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忌时代之无忌月刊·2001年5月第3期(总第3期)

没有故事

□作者:XIAO SI


    

开门,开灯,慢慢走进去,一撒手,让手里的旅行袋自由地落在地上,脱下外套,挂好,走到桌前,坐在椅子上,双手摩擦几下,两腿一划,人就转了一个圈。每一个动作都直接有效,象野兽,遵循着最省能量的本能。我终于又回来了,我还是我,只是不会再做错任何一个动作,让自己没来由地羞惭。

窗外正下着雪,雪片在路灯的浑圆光晕里纷纷簌簌地落着,象个落雪的水晶球镇纸。我拉上窗帘,随手放了张CD听着。不会再做错任何一个动作了,我摇摇头。心里忽然有小声音跳将出来辩解:你做什么错了?根本没有!我不耐烦地在空气里挥挥手:错了就是错了,那么大的尴尬怎么能没错,那就一定是错了。

我侧身点了电脑开关,主机嗡嗡作响地开始启动。挂在脖子上的坠子从T恤领口荡了出来,在眼角的余光里一晃一晃。我拿住链子,把它从前到后捞下来,KK送的。坠子是不大的一个长方体,末端的托子是麻点银地,嵌着景泰兰,后边连着根银链子。坠子本身是个印章,也许该叫刚卯,因为五面都刻了字,KK说过什么什么的,我记不大清。细腻温润的黄颜色里扩张出沉厚的气韵。端面上刻的是古意盎然的四个字"流,金,岁,月"。四个侧面上的字认不大出。链子是KK设计了央 人做的,石头是他觅来的,字是他自己刻的。

我去倒了杯可乐,再坐下。有一段时间我沉迷在一种不切实的热望里,眼前这个坠子就是个明证。不过倒是真的不很清楚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因为本来就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个故事里没有故事。就好象有一天下午我走在路上,两边是一式一样的灰房子轰隆隆地从街头排到街尾,忽然从一个二楼的窗口里流下来吉它声,铮铮琮琮的,是Nostalgia ,很随意自由的演绎,天地顿时高阔起来,时间也没有了尽

头。我站在原地不动,眼前换了风景。直到音乐的水龙头被'哒'地一下拧上,风景又换了回来,我才又往前走。没有故事。

认识KK,时间不长,不过却和我的网龄差不多。他属于在网上和我说话的第一批。在网上第一次打出几个字去,耐心又诚惶诚恐地等着别人答话,有人回答。心就变成羽毛斜飞起来,好象拿到了什么奥斯卡终身成就奖。我去的那个网站有个特点,说得含混一点的话,就是大部份去那儿的人都相信着和/或体验着"the love that dare not speak its name"。 我也不例外。当然了,网上的真真假假,风云变幻如同在现实中一样难以预料,听的多了,就"啊,啊,是吗,哈哈哈"。不用考虑什么责任和义务和感怀伤时。我当它是电脑游戏"模拟部落"。娱乐而已。

KK ?一直对KK抱有好感,因为我开始说了句什么,他说:"我也同意"。后来我觉得他的确和别人不同,他热情真诚,冷静睿智,有光彩。当然也有人骂他。可在我眼里,他没有缺点。聊了几次天,我们开始通Email 。后来,他隐匿了一段时间。那几个星期我略感失落,怀疑是我自己太无趣,让人不胜其烦。还好,他后来又回来了。从那以后,我把Email 都存着,这样心里才踏实,也不知为什么。

我移动鼠标,双击了一个文件夹。

"最近怎么样?不忙的话回封信吧。呵呵。--- KK"

"嗨!又收到你的信真是太好乐!前一阵子你怎么失踪了?收到我的Email 没有?--- 小野"

"都收到了。不好意思没回。那一段代谢紊乱,心情欠好,象更年期。嘿嘿。--- KK"

"现在好了?其实呢,反正就算在街上碰见也不认识,什么糗事都好讲的说。--- 小野"

"就是觉得没劲,人看起来够冷静,一脸的肃穆,其实是沉到底的感觉。只剩了天天定时操作象个机器人。其实说穿了倒还真没什么。--- KK"

