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中有真意 ——周作人散文中的“品苦”现象
○刘乐恒(广州)
作为一个轻狂不羁的少年,分析起周作人的文章来,显然是不对
劲的。说实在话,我总觉得,周作人作品覆盖了很广的内涵,没有一
定的学识、修养以及人生体验,是很难体验出周文的境界的。但是,
也正是周作人文章的功力深厚,不同年龄阶段,不同“层次”的读者,
恐怕会从中读出不同的味儿来。于是,我便带着一种少年人的心境去
拜读,也许会得出一些属于自己的看法吧。
在我的印象中,周作人的散文总被人评为是“和平冲淡”,例如
他的《初恋》,一般“名家”些他的初恋,总些少年主人公怎么面红
耳赤,砰然心动,如娇花待放一般;可周文得另有一番境味:在默然
平淡的叙述中,让人领悟(领略)到一个少年的心的微弱的颤动。然
而,也许人们忽略了,在那微弱颤动的一瞬间,是否隐含着作者的一
份苦涩的自况?也就是说,在平和冲淡中,我们总可寻找到苦涩的底
子。周作人谈俞平伯、废名的文章为“涩如青果”,我认为,这词语
用在他身上也更适宜;而他自己,也常以“苦”作书庵名或作品名,
如《苦雨》、“苦雨庵”、《苦茶随笔》、《关于苦茶》、《苦竹杂
记》等等等等。以“苦”作为一个切入口,对周作人的心境作一个管
窥,也许是别有意思的。
我认为,周作人小品文中有许多令人有很沉浓的苦涩感,但这种
苦涩并不是作者刻意营造的境味;而是他人生态度和体验的自然流露。
如在《若子的病》中有这么一句话:“……不禁忽然想到六岁时死亡
的四弟椿寿,他于得急性肺炎的前两三天,也是固执地向着佣妇追问
天上的情形,我自己知道这都是迷信,却不能禁止我脊梁上不发出冰
冷的奇感。”这句话很难说是什么“和平冲淡”,却仿佛常有一种逼
视人生伴随的苍凉感与苦涩感。而他那篇最被人称道为闲适自由的性
灵之作《乌蓬船》虽也写得很是清逸平舒,让读者的性灵跟随热情的
介绍飘荡在绍兴山水之间。但是,可别忘了,对某一风物写得越贴近
人情,越能与性灵进行交融;那么作者的心境必然会带有一份顾眷与
淡薄的愁绪。别离故乡多年,毕竟会带有某种离别之苦。《乌蓬船》
便是一篇由别离之苦牵引出的回忆佳作。还有,那篇《苦雨》更是写
出了他沉浸于苦意的品味之中:雨具不完全,家屋制造不完密,雨墙
淋坍;这样的境况,在文章中却是娓娓的自道,仿佛有一种安于苦雨、
沉味于苦雨的心境,这确实是“苦中作乐”。但是,最令我感兴趣的,
是周作人写他喝苦茶的文章。一提起苦茶,人们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周
作人。他品苦茶时的心境在他的《喝茶》一文中透露出来了:“茶道
的意思,用平凡的话来说,可以称作‘忙里偷闲,苦中作乐。’”也
就是以苦为乐。而在《北京的茶食》一文中,他又写道:“可怜现在
的中国生活,却是极端地干燥粗鄙,别的不说,我在北京彷徨了十年,
终未层吃到好点心。”以吃好点心而不能的小事微弱地道出了那萧凉
零乱的年代,可谓一绝也。那个年带生活的人,大都会谅解世事不如
意之苦;为了寻求内心的沉稳,在苦中偷乐未尝不是一种疗救的办法。
关于喝苦茶的文章中,有一篇《关于苦茶》的写得很妙。作者列举了
许多种带苦的能充当茶叶的植物叶子的名称,如苦丁、“枸朴树”、
柳芽、桑芽等,并且对苦丁茶等“苦茶”逐一作考究,考究其出产地、
植物学的性理等。似乎这种“茶叶”的苦的特质给了周作人以浓厚的
兴趣;使他安于苦,乐于苦;以苦为乐,从对苦的品味中得到愉悦。
而文章最后则引用了沈兼士的诗:“眼前一例君须记,荼苦原来即苦
茶。”这真是点睛之笔,让读者晃然而悟:周作人追求的是一种独特
的品茶方式。把这种品茶的方式与传统的文人雅士的品茶方式一比较,
会发现两者真乃大异其趣。
历代文人的品茶都是以淡雅、温醇者有金石气为至上。例如明代
的张大复推崇武虞茶“接筍突兀直上,绝不受缔,水石相蒸而茶生焉,
宜其清远高洁,称茶中第一乎。”武荑茶产诸福建武荑山坚岩中,上
品皆带有金石般的“岩气”,因此又称“武荑岩茶”。张大复这么推
崇武荑岩茶,原因是武荑茶带有一种文人追求的金石气味,这好比一
件金石古玩,让人摩娑不已。明代的大文豪张岱也是一位品茶名家,
更是把茶以淡雅、清洌为贵。我认为他的那篇《兰雪茶》把这种品茶
