会让她作我的皇后。
    她含笑看我,摇了摇头说:“我不想作什么皇后,我只希望将来
当你偶然想起我的时候,会记得我为你作的一切。”那一刻我在她的
眸中看到了深切的悲哀,就象是我总在飞华的眼中看到的。我心里一
凉,这女子的双眼长得很象飞华,我几乎有些不忍,但是,我不能,
这样美丽的一个女子,又文武全才,她是一个难得的助手。
    回到兴庆后,我将飞英献给了我的父皇,那时候我父皇的鼻子仍
然没好,在他本来有鼻子的地方,现在剩下了两个黑洞。那是飞华留
下的,看见我父皇的鼻子,我就更坚定了我的想法,我没有作错。
    飞英迅速地得到了我父皇的宠爱,他立她作新皇后,每日里在贺
兰山的宫中寻欢作乐。而我则与此同时开始了与没藏氏的接触,这个
贱人,即使在成了我父亲的皇妃,仍然与我的哥哥暗中私通,我不知
道我的父亲是否知道这件事,但是即使知道也没有什么关系吧!他甚
至连自己的儿媳都不放过。
    那时没藏氏刚刚生下三弟谅祚,我不知道我应该叫他三弟还是应
该叫他侄子,反正都是李家的骨肉,叫什么都无所谓。然后我在偶然
的一次机会里,故意乘醉冲入没藏氏的寝宫,她不仅没有赶我走,反
而屏退了宫人,这个贱人,看来早就在等着我了。
    我把她压在身下,想起我的父亲和哥哥,心里忽然有莫名的快意。
事成后,没藏氏一定是对我甚为满意,便自此后经常与我暗通款曲。
    此时朝中大事都由没藏氏的哥哥没藏讹庞掌管,我就慢慢与他接
触,再加上没藏氏的关系,我向没藏讹庞保证,如果我作了太子,一
定会对他助益无穷。
    后来终于设下了一计,没藏氏在我哥哥的酒中暗下春药,就象她
曾经害过她的前夫一样。而我则借口请新皇后有事,让飞英巧妙地经
过我哥哥的身边,然后我的哥哥便忍不住奸污了她。
    根据我们的安排,我的父亲在这个时候出现,于是他勃然大怒,
立刻下诏废去了哥哥的太子之位,改立我为太子。
    我哥哥清醒后,我看见他苍白的面色,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
默地望着没藏氏。我心里冷笑,被人出卖的感觉,一定很好吧!
    后来我哥哥被迁往离宫,不久后,他便死去了。
    我听说他是自杀而死的。在他死前的几个月里一直痛苦不堪,只
有道士路修篁还陪在他的左右。
    他每日从早到晚地饮酒,纵情声色,却从未欢笑,酒醉后就用刀
在手臂上写字,宫人说,他只写两个字“黑云”,后来我知道那原来
是没藏氏的名字。
    终于有一天夜里他割断了自己的喉咙,当路修篁发现他的时候,
他全身都浸泡在鲜血中,那时他还没有死,听说他请路修篁答应了他
一件事,但我却不知道是什么。那个身具异能的道士将他的尸体烧毁,
然后带着骨灰向东南而行,不久后,就失去了他的踪影,从此再也没
有人看见过他。
    这些事情都是我安插在哥哥身边的人告诉我的。他死了后,我就
少了一个敌人。但我却忍不住莫名的悲伤,我的哥哥,他终于死在了
我的手里。
    然而我已经没有悲伤的时间,接下来要作的事情,大概就是弑父
了。
    月白风清的夜晚,我会独自在未央宫外沉思,我所作的一切,到
底是对还是错?可是,我已经管不了那么许多,飞华,为了这个女子,
我必须得这样作,我将生命都给了魔鬼,哪怕为了我的罪行,我不得
不生生世世永远堕入地狱也在所不惜。
    我不明白一个人的爱和恨为什么会那么强烈,为了一个不属于自
己的女子,却不惜杀了自己的父兄,这样的人,大概本来就是个魔鬼
吧!