"自暴自弃?--- 小野"

"恐怕连自暴自弃那劲头都没有。--- KK"

"我看你是太空闲,没事儿就胡想呆坐。看我,现在几个大 projects 压上来,忙得头发也白了六七十根。'沉到底'?那最好,睡觉最好连梦也别有。把事情排满了忙去吧。比如...就近找找帅哥?:)--- 小野"

":)--- KK"

 

从那时起,我开始天天查几次信箱。情绪是一种很难控制的动物,它们自愿贴上去,依附于KK每天发来的Email ,好象也没什么原因,也许只是因为它们成天遛遛达达,无所事事。到后来,关注他的喜怒哀乐成了我每天的大事。我情绪低谷虽是常有,却很少讲出来,不想被他看低了。等我自己扯着线,连拉带拽,把情绪放高飞,然后再跟他说笑话。

没什么事,也不上网的时候,我是老姚家的常客。我本来先认识的大姐,后来和老姚也熟了起来,他们夫妻俩都是博士,工作也颇有点年头了,眼看快奔四十才手忙脚乱地要了个小孩。我常去帮忙看着小东西,顺便蹭些港台节目看,他家装了卫星电视。看搞笑节目的时候,大家往往笑成一团。我偶尔会想象,我,偶,尔,会,想,象,是KK坐在我旁边,而不是老姚、大姐或沙发扶手。我把他的T 恤靠得皱成草纸,两人一起看电视大笑。我和他在阿尔卑斯山上的原木屋里,柴火燃得劈啪作响,外面是时间的断层,风雪肆虐如滚滚狼烟。

我不想,也是不敢沉迷于什么,所以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在这个我客居着的地方,KK只不过给我的想象提供了一个发展方向,除此无它。可是又由此知道这些那些反正都不会穿过壁障,被引渡到现实中来。所以分析的结果反而变成了我可以更放肆地想象着他,从头到脚,从白天到黑夜... 也许,KK对我的意义还不止这些,为了搞清楚这一点,我想和他更现实地聊聊。

 

"要不,咱们通电话聊聊?--- 小野"

"别搞那么复杂,还是老规矩,没电话照片,就这么满好,挺单纯的不是吗。有空去聊天室吧,我现在常上去。其实,就算没照片,以后真在街上碰见了,我肯定一眼就能认出你来,信不信吧。:)附几张风景,我在新疆拍的,还有青海湖。--- KK"

"我还能遥视看见你呢。这种死无对证的事儿,你就别蒙我了。:)--- 小野"

"我找不着别人好蒙了。:)--- KK"

"昨天我又去老姚他家了,跟你说过没有?他那宝贝儿子可爱极了。不愧是博士的孩子,还没到一岁呢,玩具不动知道找电池,开门知道用钥匙。看他们小日子不错,不知你有什么打算没有,折衷办法什么的。--- 小野"

"有啊。看过<<侏罗纪公园>>没有?那办法就可行。还更简单,蚊子血癞蛤蟆什么的都不用找,咱们胳膊一伸就全有了。--- KK"

":)你态度不严肃,一场学术讨论就这么让你给腰斩了。--- 小野"

"你想找个借口结婚?--- KK"

"胡扯。我不就这么一说吗,又没当真要做。好奇了,想想。--- 小野"

......

"发现一帅哥,挺不错的呀。--- KK"

"要详细报道。:)--- 小野"

"简练是新闻的要素。--- KK"

"你丫也太简了,就一标题,又没插图。--- 小野"

鼠标键滑到了底,下面的我另起了文件。过去的事情再看看,还是该笑的笑,该怨的怨,全没什么超脱之感。KK那次好几天都没再来信。我心里淡淡讪笑着:大概象我这种已经不新鲜的东西,总是可以再多放放。

总而言之,KK就这么认识了小T ,给我回信的长度开始缩短,间隔开始拉长。这种效应也传染到我的Project 里,障碍一步一个,进展不死不活。在想象中的那个人开始面容模糊,其实老实点说,那张脸也从来没清楚过。那个人只是一团雾气,风吹即散,风过处再聚合,可我一直当他是KK。

那段日子,KK说过他那边一直阴雨连绵。我这里也是如此。一天下午,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落雨,好象看见KK也这么站在窗前,一直望进雨的灵魂里去,过了一会,他的手伸过去抓起电话,接通了一个号码,对着电话眉飞色舞地讲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在讲些什么,因为很显然的,那个电话并没有打给我。

我心里一些没根由的愤怒试探性地蔓延上来。我打算冷淡一下他,也冷淡一下自己,给自己一个交代。

 

"最近怎么样?--- KK"

... ...

