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尽管不久以后，老三对我道了歉，可我还是明显感觉到自己已经完全被他们抛弃，在我眼里，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含有鄙视。我总忘不了那个被踩在泥水里的下午，不是因为疼痛，是耻辱。
刚开始不再和他们一起混的时候，还真觉得有些无聊，我尽量不去游戏厅以免遇到他们，只好放了学就回家学习。我总是庆幸自己有够走运，它让我在人生前两个最关键的转折点因为蕾而被人抛弃，这反而促使我把精力转移到学习上。多年以后当我把这些经历以文学形式敲进电脑的时候，就联想到一级级抛弃推进器冲向太空的火箭。
我拼命学习了两个学期，然后在高三的暑假拿到了南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作为奖励，那个暑假我被买了电脑，于是整天坐在家里昏天黑地地玩游戏、听摇滚，玩着游戏听摇滚、听着摇滚玩游戏……眼看去大学报到前不久的某个下午，终于被我将最后一个游戏打通了关。满怀着成功的喜悦，我来到阳台上自豪地顾盼左右，虽然还没到秋高气爽的时候，但天气已经不像盛夏那么闷热了，使——乌——盎！
这时我忽然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原来蕾就住我们对面的楼！
蕾也看到了我。那时候她刚洗完头，用毛巾包着头发正在擦。此刻阳光正好，天也蓝得紧。我们都很惊讶地互相望着——感谢我们"有中国特色"的建筑方式，它使楼与楼之间近得即使是狗也只能把尾巴上下摇——我忽然发现她真的很美。
这个时候楼旁小幼儿园的喇叭里传来清脆的儿歌声：
两个小伙伴丫
正在打电话丫
喂喂喂
你在哪儿丫
喂喂喂
我在这儿丫
滴滴答答答啊滴滴答答答啊（间奏）
两个小伙伴丫
……
她忽然哭了，那在脸上闪亮的绝对不是从头发里流下的水，我明确地感觉到，她哭了。这次我不再觉得厌恶，忽然有一种想跳过去帮她把眼泪擦干的欲望（找死啊，你又不是蝙蝠侠！）。就这样过了很久，我想起问她考到了哪里，她说是北京，明天就要去报到了。
回到屋里，我愣愣地呆了半晌，翻出了妈妈的像册，看到了那张已经发黄了的我和蕾的合影，很多事情就一片一片地从脑海深处翩翩飞了出来。北京，北京……我默默地念叨着，这个在心中从来都很模糊而高远的首都的名字忽然之间变得清晰起来——它意味着，意味着分别！
草草吃完饭，我按约定提前十分钟来到了海河公园里的一家咖啡厅。一进门，就看见了蕾，桌上放了半杯橙汁，好像已经到了很久的样子。这时初秋黄昏的阳光照在平静的河水和河对岸高耸的大厦玻璃墙上散射到窗子里，柔和的光把她完全包裹起来，而她缩在巨大椅子厚厚的海绵垫子里，头发柔软地披在肩上，像一只猫。
我的到来把她从某种思绪中惊醒，但等服务员送上咖啡转身离开以后，我们才有些尴尬地互相笑了笑。
"学校在哪里？"我问。
"北京。"
……
"什么时候走？"
"明天。"
……
我喝了口咖啡，尽管放了许多糖，可还觉得苦苦的（洋玩意儿咱就是喝不惯！）。
"在想什么？"蕾问。
"咖啡不如酒好喝。"
"你才多大啊，就学喝酒，以后别这样了。"
"好，我答应你以后滴酒不沾！"
这时候小舞台上出现了一个乐队，调了调音就开始唱BEYOND的《喜欢你》，我对蕾说："我很喜欢这个乐队，可惜黄家驹死了。"
蕾说："我不知道他们，不过歌挺好听的。可惜歌词听不懂。"
于是我小声地把歌词一句一句地告诉她。后来歌唱完了，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就这样又过了很久，我忽然抬头看见侧面墙上挂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小男孩正拎起短裤，小女孩好奇地往里面看，上面用英语写着——how
so ?这时我发现蕾也在看，我们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讨厌！你笑什么？"她红着脸问。
"你又笑什么？"我忍着笑反问。
当太阳完全隐没在地平线的一刹那，窗外公园里巨大的喷泉忽然哗地一声开了，所有的彩灯也同时亮了起来。
"啊！好漂亮！"蕾惊叫起来。
我看了一眼喷泉，又看着她，她的脸被灯光映照着，朦朦胧胧的，这让我忍不住伸出手去。蕾感觉到了我的手，好像要闪却又没有动，于是我终于在十几年以后又抚摸到了她的脸。多年以后，我终于明白了小时候为什么喜欢摸她的脸，少女的皮肤象缎子一样，滑滑的，暖暖的，柔柔的。
湿湿的。
她按住我的手，哭了。我说："天哪！你怎么还这么爱哭啊？"
她叹了口气说："不知为什么，刚才我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等着这一刻。你为什么老是欺负我，我常常想起小时侯，总是觉得你不可能再像那时候了。"
"对不起，我错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真的不知道。"
这时我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摸出一张人民的币叫来服务员，告诉她让乐队再唱一遍《喜欢你》。听歌的时候，我说："以后我一定也组一个乐队，咱不要卡拉OK，我一定要亲自唱给你听。"
蕾笑了，我发现她笑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来，像一朵花静静地开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