    于是我便经常仰天长笑,世间的人真是可笑,而我就是最可笑的
那一个。
 
    天授礼法延祚十一年,正月十五,是圆宵节,汉人喜欢过的节日。
大夏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度,所以我们过各种节日。
    那一天,我们象许多汉人一样,在宫中饮宴,通宵达旦。我用眼
神暗示飞英,她明白今夜我就会有所行动。她便频频向父皇劝酒,巧
笑嫣然。而另一端没藏讹庞和没藏氏兄妹所派的刺客已经安然进入离
宫。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就等着行动的那一刻了。
    我的父亲全不知危机,他喝得酩酊大醉,其实所有在饮宴的人都
知道会有事发生,每个人都十分清醒。
    我摔杯为号,刺客在这个时候行动,他来自野利氏,是我母亲家
中的高手,名叫浪烈。他从殿内的侍卫中现身,一剑指向我的父亲,
宫内的人因为事情发生的太忽然而惊呆了,每个人都目瞪口呆地注视
着这一切,甚至连惊呼声都忘记响起。
    我冷眼旁观着,看着浪烈的剑越过众人,直指我父亲的心脏,他
要死了,他终于要得到惩罚了。
    我的手心冒出了冷汁,我的大计就要成功了。然后我的父亲却不
愧久经沙场,他忽然抓住身边的飞英,一下子挡在自己的面前,于是
浪烈的剑便冲入了飞英的胸口。
    我的父亲立刻抽出腰刀,一刀刺入了浪烈的心窝。看见刺客死了,
他正松了口气,却想不到,我的刀已经在等着他了。
    当我的刀刺入他的心脏时,我看见他不可思议的双眼,我微微笑
着,心情轻松而愉悦,仿佛杀人的人并不是我,仿佛我只是在看一场
闹剧。
    我拔出了刀,我父亲体内的鲜血喷了我一脸,我开心地想唱歌跳
舞,这么久以来这是我最开心的一刻。
    他看着我说:“为什么?”我回答:“为了飞华。”然后我就仰
天大笑,无法抑制自己的喜悦。
    他却不甘心,“为了一个女子,你居然弑父?”“是啊,为了一
个女子,我就要弑父。”我回了他一句。
    他说:“你会下地狱的,你这个魔鬼。”我笑得更加开心了,
“我不怕下地狱,我早就在地狱里了,为了她,无论我怎么样,都无
所谓。”我的父亲长长吁了口气,无论多么不甘心,他终于倒在了我
的脚下。我转头看着大家,冷冷宣布,“大夏皇帝因饮酒过度,忽发
急病而死,停灵七日后,由谅祚继承帝位,没藏讹庞监国。”每个人
都吃惊地看着我,包括没藏兄妹,他们一定没想到能得到这样的好处。
我笑了笑,蹲下身子,抱起飞英,这女子脸色苍白,却仍用一双黑亮
的眼睛注视着我,就象飞华死以前那样。
    我带飞英离开兴庆,怀里揣着飞华的骨灰。我手里飞英的身体越
来越冷,她问我:“你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飞华吗?”我点头不语,
她说:“你想去哪里?”我回答,“敦煌!我要把飞华带回敦煌去。”
我听见她的吸气声,她的生命就要终止,她说:“你觉得这样作值得
吗?”我低头问她,“什么值不值得。”“为了飞华,你杀了这么多
的人,还弑父,这样值得吗?”我笑了,“值不值得论不上我说,我
只知道我必须得这样。”一滴泪珠慢慢地从飞英的脸颊上划落,她说
:“希望你有一天会记得我曾为你作的一切。”飞英死了,她们姐妹
两人都死在我的怀里。我把飞英也焚化,将她的骨灰与飞华的放在一
起,这样她就不会觉得寂寞了。
    一切都结束了,现在只剩下一件事还没有作。
 
    他忽然停止了诉说,我抬头看着他,不可置信地看到他脸上的泪
珠。我立刻说:“得了吧!你胡吹什么?我看你真可以改行去作小说
家了。”他笑了笑,沉思地看着我,“你知道李宁明死以前向路修篁
要求了一件什么事情吗?”我舔了舔嘴唇,有些踌躇地说:“什么事
情?”他冷笑着看我,“本来我也不知道,但我现在却知道了,他要
路修篁在来世的时候给他一个报仇的机会。”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你是谁?告诉我,你――是――谁?”我立刻向他展开了一朵最灿
烂的微笑,“我是花非花啊,你怎么了?神经这么紧张,我是个女人,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他凝神着我的眼睛,一眨不眨,我勇敢地回