"最近怎么样?--- KK"

... ...

"?--- KK"

"对不起回信晚了。最近很忙,有空再聊啦。--- 小野"

 

终于有一次,我在聊天室遇上了KK。因为第二天有事要早起,照我平时晚睡晚起的习惯,索性决定不睡了。正事一忙完就去上网,在网上看完一个中篇,夜还正长,就去了聊天室。刚巧遇见KK,我告诉他我还得再混上几个钟头,然后揪着他讲他和小T的事。

 

小野 - 怎么勾搭上的?给我传传道,让我也学习学习。不外传的说。

KK - 讲就讲吧。我是在家旁边儿那个陶吧认识小T的。那店是他姐开的,他没事常去帮忙。

小野 - 等等,那个陶吧,是不是从你家出来左转走一条街,再左转?

KK - 你怎么知道?我没说过吧

小野 - 你有一次说过,左转满街都是酒吧饭馆,还有一次你说,和朋友从街尾一个饭馆出来,往左一拐就看见新开了家陶吧。偶再稍微动了动脑筋,就画出敌军部署图了

KK - 看来我以后说话得多加小心:)

小野 - 来不及啦。:) 再后来又怎么了?

KK - 后来有一天,我去城南的电脑城,打算买个可写光驱,再配点软件什么的。又在那儿看见小T了。我本来就对摆弄电脑也没什么把握,他说帮我装,本来他搞的就是这个。

小野 - 是啊,现在满大街跑的都是搞电脑的。呵呵。后来呢

KK - 后来嘛,我有一次和朋友去Gay Bar正好看见他... 对了,你说,他过生日,我送什么好?

小野 - 一条内裤

KK - 一出手就这么有个性?我怕他受不了。说真格的,我刚得了块好石头,在温润上头稍差了点,可也是上好的了。你说刻个什么送给他好?

小野 - 这么好的东西,就微刻全本<<金瓶梅>>吧

KK - 那还是刻<<十万个为什么>>更过瘾

小野 - 刻'忍无可忍,仍须再忍'

KK - 刻'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请问你妈贵姓。'

小野 - :)))怎么没大笑符号?

KK - 我觉得小T肯定跟你挺象。

小野 - 为什么?

KK - 就是感觉贝,谁知道准不准。

小野 - 不好,我现在熬夜初期症状出来了,两眼发直,手指头有点找不着键盘。脑子倒还清醒。

KK - 长夜漫漫是吧,该你了,有BF没有。

小野 - 有过啊。上一个结束的时候,我忽然对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KK - 常煮大餐?

小野 - 错!是天天煮大餐。吃完了撑得难受就去洗澡,等洗消化了再出来。一个月下来就变成唐僧了,又胖又嫩。

 

我当时就忍不住对着显示器大笑。指着鼻子笑话曾经痛伤过的,象困兽一样的心。笑着笑,觉得如今的心已经坚韧变质,刀切下去也不会见血。从今往后,一切问题都好商量,都好解决。没有血了还怕什么。

不久,KK又消失了一段时间。这次,因为知道了有个小T ,山高水远,自知不敌。我试图让心思从KK身上滑开,心里总还是有点难熬,总还是盼着点什么。有了什么想说的,照旧发信过去,不管他回是不回。直到KK再写信过来。

 

"不好意思,隔了这么久才回信。最近形状不是太好,刚丢了工作。等我定下来再聊。--- KK"

"你忙你的好了。心情要放松,你找工作应该没问题,别太担心。--- 小野"

"我忽然在怀疑,我究竟抓住过什么没有。--- KK"

