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演出结束了,我们也毕业了,大家分道扬镳各奔前程。建峰去了北京,听说在一家搞货贷的公司像条牧羊犬一样辛勤地工作着,收入很高,只是忙得连钱都没空数。西门去上了新东方,一门心思想出国。为了户口小张留在了天津,在一家糖精厂办公室做小跑儿。欣欣到一个广告公司挂了个名仍旧为很多乐队打鼓,据说后来和女朋友也去了新东方。我吹萨克斯的师弟还在为了理想和四级打拼。老张早在一年以前试图以原价将他用了两年的吉他卖给西门未遂后就失去了联络。
蕾没有去深圳,而是留在了北京。我则如约来到了出版社,不久以后,由于工作努力被留在了文史编辑室。8月底的时候,听说英语成绩单下来了,已经贴在了系里。我请了半天假跑回去看,是59分。我对自己说,一切都结束了。
在我人生最重要的两个转折点虽都因蕾而被人抛弃,却反而顺利通过了考试。而这次当不再因蕾而失去集体的时候,好运也终于到了头——人哪,不可能总有好运的。
看分的时候,遇到了吹萨克斯的师弟,他说:"给你推荐一本书吧。写得特像你。"
就是那本AB写的《CCDD》,我看了,觉得第一,不是很像我;第二,根本就不像我。他写自己"随便组的乐队"到厦门去演出,靠偷试卷混毕了业后在中关村找了份工作,后来做生意赚了点钱,"这点钱"买了辆小汽车,"剩下的还能吃几个月"。
后来我对那个师弟说,能到厦门去演出的绝对不是随便组的乐队,至少需要相当质量的乐器。如果他的乐队不是随便组的,就一定会付出很多心血、做出很多牺牲,除非他那个时候不要求四级,不然的话,他绝对拿不到毕业证。拿不到毕业证他怎么能在北京——北京!——混下去?"所以,"我劝他,"玩儿,可以,但不要耽误了其他事情,尤其是对你一生都很重要的事情。"
我的预感果然灵验了。在工作的第一天,收到了蕾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她说:"你知道吗,其实从一开始我们家就不赞成我们的事,我爸妈说我应该找一个勤奋的、积极向上的男孩子,他应该是一个懂事的、一个知道孰轻孰重的、能给我带来幸福的男子汉。我一直没有听他们的话,但直到今天我也没后悔过,你真的一直对我很好,你的心里也一直都有我——在除去了你的音乐以外的那小部分心里。很长时间了,我早已不满足于经过长长的等待才换来短短一页白纸几行黑字的生活了,说句实话,后来我几乎都忘了你长什么样子、你的声音是什么样子了。我需要的是一个能经常陪在我身边的温柔而又有力的人,可我根本就见不到你。于是我寄希望于科技,我希望你用电话、用EMAIL,用一切手段来让我感受到自己还有一个男朋友。可我发现我错了,一切科技都是由人掌握的,而科技是无情的。
我现在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了,我需要的不是甜言蜜语,我需要的不是一个由文字或声音构建成的男朋友,我需要的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人,一个能和我面对面的人。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说爱情是需要物质基础的,我们只要生存就有物质需要,我们需要房子需要衣服需要食物,但这都是次要的,其实这个物质的真正基础是两个人可以在一起。再牢固的感情也需要小心翼翼地加以呵护,爱情并不是温室里的花,经历一点风吹雨打就要枯萎,可爱情毕竟是一朵花,所以她需要阳光、需要水。可现在我们连最基本的要求——见面都做不到,又谈什么爱情呢?
相信这点吧,爱情是现实的,我们都已经不是孩子了,不要再迷信柏拉图式的爱情了。科技可以帮助我们做任何事,可科技不能帮我们维护一段爱情。"
一个月以后,我用很平静的心情给蕾写了一封信:
"蕾:
我找不出一点可以反驳你的地方,所以只有同意,你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所以我必须同意。其实在很早以前我就感觉到了,只是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我的工作也是蛮有意思的,做编辑虽然是为他人做嫁衣,可还是有很大自主性的,比如搞选题策划,这和原来写小说、写歌的性质差不多,也许我注定要吃这碗卖血的饭。
你知道吗?我发现一个同事长得真像你。今天我第一次参加全社的选题论证会,那时正是黄昏,阳光照在海河平静的水面和对岸远洋大厦的玻璃墙散射到窗子里,她静静地缩在大沙发厚厚的垫子里,一头长发软软地披在肩上,让我想起很多年以前在咖啡馆的那个黄昏里的你。
我想这对我来说也许是一个补偿吧,可以让我每天这样看着她。这样,白天的时候我至少有一个活着的理由,那就是看着她,就像看着你。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爱上她,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我希望你工作顺利,好好生活。我们家蕾,对不起,让我最后再这么说一次,我相信,我们家蕾是最棒的。就说这些吧,珍重!"
可信在不久以后被退了回来,我才想起蕾已经毕业了,原来的宿舍应该早已住了新的女孩子了。如果说,从很早很早以前,蕾就已开始离我而去的话,那现在就是她的身影彻底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后来我拨打她的手机,可对方已经是一个陌生人,这让我深深感到了对科技的恐惧——曾经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拿起电话轻松地拨通一串号码就可以找到她,这让我觉得她就一直守在身边。可现在才发现原来只要她愿意,就能在一秒钟之内完全从我眼前消失。
从学校带来的另一种情绪就是留恋,当真正离开学校的时候,才忽然明白自己早已习惯了那种温室里的生活。而现在,置身于陌生的社会里,我深深地感觉到了恐惧。我安慰自己说,也许现在惟一的机会就是考研。可当我向研究生院咨询的时候,得到的答案是:"对不起,现在我们已经不招收同等学力的学生了。"
"同等学力?"
"对啊,结业的要按照大专报名,只能报同等学力,可现在国家的规定是必须有本科学位证或毕业证。"
"那我怎么才能报名?"
"拿一个本科证就行,自考的也行,像你这种情况是可以直接报接本班的。"
哈、哈、哈!也就是说,我经过四年学习拿到南开大学结业证,再报名上三年拿一个自学考试的本科证就可以报考研究的生了!好耶!太宽容了!像我这样的人居然还有机会深造啊!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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