视着他,然后他忽然笑了,“是啊,你只是个女人,曾有一段时间我
还以为你是我的哥哥转世呢!”我勉强笑了笑,“你开什么玩笑,也
只有你才那么迷信,会相信什么转世不转世说法,我可是一个正常的
人,我可不会傻得去相信那些虚无飘缈的前生。”他笑笑不语,过了
许久才说:“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我一直跟在他的身边,就是因为
我一直相信他的前生是没藏氏,所以我一直在等你的出现,等着与你
在这一世再一次的相遇。”我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啊,现在你就
可以不用杀我了吧?”他忽然收敛了笑容,“我还是要杀你,因为我
是他的下属,你杀了他,我只能为他报仇。”我便呲牙裂嘴地笑了,
“想杀我,你行吗?”他含笑看着我,“你给我下了毒?什么时候?”
我得意洋洋地说:“你不是早就想知道我是怎么杀死他的吗?其实很
简单,我用的毒份量很轻,但每天都持续地在下毒,所以他死的时候,
你们只以为他是急病发作。其实你也一样,如果不是你太急了,过几
天,你也会急病发作的。”我吃吃地笑,却没感觉到心里的快意。
    “你每天和我同睡,我照例在睡前与你拥吻,你没想到,我居然
会把毒涂在自己的嘴唇上吧?”我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支唇膏,“其实
如果不是为了毒死你们,我才赖得往自己嘴唇上涂这玩意呢!不过你
放心,你中毒的时候我可没有中毒,谁让这毒只对男人有用呢?”他
微微冷笑,淡淡地说:“可惜就算是我中了毒,你照样还是得死在我
的手里。”他的手里寒光闪动,我腾身避开两把飞刀,为了闪避他的
飞刀,我曾经苦练了很久,然而他的飞刀却接二连三地出现,我开始
手忙脚乱,百忙中接住了一把,随手就扔了回去。忽然满天的刀光就
此消失,我落回地面,先喘了两口气,再抬头时,看见我莫名其妙扔
回去的飞刀就插在他的胸口。我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
    我立刻冲到他的身边揽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一股悲伤便立刻从
心底侵向我的五脏六腑,我想起我与他初见面的时候,他望着那朵水
晶花时忧伤而深情的眼眸,我便悲从中来,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笑了笑,温柔地注视我,“怎么了?哭什么?”我象一个孩子
一样忍不住哽咽,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会刺中
你。”他叹了口气,“非花,这样很好,至少这样我就不用杀你了。”
我便放声大哭,其实我也没有想杀他。我说:“前世真那么重要吗?
为什么你不能忘记你的前世呢?”他摇了摇头,仍然温柔地看我,
“不是我不想忘记,而是老天不让我忘记。我想那只是对我弑父杀兄
的惩罚吧!”我更加号陶大哭,紧紧地揽着他的身体,他冰冷的指尖
拂过我的面颊,“这样很好,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在受着良心的惩
罚,每天都在不停地受苦,非花,其实我早就想死了。回到城市去吧,
开始新的生活,离开那些帮派,你是一个美丽聪明的女孩,我希望你
能得到幸福。”他从怀里拿出那只水晶的花朵,轻轻地插在我的鬓边,
就象是一千年前,插在那个女孩子的鬓边一样,然后他的手慢慢地垂
下,在最后一刻他眼中的光芒是如此温柔而快乐,我想他一定是又看
见了那个千年前的女子。
    我抱着他的身体坐在洞穴内冰凉的地面上,心乱如麻,我不知道
发生了什么事,前一刻还温暖而充满活力的身体,这一刻就在我的怀
中慢慢地冷却。我心里也越来越冷。我不知道前世我是谁,但是这一
世,我却只希望永远和他在一起。从西藏到敦煌的路,因为有了他我
才不会寂寞。但是他却弃我而去,今后的生命,我将如何度过?