"你这情绪是失业并发症。别想太多。明早八点起身,刷牙洗脸刮胡子,都要用薄荷味的,好醒脑。喝杯咖啡吃块巧克力,上街买份报纸,回来把写字台收拾整洁,开始找工作打CV,晚上看中央一台。持续一周。又及:小T好吗?--- 小野"

"我知道只要不太挑剔,找个事做并不难。只不过这一闲下来才忽然发现整个人是空的,心里慌张得要命,人却提不起劲,好象什么都是空的,手里没一点实在的东西。传统终究有种安闲的美,让人向往... 我现在没日没夜地听CD,看书。拿它们当鸦片来撑着精神。什么时候CD和书啪啪一关,人就只剩个壳子。说不清楚。 我发现冷静到头就是死寂,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前一段时间没和你联系,知道你没忘了我,我很开心。真的,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对你是一种什么感情,我想友情的成份最多。我很愿意就这么下去,但又怕过火。因为我现在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什么。上一次本来小T 约了我出去。我在聊天室看见你,就临时改了主意,陪你一直聊。我想我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想想。

那块石头我已经刻好了。本来想刻'逝者如斯',后来觉得太伤情,所以改刻了'流金岁月'。不过一直犹豫送不送给小T ,所以到现在还留在手里,常拿出来看看。其实也许连小T 也就这样从我生活里淡出了,没有什么永恒。--- KK"

 

这是KK给我写过的最长的一封信。假如我当时冷静一点,耐心一点,也许就能看出其中潜藏的不妥。可是我只是囫囵吞下整封信后,乍惊乍喜,有意无意地把信搁在一边不打算再看,怕自己是因为会错了什么意才会如此开心。就算是错吧,也有错的好处。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另一个自己早就明白了,只是一味地瞒着、放纵着这一个。

 

"昨天那封信调子暗了点,别介意啊。--- KK"

 

从那以后虽然没人说破,我已经眼看着自己的情绪一天天沉迷下去。假如以前只是贴附在表面,后来已经渗进了组织。

再往后,KK又找到了工作。我就象个敏感的温度计,察觉出他那边的Email 又慢慢少了下去,而且越来越没什么内容,大同小异地述说一些沧桑之感。可感情当初是没系上缰绳就放了出去的,我有点失魂落魄,又常去打扰老姚一家,每次不混个捧腹大笑决不离开。

现在我悄没声地坐在电脑前面,浏览着过去的Email 和聊天记录,放自己在记忆之河中游走,上下求索,寻寻觅觅。我只是想知道我犯的那个错误到底藏哪儿了。可乐喝完了,我再去倒了一杯,加了点盐。琥珀色的液体开始嘶嘶作响,蓬起厚厚的白沫,再不甘心地枯萎下去。我把它放在一边,开始看KK的最后一封信。

 

"最近发生了一点事情,以后我很难会再上网了......

所有你发来的Email ,我都刻在了光盘上,以后我常打开来看看。最后祝你一切顺利。--- KK"

"到底怎么了?--- 小野"

... ...

"你说明白呀。--- 小野"

... ...

" 说话别说一半行不行。--- 小野"

 

尽管我们俩都没许过什么诺,可我总一厢情愿觉得,有什么比诺言更重要的东西在。日子一天天过去,心里有团暗火在一直地烧,暗火冷凝下来变成了软木塞,偶尔有希望浸透进去,使软木塞一直膨胀。心里堵得难受。圣诞节快到了,冷风在街道上四处游走,可是没有下雪,满街装饰得红红绿绿的,看着很热闹。为买一条面包和一小罐黄油,我常常舍近求远地走去几公里外,就为了在街上多走一会。我很少会让什么悬念一直纠结在心里,我倾向于让一切干净利索。

我得去见KK。这念头一冒出来先把自己吓了一跳。时间呢?没有。圣诞假刚好赶工作债。钱呢?我存钱有用的,绝没这笔预算。机票呢?圣诞节的时候没提前一个月订票,你休想啊。最重要的是,KK住哪儿?长什么样?不知道,不知道。太冒失了吧?没错。可是我非得把疑团解开不可。事情要做就做到底,省得以后后悔。时间呢?有圣诞假。钱呢?没问题。机票呢?现在去问。最重要的是,KK住哪儿?长什么样?我知道那个陶吧,我心里有数。太冒失了吧?谁说的。何况,那个城市我没去过,找不到KK,就当是度假好了。

