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提着水桶去井边提水。
天那么热,屋子里又那么闷。虽然她只穿了件丝一样薄的衣衫,胸线也开得很低,这本是件内衣,穿在室内的!这么热的天,又是正午,不会碰到人吧?她想。
井台离她家很近,走几步就看到了:果然没人!她把桶向井中一抛,半晌才听到"咚"的一声。她趴在井台上想看看,却又紧闭着双眼,从小她就不敢这样做,总是担心会掉下去。她记得那时有个特别胆大的男孩儿还爬下去过,当时她也没敢过去看,只见许多小孩围在井边,都很羡慕、很钦佩的样子,把他当成了英雄!她当然记得他的名字--水牛!井那么大,那么深,全村的人都要靠它来维持日常用的水。
太阳晒得井台上的石头也滚烫滚烫的,她终于睁开了眼,天实在热。热得让人忘了恐惧。她想像着,室内若是有了冰凉的井水来降温,就不会热得那么难受了!但是,这个方法许多人都想到了,人到了某种困境,都会变得聪明起来--这也是一种本能!所以现在她看到了,并且失望了:井里的水并不多了!她把桶提起来,只有那么一点点。离开又不甘心,她又一次把桶扔下去,绳子已不够长,她把身子往下探一点点,手再往下伸一点点,就这样,她也已感到很吃力,汗水一滴一滴地落入井中。
这时,她忽觉眼前一暗,有道阴影遮住了灼热的日头。
她抬头:"水牛哥!"
她感觉到他的异样和他眼中的灼热。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惊,手一松,桶就掉入了井中。而她的一只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胸襟。
"我来吧!"他已恢复了常态,眼中又是一副恭敬。
"不用了!"她的一张脸早已红透:他一定是看到了!真是羞死人了!"没事,我正好带了钩子!"他不看她。
"谢谢你 ,水牛哥!"
"你到那边树下坐会儿吧!这儿很热!"他冲她一笑,露出一口庄稼人很少见的白牙,在烈日下有些晃眼!他趴在井台上,用钩子去钩那只落入井中的水桶。
她没有坐到树下,而是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穿上衣,他的背就在她面前一览无遗!农家人都有一副好精骨,他也不例外,宽宽的背,黝黑黝黑的,胳膊粗而有力,随着手臂一摆一摆,两块肌肉也一颤一颤的。看得她的心也是一颤一颤的。
这样两只有力地胳膊真能把人给搂碎了。
天!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她暗暗羞愧。
她忽然看到他背上的某一处特别黑,有些好奇,不禁凑近了看:原来是一圈儿象女人脸上雀斑一样的东西!真有意思!怎么会长到背上呢?她很想伸出手去触摸一下。
她的手真的伸了出去,鬼使神差地,真的落在了他背上。
但很快就象是烫了手似的缩了回来。
这是她第一次触摸一个年轻异性的身体。坚硬地象块石头,又很有弹性。
她的心起了一阵涟猗。
"好了!"他忽地站直了,她被这不设防给撞了一下,身子向后倾。
"嫂子,你没事吧?"他情急之下抱住了她,水桶又一次掉入井中。
她被他有力地胳膊抱着,她的心事有些恍惚。
"嫂嫂",他刚才喊她嫂嫂!!她就象是一个做梦的人,瞬间醒了,她亦看到了岁月在他们身上的痕迹。
这一梦,就是三十七年!她记得当初父母流着泪向她下跪:"妮啊!你就成全你哥吧!这辈子我们两老就每天为你吃素念佛,希望你下辈子不要再投在这种人家!"
她那时就绝望了,她的心里早有一个人的影子,但是谁让她是个女孩子呢?谁让她家穷呢?穷就只有以人换人:她嫁给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的妹妹嫁给她大哥!都有是苦命的女人!这辈子是完了,就指望下辈子吧,下辈子别做女人了,做个男人吧!但是她心里还是存着一点侥幸的,直到在他们那间破旧的新房里看到她的丈夫时,她才真正明白什么是哀莫大于心死!那一夜,她紧闭着眼,什么感觉也没有。
然后她就这样了,几十年如一日地活着。
她嫁人时,她十八岁,他四十五岁,她是朵含苞的花;他五十,她二十五,她是朵娇艳的花;他六十,她三十五,她是朵盛开的花;他七十,她四十五,他是个老人,她的青春亦不再,女人四十豆腐渣,她连豆腐渣都不是;他八十,她五十五,她成了寡妇,她也熬成了老妇!"没事!"但她的眼中却流出了一滴泪。
她踉跄地、失魂落魄地走了!他看着她的背影,亦流出了泪:为了她,他这一辈子都是个光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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