境界写得妙极了:“他泉淪之,香气不出,煮蹊泉,投以小罐,则香
太浓郁。杂入茉莉,再三较量,用敞口瓷瓶淡放之,候其冷;以旋滚
汤冲泻之,色如竹萚方解,绿粉初匀;又如山窗初曙,透纸黎光。取
清妃白,倾向素瓷,真如百茎素兰同雪涛并泻也。”那种意境,那种
品悟,是非张岱这样的奇幻文人所不能状写出来的。这仿佛高山流水,
令人有一种超脱俗世烦闷的飘然诗意,而这种诗意,是中国历代品茶
家、文人雅士所追慕之至境,这是半禅半庄的人生境界。这使我又想
起了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中的《典雅》一品:“玉壶买春,赏雨
茆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云初晴,幽鸟相逐。眠琴绿荫,上有
飞瀑。落花无言,人如淡菊。书之岁华,其曰可读。”让人觉得人生
之超脱,宇宙之无尽;虽是写景,却又让人觉得是写人生,写人生与
宇宙那种敏感而又微妙的关系。然而,这种和平冲淡的禅意是够洒脱
的了,但是,是否少了一份体验人生的喜乐、苦甜的出世?胡河清在
评论钱钟书的文章中就颇有灵性地指出这种传统文人雅士所追慕的
“至境”还是有缺陷的,躲在人生(或人世)的避风港中,就注定得
不到一份酸甜苦辣五香俱备的人生体验。他是这么说的:“人生在世,
总有些七情六欲十二万枯?奇想在此,而若一生老是稳坐在竹子里‘
人淡如菊’,那岂不太辜负了那风起浪作,苦乐兼并的人间世?乃至
于生死之大畛域亦难辨矣。”
追求恬淡的传统文化给周作人以很大的影响。然而,若止于此,
周作人就不成为周作人了。周作人在留学日本时,接受了大量的“异
质”文化,其中日本文化对他的影响非常重要。如果说中国的茶道体
现了平淡清雅的儒家气质和禅庄况味的话,那么,日本的茶道即体现
了“生之悲哀”,周作人就特别推崇日本诽句诗人小林一茶的诗,认
为他的恬淡、洒脱、诙谐的诽句中有一种忧郁的苦味,这种苦味“表
现了生活绵绵无尽的的历史与现实的苦难中的东方人‘悲天悯人’的
忧患意识,以及在‘无常、无告、无望’中执着追求的现世精神和韧
性力量。”在日本的民族的生活方式、习俗里,他发现了“爱好天然”、
“有礼,洒脱”与“人情美”中隐藏着的“东洋人的悲哀”。这给他
注如了一道日本文化的气质。他一再引述日本散文家永井荷风《江户
艺术论》一书中的一段话:“……呜呼,我爱浮世绘。苦海十年为亲
卖身的游女的绘姿使我泣。凭倚竹窗茫茫然看着流水的艺妓的姿态使
我喜。卖宵夜面的纸灯,寂寞的停留着河边的夜景使我醉。雨夜啼月
的杜鹃……”日本文明已经深深地渗进周作人的气质之中,使他能与
中国传统文化不相同。但同时,他又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的熏染,西方
自由主义的渗入,使他力求在“恬淡闲适”与“人性悲哀”之间找到
两者的相融处。于是,在他的文章所现出的禅意中,又深藏着一种哀
苦无奈的底子。因而,他的小品文中常常出现一个“苦”字,然而,
他又把“苦”作为品味的对象。
周作人的传统文化底蕴深厚,所以他的思想不免会带有儒气,道
气与禅意;但由于日本文化和西洋文化的一道到仙气的注入,他又似
乎能超出禅境,去对人生和社会作一种有意义的探究。而这种探究,
使他深黯中日西文化之精华,并把它们水乳交融地运用到作品中。人
们说他“和平冲淡,这只是说出他的”禅“的一面。其实,我总认为
平淡的底蕴是”苦“,苦是一种人生境界,是一种人在社会的变幻交
往中沉淀下来的体验。这种体验来源于日本文化及西洋文化的”生之
悲哀“的精神气质。这使他的品茶方式与刚才列举的中国传统文人的
品茶方式大异其趣。张宗刘大复等人重雅、重淡,而周作人的文章重”
苦“、重”涩“,半禅半苦,把一种在深味人世苦况与渴求禅境的矛
盾(冲突)所造成的微妙感觉运用到作品之中,而且他还有一种把矛
盾的境况诗化、散文化、艺术化之技巧。这样的文字,不用说是充满
一种通透人生的朦胧质弱的气息。而这种独特的气息,在古人的文章
中很难找到。品味苦茶,实质是品味苦涩的生活。在周作人眼中,在
平和中隐藏的苦涩是人生的本质,苦涩是一种生命之体验。正如他在
《关于苦茶》中的最后引用沈兼士的诗”眼前一例君须记,荼苦原来