真的,去度个假,放松放松,顺便找找KK。我说服了自己。第二天旅行社就通知我有人退票,我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出发了。

 

"也许哪天你会在你家旁边看见我。--- 小野"

 

再没有Email ,我伸了个懒腰,想唤醒身体中现实的一面。信里申明的往事种种,都穿透了我的身体,撤退到后面我不想看见的地方。我死了心,哪怕往事可以重来,一切我都还照做不误。电话铃就在这时候怪叫起来。

"喂?小野你回来啦。去哪儿玩了?也没说一声。过新年时想叫你过来吃饭也找不着你,真是的。"

是大姐。她总象一团火似的,让人觉得不快乐是多么可耻。我不由得调子高起来,笑着说:"不好意思,大姐。我回国了,时间赶得紧,没来得及告诉你们。"

"回国了?你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哎,老姚,还真让你猜中了。"换了老姚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真回去啦!怎么决定得那么急?怎么样,回家去开心吧。"

"就是实在太累了,想好好放松一下。我没回家,我爸妈都不知道我回去了。"

"哦?"

"我去看一个朋友了。"

"怎么样?开心吗?"

开心吗?这让我怎么说。

 

我到那个城市的时候,象KK告诉过我的,正下着雨。雨不大,可也不小,连连绵绵的,让人厌倦。我先找了个地方住下,再稍微费了点劲,就找到了KK所在的那个地段。那里的街道和小店都是我的老熟人了,走过去,一家家的招牌跟我熟络地打着招呼。我走在我存了档的Email 里,脚步虚飘飘的,不曾想,自己一抬腿就迈过了现实与想象间的壁障。山不走过来,我就走过去,尽管有点胆怯。

我直接去到那个陶吧,应该是小T的姐姐的店面,小T常去帮忙,KK也常去,我的想象也常去的地方。走进去,有音乐,一个大男孩穿着红色牛仔裤,靠在柜台旁边翻一本CD的歌词,CD正在放。他眉目清晰,头发半长不短,好象随便一撸后定的型,看着挺新潮,也满帅气,脸上没什么表情,脚底下跟着音乐踏着拍子。我缩在个不醒目的地方边玩边等,皮肤骨骼里面藏有一只螫伏的小兽。我听见自己头上的血管扩张了又收缩再扩张的声音,听见人们不知为了什么在嗡嗡地说笑,我听见花开,听见花落,听见沧海变了桑田。我等了很久很久,每次有人迈进来我的大脑都血流成河,一看不象KK又如蒙大赦。小兽在我面前鬼鬼祟祟地嘶叫纵跳着,我开始和它肉搏。我点手就把它戳了几个窟窿,再压扁成薄纸。可一放手,它就砰地一下弹性恢复,仍旧嘶叫纵跳着,不屈不挠象门外赶不走的雨。我只好再从头搏过。这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终于,我和小兽通通筋疲力尽,蹲在一边互相倚靠着喘息,再不能动弹。就在这个时候,KK走了进来。

小兽忽然又在我身体里面嗷嗷呜咽起来,我没了气力,只是很简单地瞪向前面不知哪里。不想,不动。有什么地方不对,我有点后悔。

我觉得那一定是KK,尽管他比我想象的要年轻一点,沉默一点,普通一点,旁边还有一个年轻女人。那女人走到柜台后面去一面翻着什么东西,一面笑着和KK隔着柜台讲话。那个大男孩蹩到一边去,靠着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脚底下仍踏着拍子。我一鼓作气地站起来,轻飘飘的没什么份量,全身的纤维都成了刚被人拂过的弦。他认不出我最好,可我总得走这一步。我走过去付帐,东拉西扯地和那女人搭话。KK在旁边看了我一眼。他又看了我一眼。他说过"我一眼

就能认出你"。他又看了我一眼。我只是盯住面前那女人说了又说,转不得头。皮肤在他视线落处疼痛地灼烧。

"你以前没来过吧,"KK瓮声开口了,"你和我一个在国外的朋友长得挺象的。"

