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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天,中心的客人很少,我百无聊赖地翻着几本时尚。
这时,门开了,进来一男一女。我懒懒地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不觉精神为之一振,在心里暗暗喝彩:男孩高高瘦瘦的,那套深深浅浅的兰色牛仔服被他诠注得淋漓尽致,但是他的神情是又冷又傲的,只有在倾听身旁女孩的细语时才会露出一丝的笑容。而那"一丝丝"也是若非我有双比闪光灯还快的X眼,恐怕也会错过。
他身边的女孩才是众人的焦点,可以这么说:她是我所见过的美女中唯一可称为美女的!她那张古典的瓜子脸,清纯圣洁,就算是最挑剃的眼光也找不出任何不妥的地方。她没有化妆,这点我可以肯定。其实,她根本无需化妆,她薄而巧的嘴唇让任何一种品牌的口红黯然失色;她的皮肤是象牙色的,呈半透明。她应该是唐伯虎的画中人,但她却活色生香的站在我面前,那双美丽灵动的不安份的大眼正好奇地打量着我。
我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真可笑,我自己也是个女人呢,而且好歹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美人)。在我回过神来之前,我想到了一个形容词:珠联璧合。
我想不出他们到这儿来的理由,如果他们身上还有什么不足的,大概也只有美丽了:太美的东西总让我有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有什么可以为你们做的吗"?我终于开口了。
"我想剪掉它。"女孩语出惊人。
"剪了它。"我受惊似的望着她:她的头发柔软、细亮、乌黑。她把它编成了两根长长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如从矿野中走出的小仙女。剪了它岂不可惜?"为什么"?我傻傻地问。我看到男孩似乎向我投来赞同的目光。
"为什么?"她似乎没想到我会问她这个问题,"养了那么久想换一下吧!"
"真的剪了?"我又重复着问,我是真的为她可惜。
"是啊!换一个形象也不错啊!"她毫不在乎地说。
"剪多少?"我亲自拿起剪刀,犹豫着。
"剪得短短的,像--"她在镜子里比划着:"像罗马假日里的那个公主。"
我忽然发觉自己还真的有点像那个为公主理发的理发师,而谁又能说坐在我而前的不是那个银幕上美丽、高贵、清纯的公主呢?
终于一刀剪下去,我几乎感觉到我的那只手在颤抖。就像第一次给人理发,心里紧张到了极点。我清晰的记得我第一个顾客是个年轻小伙。我花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替他理出了一个效果让他十分满意的发型。他以为我是这行的老手,以后,他就成了常客。还带了许多客人过来。也才有了这家"新概念形象设计中心"。
不过是一个钟头,她在镜中的形象已完全变了:现在的她摩登、时尚却不失原来的清纯。这时我发觉她身上还有一种隐藏的野性。
"谢谢!"她站起来转了下身,我拿过一面镜子,让她看到后面的效果。
"哇!真是漂亮!"她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彩,"你好棒!怪不得我的朋友都喜欢到这儿来!"
得到了她的肯定和赞扬之后,才发觉自己原来一直处于紧张之中。
"谢谢!"她又一次说。不知为什么,我对这个美丽的女孩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尤其是她那双大眼静静地注视我时,我觉得我们之间一定会有什么。
她的男朋友显然并不怎么喜欢我,他的态度冷淡,我甚至看到他眼中的敌意。敌意?真是奇怪,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又不会抢走他的女朋友。真是!
二
女孩的名字叫婕儿。
当她第二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一点也没感到意外。当她说想找份工作时,我毫不犹豫地留下了她,我相信她对美有种特别地领悟力。她本身就是美的代言词!
由于婕儿的到来,店里的男客骤然多了许多。我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但谁又在乎呢?婕儿仿佛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美丽,所以也对那些在她身上花费了许多心思的男人毫不在意。她的兴趣完全在那些假人身上,她兴致极高地向我请教,而且她学得很快。我相信假以时日,她肯定会有很高的造诣。
婕儿把我当成了她唯一的知已,然后我就知道了她的故事:
婕儿现在的母亲并不是生她的亲母,她的母亲在她刚满月时就死了,死于先天性心脏病。说到她母亲的时候她哭了,她说都是她的错,如果她母亲不是非要把她生下来,她也就不会死了。我安慰她:若是一个女人一生中不体验一次做母亲的感觉,她死也不会甘心的;而一个深爱着自己丈夫的女人,如果不为她的男人生个一男半女,也不会开心的。所以这并不关她的事。
她听了,怔怔地看着我,若有所思。我以为她仍然沉浸在没有母亲的痛苦之中。
"你说我会不会死?"她忽然问我,眼中是迷惘的。
我吓了一跳,她怎么会想到这个问题上去。
但是她似乎显得特别冷静:"我母亲的病是遗传的,那么我也一定会有!"
"不要瞎想!"我说。
"不是我要这样想,这是事实!"她已陷入自己的固执中。
"婕儿,你还有个那么爱你的男朋友啊?"我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
"是吗?"她反而显得很不开心。我说错了吗?