是苦茶“一样,苦是人生,人生即苦。人们常常认为周作人的书斋生
活是一种”迭迭斯干,幽幽南山“的纯书呆子掉书袋的隐居生活,孰
不知,真实境况并非如此。他把生命中的苦涩体验带到书斋中了,使
他的书斋生活融合了多种异质文化的气质,又能在”隐居“中不断感
受生命的苦涩的搏动。这两种心境可以说是有微弱的对抗的,而正由
于这种对抗,便使到周作人的人生态度游移不定:前期提出”人的文
学“,主张唾弃”非人的文学“,把人从奴性的框围中解救出来,使
具体的,有个性的个人得到自由舒展;而”后期周作人“则完全变作
帮忙与帮闲,对他所在的那片土地进行非人的说教。这种转变,真叫
人慨叹不已。也许这正是由于他所追求的”品苦“的人生态度所造成
的罢。
周作人的苦况体验与鲁迅的不同,鲁迅所体验的是对苦难的承受。
而大苦难大风沙的袭来,往往会铸成坚韧的强者。所以,鲁迅的人文
主张是一种近乎尼采式的超人哲学,这就像他所说的:“站在沙漠上,
看看飞砂走石,乐则大笑,悲则大叫,愤则大骂,即使被砂石打得遍
身粗糙,头破血流,而时时抚摸自己的凝血,仿佛若有花纹。”(鲁
迅:《华盖集•;题记》)而周作人的苦况体验,并没有鲁迅的
那种承受社会苦难的气概;他似乎是在不断地咀嚼人生的苦,人性的
羞涩,生命的青涩,以及生理机能方面的苦味;尽量把它嚼淡,嚼淡
;以至变得平和质弱,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所以,他对苦的体验
显然比鲁迅来得“轻薄”。他既有传统文人那种在品茶中品出禅意的
感觉(例如他在《志摩纪念》中就说“文章的理想境我想应该是禅,
是个不立文字,以心传心的境界。”)又不同于他们,而偏去追寻苦
涩的人生感觉受。在他身上,体现出传统的老庄禅境与西方的人生体
验的交合。这种交合,使他并没有以布道者说教者的姿态自居,而是
以温醇的道白,苦涩的文境来打动世人的心灵;也使他游移不定,对
人世的混顿和无奈的体验的同时,又想收拾一下,逃回禅意的避难所
之中。而他自己,则尽力将中西日各种异质文化交融于自己的血液之
中,并把他们化作自己的心灵的气质;使它们得到平和、恬静而有生
机地融和。这种化境使与他身边的风物有一种心灵的交流,他的热爱
大自然使许多读他文章的人不禁颤然心动。然而,又由于他的“品苦”
性格,对任何事物都怀着一种品的态度,终究只局限在关注“自己的
小天地”上面。一到有更大的苦难袭来,一到动荡的社会环境不得不
把他的神经拉直的时候,这种退缩态势就日益彰显了。然而尽管是不
断退缩,以致最后的“异化”;但那种“苦味”一直融汇在他的血液
里:他以出世的闲适精神做着入世的事情。周作人的生活,我认为他
是闲适不起来的,他自己也承认:“总之闲适不是一件容易学的事情,
不佞安得混冒,自己查看文章,即流连光景且不易得,文章底下的焦
躁总要露出头来,然则闲适亦只是我的一理想而已……”
“苦”影响了他的“品”,而他的“品”又被“苦”的环境所阻
截。正如他写的:“总之在现今这个奇妙的时代,特别是在中国,觉
得什么话都无可说。……知道了那么这件事情就完了,再有话说,即
是废话。我很惭愧老是这么热心,积极,又是在已经略略知道之后…
…以后应当努力,用心写好文章,莫管人家鸟事,且谈草木虫鱼,要
紧要紧。”
老人没有把“苦”与“品”融合起来。但是那个时代阻碍了他的
理想。在他喃喃的自道中,我们赶到了他的可怜。如果换了一个时代,
他说不定完全有可能成为众人仰敬的对象了。
此时,我想到了这样一个场面:一位久居书斋的困惑的老人,独
坐窗前,品吟着无奈的不断的苦雨,边品边回忆起他的初恋,是那般
苦涩而又令他颤然生愁;又回忆起他家乡的那一艘艘乌蓬船,在雨中
羞涩而又轻盈的行进着。这位老人并不以说教者的姿态自居,而是给
人留下了一杯淡淡的苦茶,苦茶中融进了历史的缩影,让人不断在品
味中舒展自我。他也留下了一个个苦涩的青果,后人路过有渴者,顺
手摘其一二,尝一尝,虽然是苦涩,但也可解渴。
我想,这可能是周作人的愿望吧。
附记:本文为余年少时习作,其中引文与论断颇多谬误,请有识
者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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