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面

(十六)


  蕾走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只专心于经营文学社,那时候领导班子里的高年级同学因为要考级都退了,我当上了社长。蕾在信里说:我支持你,好好干,等做出几件大事来就急流勇退,这样能为自己的简历添上重重的一笔。于是我大肆招兵买马,办了一本印制颇为精美的社刊——南开文学,还固定在每个周六晚上邀请著名作家和学者来讲座,那段时间文学社风头真的是很劲。

  可后来认识了老张,我还是忍不住摇滚了。

  老张是工作了三年又在外院念了大专毕业的,在我们中文系蹭宿舍为了考六级。他来的时候除了一包衣服就只有一把电吉他和一个巨大的80W音箱,每天晚上他把音箱冲着窗台,音色调成失真,然后从唐朝到黑豹到METALLICA到小林克己一路弹下去,整个操场都听得见。后来我知道,老张在外院时可是风云人物。偶尔我会把自己的电子琴抱到他那屋,合奏一曲《什锦菜》或其他什么舞曲(惭愧,因为其他的我都不会弹),日子也其乐融融。

  后来老张认识了小张,那时小张还是个新生,弹得一手不错的老狼,然后不久,小张对我们说:"咱们搞个乐队吧,我又找到了一个贝司一个鼓。"

  我终于忍不住摇滚了。

  我们的乐器是小张从他们企管系团委借的,包括一把80年代国产的电吉他,一把80年代的国产电贝司和两只30W不能调失真的音箱,为此我们不得不加入了经济学院的"红飘带艺术团"。

  可是在乐队成员第一次聚会时我迟到了,因为那天恰巧要去北京看蕾。不久前她在信里忽然要求我至少每个月要去看她一次,而那天是我们约定的第一次见面日子。

  那时候天已经开始凉了,可蕾偏要拉着我来到中山公园,我们坐在小河边离故宫城墙最近的地方。她把头靠在我怀里说:"我常常喜欢一个人来这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我喜欢北京城这种大气,我喜欢看太阳挂在角楼上的样子。冬天的时候,我还自己跑到冰上……你说我傻不傻?"她抬起头浅笑着看我。我亲了她的眼睛一下说:"傻。""我就是那么傻,傻傻地坐在这里一整天,想你。"

  那时候几只鸽子鸣着哨在角楼边盘旋,让我想起了音乐。于是只好忍下心来对她说:"我要回去了。"

  "为什么?"她坐起来,惊讶地望着我。

  "约了赵玫晚上来讲座的。"

  "啊?那你还来啊?"

  "我答应你了嘛!"

  "真是的,你怎么这么傻啊,快走吧!"

  "先带你去吃饭吧!"

  "不用了不用了,现在回学校食堂还有饭呢,哎呀快走吧,我送你去车站。"

  她连拉带拽地把我弄起来,匆匆把小包包挎在肩上就推着我往外走。这时我忽然不想走了,心里充满了愧疚。

  就这样,天快黑的时候我赶回了学校。进了小张的宿舍便看见每张床上都盘踞了很多人,老张正在弹《真的爱你》,小张弹分解和弦,还有一个白白的带眼镜的小个子在弹贝司,另一个人拿着两个鼓槌在几个饭盒上敲着。

  (这就是我的乐队吗?天哪!真像一个乐队啊!)

  一曲奏毕,小张起来为我介绍了鼓手,又介绍了弹贝司的和其他三个人——他们是城建学院钢混(钢筋混凝土)乐队的。最后他指着坐在床上的另一个白白的带眼镜的小个子说:这是咱们的贝司手,建峰。

  (咦?他和刚才的贝司是双胞胎啊!)

  我们在思路上是统一的——先扒歌。好在老张会的歌很多,我们扒了《真的爱你》、《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天堂》、《国际歌》和《TAKE CARE》、《上帝保佑》等,可不久以后我们的鼓手就因为没有演出没有钱而离开了,我们四个人给乐队起了名字叫"痕迹"。

  元旦的时候,演出的机会来了。那个晚上我们来到外院,进了礼堂,大家一见老张便纷纷起立鼓掌,我们唱了《真的爱你》、《投机分子》和《国际歌》。

  我终于站在了舞台上,像上帝一样俯瞰被自己弄沸腾了的观众,他们疯狂地喊着,跳着,后排的人举起了打火机在手里晃着。多年以后我回想此刻,觉得他们也许根本就不是为我们的音乐欢呼,而是为了摇滚而欢呼,就像一个老兵对我说过的——当了三年兵,看见头母猪都他妈觉得是双眼皮儿!

  后来又连续搞了几次演出,包括在民航学院和中医学院以及南大的小礼堂,都是因为乐器太差而以失败告终,但我们只要一想起外院的那个晚上便觉得兴致盎然了,后来听说别人对我们的评价是——这帮人心理素质真好!

  渐渐地,除了老张我们都不满足了。老张不止一次对我说:"咱们搞乐队就是玩儿,反正到了毕业大家一拍两散,就当是个娱乐吧。"这就会让我想起蕾说的话,于是总是在老张说这话的时候觉得有道理,可一拿起琴又开始野心勃勃。

  由于周末又要排练又要搞讲座,我对蕾的"一个月至少去一次北京"的承诺再也没有兑现过。老张考了两次六级没有过,终于在我上大三的时候找了份工作离开了学校,而我的四级也只考了五十分出头。老张临走的时候给我们推荐了另一个主音吉他——西门,差不多与此同时小张又认识了一个鼓手欣欣,我们一起喝了一次酒决定给乐队改名为"文艺复兴"。不久以后"文艺复兴"乐队在新开湖畔的蚊丛里召开了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会议,会议表决通过了两项决议:一,决定由我同志全权管理乐队以改变以前散漫的状况;二,决定全部更新乐器开始搞原创同时扒一些老歌和舞曲,这样可以去一些酒吧和舞厅演出,以音乐养音乐。

  我们倾尽家财连借带骗各自买了乐器,两个吉他终于用上了梦寐以求的效果器——ZOOM505。那个暑假我没有回家,大家一起泡在合唱团排练教室里一边扒歌一边搞原创,那时候我们都已穷掉了底,每天只能吃馒头和榨菜。一个月以后,当大家的脸都和榨菜一个颜色时,我们出关了。这是一次团结的闭关,胜利的闭关,我们赖以成名的作品全是那个时候排出来的。

  不知不觉已经很久没见到蕾了,一直以来我都不敢告诉他又组了乐队,只把每周搞了什么讲座如实汇报。这个暑假我也扯了谎,说自己回塘沽老家了,善良的蕾一点也没怀疑。


□ 作者:十六天魔舞
感谢作者十六天魔舞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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