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时便得知,对面楼住着一个疯子。
很戏剧性的开头,似乎应该引出些许故事。可十几年风平浪静的也过去了。疯子是个女的,有时我在厨房做饭能看到她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白白胖胖的,头发很长,漠然的看着四周。家里人一般不让我看她,她与人目光接触时,好似没有看到任何东西般的平静。我对她微笑示意,她依然漠然高深的望着我,然后一会便消失在了密密的窗帘后。
十几年应该是波澜无惊的,但小时的一件记忆出卖了她,我原是恨过她的。
那是一个夏天闷热的黄昏,我去找冉冉玩。走到前面那栋楼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啊"的一声尖叫。我快步跑过去,看见两个中年妇女呆呆的站在楼洞草坪前,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有一只猫躺在草坪上。在她们语无伦次的话语中,我得知,是那个疯子从窗台上把这只猫扔了下来。"不是扔,是掼了下来,"另一个妇女反驳到,"不然这只猫摔不死。"她们叫我:"小女孩,你去把不猫抱过来让我们看看还有救吗?"当年我年纪很小,爱猫如命,不懂畏惧死亡。跑进草坪我小心翼翼的把它抱出来。那真是一只很小的猫,它还没有来得及长大呢,黄白相间,娇小可爱。奇怪的是它身上一点点伤痕都没有,只是变的好软好软,连头都直不起来,我托着它的脖子,它用明亮温驯的大眼睛看着我们,我能感觉到手里的温热,它很慢很慢的呼吸着。心里忽然第一次有了这样酸楚的感觉,我们眼睁睁的看着它越来越慢的呼吸,眼睛渐渐暗淡,然后一动不动,停止了….那两个中年妇女气愤的说那种人根本不配养动物,另一个说她是疯子她知道什么,前一个就说疯子就该关进医院…..在她们激烈的争论中,我哀伤的捧着这只小猫,不知道如何磁能挽救它的性命,没有人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后来我和冉冉亲手把它埋了,做了一个漂亮的小墓。晚上很晚了都睡不着,和家人哭诉为什么不把这个疯子关进医院里去?家人安慰我说,她不是每天都疯的。
我想我还是恨过她很久的,我是一个爱猫如命的人。当那只猫用它温驯明亮的眼睛看着我时,我甚至看不到谴责和忧伤,这更让我难过,我发誓这一生我也不会去做任何虐待任何动物。
在幼时惊天动地的猫咪事件过去后,以后的十几里年波澜无惊,疯子依然在天气好的时候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大部分的时候消失在那层厚厚的窗帘后。我对她的恨意已转化为淡淡的怜悯。自己都可以为她找出很多的理由为什么不去医院,因为她大部分时间是平静的,因为她什么多不会做,因为她不会威胁到别人,因为他在家里更自在,因为,因为她的父母爱她,不想离开她……亦或她爱她的父母,不想离开他们…我再在窗台看到她都会给她一个微笑,她依然漠然高深,冷淡的看着我们。人在慢慢的长大中开始变的包容和仁慈,人的天性显了出来,或许她的世界比一般人要来的快乐和平和,但是,我很同情她。
文章到这里也该完了,有一天上网到凌晨,为了传一个很大的文件,我耗着没睡,一边和网友聊天,毫无防备的,忽然窗外炸起了女人尖利的嚎叫,我头皮也紧接着炸了起来,"腾的"从椅子上跳起来拉开窗帘,判断声音的来源,不是马路上的,声音来自对面楼。对面楼群漆黑一片,忽然有一家灯拉亮了,有人凄厉的惨叫有人大声劝阻喝止着夹杂成一片。那个熟悉的窗口告诉我,是疯子家。仔细听,是疯子在放声大喊:"我不快乐啊---我不快乐---我不快乐-------……"她的母亲在大声劝慰她,父亲则在喝止,安慰渐渐也变成了嚎哭,乱成一团。周围有灯不断拉亮,睡梦中的人们纷纷惊醒咒骂着,忽然听到有个男人大声喝到:"大半夜的喊什么!他妈的,这世界谁快乐!"周围一下静了下来,疯子的喊声停止了,有人低低的啜泣,灯又一盏一盏的熄灭。我呆站着窗口,这世界真奇怪呢,连我看来平和安详的疯子都说自己不快乐…….我们每个自诩正常人的,又有几个敢喊出:我不快乐?
在别人的目光里哪个活的不是战战兢兢,辛苦倍至。本不快乐的,又要诫与自己要惜福惜福,应该快乐点,本来快乐的,在别人眼里又怕显得轻狂招致嫉恨,又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装来装去,自己都快不知道快乐是什么。
第二天依然晴朗,昨夜的尖叫让人疑是一场噩梦。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我站在阳台上拉开窗户把手伸出去试一试温度,我看到了疯子,她依然安详的趴在窗台上,似乎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迟疑了一下把伸出去的手摇摆两下,对她招手示意。她漠然的看着我,我只好厚着脸皮吐吐舌头把手缩了回来。在关窗户的那一瞬间,我又抬头看了她一眼--------是我看错了么?她微微的挑起嘴角,给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