轰的一下我连同小兽魂飞魄散,待到尘埃缓缓落定,心已如澹台明镜:"真巧啊,我还真是刚回来的。本来是为了看一个朋友,结果他搬走了。我也不知道这附近有什么玩的,怪没意思的。"

对答如流啊,我们都深谙"不解释等于解释"的道理,同样说实话也可以等于撒谎。我傻笑。

 

"很巧,正赶上他订婚。"我回答老姚说,"我朋友眼光很不错啊,未婚妻又美又能干,自己还开了个陶吧。"

"陶吧?咱们这些土老冒都没玩过哈。"老姚跟大姐在那边亲亲密密地。

"就是朋友们吃一顿贝。谁也不认识我,我就自己坐在那儿吃。对了,他未婚妻的弟弟倒是没去,留在陶吧照顾生意。"

"唉,就是,作老板不容易,想请假都不知道该跟谁说。"

"别胡琢磨了。"我笑道,"人家是不喜欢热闹,才没去的,顺便照顾一下生意。"

那个软木塞,又堵在那儿了,扑扑跳着。一霎时,心里忽然升腾起对真话的渴望。我是小野,我想说出自己的名字。

痛苦在精力恢复了之后也阴险地如影随形。可一旦说出去,它就死了。那么,哪怕再有痛苦,也会是新崭崭的,不象旧的已经千疮百孔还无赖地揪扯在那儿。不管是好是坏,我憧憬着新的东西,好把自己推离一向蜷伏着的暗隅。也许,新的东西在来临时会挟带着狂风暴雨,那就更好,可以把一切藕断丝连的鲜血皮肉清理干净。我不需要血。

让它死去吧。

"老姚,我跟你说,我是同性恋。"

"啊?什么?"

'Please tell me now,

How the fairy tale begins,

or how it was supposed to end,

please tell me that part again...'

CD的音乐声大起来,我人也飘起来。

"我是同性恋。"我大声地说,阴险地笑着。哈!小野可不是KK。

"啊?你说什么?什么意思?"我想,老姚是被我怔住了。

大姐接了电话说:"小野,不打搅你休息了。你周末来玩吧,再不来我们小宝都不认识你了。"

"好,那再见了。"

"再见。"

我感觉到旋风般的快乐。狞笑着喝尽了可乐,继续回想,以便把整个事件打包丢弃。

 

后来几天,KK和他未婚妻天天请我出去玩。看他们两个也颇为和谐。有时他们俩也来我住的地方小坐一下,略聊几句,我就张罗着给他们泡茶冲咖啡,也省得面面相觑,自找麻烦。

记得有一次他们来,电热水壶里的水呼噜噜地翻滚着,那么闹了一阵子,开关就'哒'地一下跳了上来。我起身去泡茶。终究还是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和KK的眼睛砰然相撞,事发突然,我的理智一个赶不及,眼睛忽然就热辣辣的。他忙把头扭向另一边,看着窗外。在我们中间,好象有什么物质,透明的、温和的、柔韧的,扯天扯地地阻在那里。把我和他互隔为想象与现实。很久了,我们彼此说着笑着,终究还是不认识。

我走之前,KK送了个专递到我住处的前台。里面就是那块"流金岁月",纪念着本来没什么好纪念的,他和我都不再需要了的一些日子。现在想来,我一直都没有认真地正面看过他一次。我也不知道究竟自己有没有爱过他。

 

我关上灯,拉开窗帘。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雪地上的月光极盛,令人神往。在雪地里,我看见很久以前的自己走在路上,听到了吉它声,顿感天高地阔,时间的旷野无边无涯。与以前不同的是,这一次,我冲上楼去敲门,敲门声空空荡荡地回响着,没有人应。于是我怅然,却也如释重负。

我又习惯性地连上了聊天室,看网民们来来又往往,门开开又关关,也有人跟我说'Hi',我懒得回答。忽然想到卡夫卡的那句" The beautiful room is empty"。胸腔里一团还未成形的混沌物质忽然已经在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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