"阿龙是对我很好,但是--"她无端端地叹了口气。我忽然觉得,以前我所看到的不过是她的一个外表,内心里她却有着不为人知的伤痛。
"你知道吗?他的父亲并不喜欢我。"
"为什么?"她那么美丽!
"他家是这个城里最先富起来的人家,他又是家里的独子。我呢?我是什么?在他父亲眼里我不过是一个贪图他儿子钱财的女孩。更何况
--红颜薄命。"
不!她怎会这样想呢?红颜薄命?难怪她有时会那么不在意自己的美丽,甚至有些恨它。
"要不是他,我早已退出了。"她说。
我的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感情,是怜惜?是,是什么?我也说不清。
三
阿龙在婕儿来的第二天就找来了。
他是让她回去的。
于是我看到了婕儿的固执一面:她说她很喜欢这份工作,也很适合她。阿龙望着她只有妥协。但是他看我时更另冷了,我才不在乎你有多冷呢!我在心里说。
他就像是婕儿的贴身保镖。只不过是特殊的那种。他每天都会来等她下班。起先,他是坐在里面等她,一边无聊地翻着书,一边心不在蔫的看着。后来婕儿把他赶走了:因为他常常无缘无故地与客人吵,当然是因为吃醋。只要有哪个男人多看她一眼,他就会与人拼命。真是受不了!如果他是我的男朋友,我早把他甩了!不过,这句话我当然不能对婕儿说。他们是青梅竹马,彼此早已熟知。
阿龙对我愈发不友善,他坐在外面的车上,无论我走到哪儿,做什么,都觉得身后有如芒刺。他的眼光是狠狠地盯着我,他认为是都是我的缘故!
阿龙要当兵去了,我似乎松了口气。
婕儿请了一星期的假。
当她回来时,那本已很尖的下巴更尖了。我取笑她:舍不得男朋友?
她幽幽地告诉我:阿龙骑摩托车摔了一跤,他是故意的,为了抗拒父亲让他去当兵。但最终还是走了。
我知道他父亲一直不喜欢她,但是我以为他会因为儿子喜欢,而退一步。没想到居然会用这种方式来拆散这对恋人。
阿龙走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婕儿处于真空状态。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对周围的一切不闻不问。
我不知该怎么劝她,所以我什么也没说。让她自己慢慢恢复。
四
不知为什么,我对她的美有种宽容,有种怜惜。跟她在一起,异性的目光总是落在她身上,但我却毫无妒嫉之心。我戏她:连女孩都被你迷住了。而她只是淡淡的笑,对自己的美丽无动于衷,对别人的赞叹无动于衷!
那天,瑞约我去的士高。我拉上了婕儿。
瑞早已到了,他正跟一帮朋友跳得起劲,看到我们就过来:"来了!"
"是啊!"我答着,但是我发觉他的注意力并不在我身上。
"她是谁啊?"瑞俯在我耳边问:"她的眼睛真是漂亮!"
"是吗?"我酸溜溜地问,心里有些惊讶:瑞不是那种轻浮、看重女孩美的男孩。虽出身富家,却没有富家子弟的浮夸,也是因为他的天性淳善才使我跟他来往。
"怎么看上这位大眼妹了吗?"
瑞憨憨地笑,只是不语。
我把他的话当回了事,告诉了婕儿,她居然也朝瑞看了一眼,我立刻觉出她对他的不同!
也许是为了婕儿,也许是为了瑞,总之我开始给他们制造机会。我才不在乎婕儿已有男朋友。
我觉得瑞是最好的,只有最好的女孩才配得上他!
瑞对婕儿很照顾,虽然他对我亦是一贯如此,在我看来仍是不同的。我悄悄地退在了一边。
过了一月,我问婕儿怎样了?她说自那次同游后,就再无约过她,也不曾有电话!我心里对瑞不满,打电话问他,他沉默不语。很久,他才说:
"你不该这样做的!"
我怔住:莫非他已知道婕儿有男朋友的事?
我不管不顾的继续做着红娘。瑞显得不愠不火,只是在玩牌时常会心不在蔫,出错牌。偶一抬头,他正若有所思的注视着婕儿,而当婕儿抬头时,又会慌慌地避开!
我更相信:这个傻小子真是陷入情网了!
之后,我也有了男朋友,不再夹在他们中间。但我仍注意到婕儿并不快乐,她常常会陷入自己的沉思。
"婕儿!"我轻唤她。
"啊?"她茫然地看住我。
"没什么!"
一会儿,她又显得恍恍惚惚起来。
我忍不住,还是问了婕儿:"你们怎么了?"
"你以为会有什么?"婕儿反问我。
"你们不是。。。"
"瑞是个好男孩,却不适合我!"婕儿终于说。
"啊!"我呆住!
肯定是瑞的错,婕儿对他很有好感的啊?何况她也从未反对过!
"你是怎么搞的?"我约了瑞出来。
他很沉默,仔细端详他,才多久未见,他憔悴了许多,神情中也有着落寞。
都是自找的!
"你知道幸福是要自己去争取的吗?别以为摆出一副'愿者上钓'的样子就会有人找上门来!天上不会掉馅饼,所以世上也不会有这样的好事!"