    许多前尘往事便象电影的慢镜头一样出现,我觉得寒意从四周袭
来,一直深入心底。
    后来我拖着他的身体离开洞穴,月光下,月牙泉水有如玉石一般
纯洁美丽。我四处张望,不知道自己怎么办好,后来我又尝试着叫了
他几声,希望他能回答,但是他却终于没有声音。然后我迟疑了很久,
我该怎么作呢?
    我该留在这里陪他一起死,还是听他的话回到城市去?
    夜晚早已来临,我听见沙漠中秃鹰的叫声。我觉得我无法思想,
但是我想我还是有了决定。
    我用手指在月牙泉边挖了一个深坑,把他的身体放在坑里,我仍
然不死心地叫了他两声,但是他还是没有回答。然后我便把沙土洒在
他的身上,一直到他的脸。我看着他苍白的脸慢慢地隐没在沙土之中,
忍不住又开始哽咽。可是我要作一个坚强的人,我必须重新开始生活,
可能我是太贪生怕死,但是我不想就这样放弃生命。
    埋完了他的身体以后,我用石块在他的坟上作了标记,但我知道
这样的标记过不多久就会被风吹散,甚至他的身体可能也会被吹出来
而被秃鹰吃掉,但我只能这么作,带着他的身体,我是无法度过这片
沙漠的。
    我在这里陪了他三天,在第四天的清晨,东方开始破晓后,我背
起行囊向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在那里有温暖却杀机重重的城市,觥
筹交错,衣香鬓影,我就要离开洪荒,重归那里。
    很快莫高窟就成了背后一个模糊的印记,我坚持不回头,因为前
方的路还很远,如果回头的话,我可能会忍不住停止。
    太阳在东南升起,那里将是生命的另一个开始。
 
    后记 最后的一件事大夏天授礼法延祚十一年四月,经过几个月
的长途跋涉,宁令哥终于来到了敦煌。他的怀里揣着一个瓷坛,那里
面是飞英和飞华两姐妹。
    他是孤身一个从兴庆出发,没有人知道这个落拓的旅人曾是大夏
的太子。
    然后他直奔莫高窟,在攻陷敦煌后他将太守府里飞华小姐的物品
都藏在这里,包括许多书籍,画卷,还有珠宝。他留下两名最忠心的
侍卫看守着这里,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重新回到这里来。
    莫高窟中从未间断过工作的画匠仍然在契而不舍的作画,宁令哥
从他们的身后过,他眯着眼看那一尊尊的佛像,有的被雕刻在洞穴内,
有些是用当地出产的颜料画在墙壁上。
    他走到藏宝的洞穴,找到那两个忠心耿耿的手下。怀里是骨灰坛,
那里面放着水晶的花朵。
    然后他走进藏宝洞,盘膝坐下,对那两个手下说:“可以开始了。”
两个人眼中含着泪光,迟疑地看着他,宁令哥笑了笑,“作完了以后,
你们就回到兴庆府去吧,记住这件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不想再有
人来打扰我,打扰我和她。”两名侍卫终于颤抖着手开始工作,他们
用砖块和粘土垒砌那个洞口,一道石墙慢慢地出现,将洞口封死,宁
令哥安然坐在洞内,他将瓷坛抱在手里,轻轻地贴在脸颊上,“飞华,
我作了那么多事,不知道你会不会怪我,但是终于我可以和你在一起
了,就算是为此我不得不坠入地狱。”

    宁令哥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最后一丝光线也随着砖块的放入而消
失,然而一个女子却似乎巧笑嫣然而到,“你终于回来了,飞华!”
洞外,侍卫找到的画工开始往刚刚砌好的墙上画上第一笔画,他们所
参照的蓝本是一个飞天的画相,容貌与飞华绝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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