他静静地听我说完,静静地看着我:"我的幸福早就被你夺走了!"
我真的傻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五
我简直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我想找个时间婕儿谈谈,没想到她先来找我。
她是真的有心事,我隐约觉得她的心事跟我差不多!
"要来一杯吗?"婕儿拿出一瓶干红,我在一旁看她把一些各样的酒调在一起。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我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她说了我心底的疑惑。
"婕儿,你有什么心事吗?"我迟疑着问她,暂时忘了自己的事。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们俩个真是一对儿!"
"啊?"我不解她的意思。
"其实瑞喜欢的人是你,真不知你怎么会扯错线?"
我又一怔:"他这么说过吗?"
"一个男孩怎么会对女孩说他喜欢另一个女孩子呢?更何况是瑞,他永远不会主动伤害别人。我是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来的,你不觉得他在看你时是那么。。。。"婕儿想了想:"怎么说呢?好象是宠爱,是了解!"
"是么?是这样吗?"我喃喃。
"不过,他倒是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说我其实有许多地方蛮象你的!"
知我者莫过于瑞,可是我却做了些什么?
"婕儿!"我无助地看着她,却发觉她哭了:
"婕儿?"
"这是他教我调的!"婕儿没有去擦眼泪,递给我一杯淡淡粉的鸡尾酒。
"他是谁?"我几乎可以肯定:她所有的变化都是因为她口中的那个他!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我有些担心:她遇到的会是怎样一个人?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关于他的事,我也不知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他说是在快餐厅看到我,我当时还对他笑了一下,可是这是不可能的,我根本没看到他,更不认识他。但他坚持说那一眼是在看他。"她苦笑:
"后来,他就找到了我!"
我已经可以想象是怎样的一个故事:一个单纯、美丽的女孩和一个世故有钱的花少!
"我就象是他的一个洋娃娃,高兴时会哄哄我,一转身又忙他的事了,把我晾在一边。想我了,会一天三、四十个电话,但一、二个星期不打电话,连人影都不见也是常事。"她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不想相信他的话,可见了他,几句话又会心软。我是掉进了一只他精心编织的网!全世界的男人都是坏蛋,全世界的女人都是笨蛋!"
她的眼泪又泛了出来:"他说过要照顾我一生的!"
她饮尽了手中的酒,又倒了一杯。
我本想安慰她的,结果自己也被搞得愁肠百结。于是只有喝下那一杯杯莫明其妙的不知什么味儿的酒!
俩人都有了醉意。她忽然跳起来,说要打电话给他,明知不会有结果,却又不死心!
我看着她,她失神地站在那儿,手中的话筒掉在了地上。
我走过去,拾起电话,放在耳边听:
"对不起!您拨的电话已改号!"
"婕儿?"我拥住了她,她呆怔地随着我把她带到沙发上。
她闭着眼,脸朝墙而睡。
我收拾着零乱的屋子,又坐在外面发了会儿呆。
我再进去时,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睡着了。睡着的她依然很伤心:她的眼角有一滴泪滑落!
我替她盖上被子。
从她家出来已经是深夜二点,走在街上,被冷风一吹,胃一阵阵的不舒服,我蹲在街边干呕。
两个地痞走过来搭讪,我没理他们,他们其中一个手搭在我肩上,我既害怕又愤怒。
"离她远点!"我抬头,瑞皱着眉看我。
两个地痞也不想惹事,溜了!
"你喝酒了!"瑞的眼中满是关切。我心里委屈的想哭。然后就真的蹲在那儿哭了!
他也蹲下来,不知所措地望着我。
"借你的肩膀用用!"
他似乎是叹了口气,把我拥进他的怀中。
我哭了很久很久,似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终于停止了哭泣。
"你妈打电话问我,你不是在我这儿?我骗她是。想想可能你跟婕儿在一起,来碰碰运气!"
"瑞!"
"什么?"
"你喜欢我?"我望住他。
"是的!"他毫不犹豫地。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说婕儿的眼睛又大又好看!"我仍是耿耿于怀的,若非他这句话又怎会有那么多的误会?
"她的眼睛是又大又好看啊!"他一脸地无辜。
我忍不住笑了,脸上犹有未干的泪迹。
"没事了?"
"我总是做错事!"我有些不好意思。
"这就是你啊!我所熟悉的你!"
"我真有那么糟吗?"我低声反抗。
"恐怕是这样!"他的眼里是笑,脸上也是笑。
"你。。。"我有些诧异:他怎么换了个人似的。
他抓住我的手,在唇边吻了一下:"以后不许你再这样折磨人了!"
六
婕儿走了。
我知道时,她大概已在途中了。
她留给我的信中只说了她想暂时离开,却没有说她的归期。
我是伤感的,也是担心的。
"她会回来的!"瑞在我身边说。
"我担心的是她太单纯了!"
"我怎么总觉得你对她的关心超出了一般女孩之间的友谊!"瑞取笑我。
"别胡说,我只是觉得是我害了她!"她原来的生活那么简单,是我复杂化了她。
"该来的总还是要来的,她总要经过这一关的!"
我不再说话,心里希望能早点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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