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住的那一大片平房终于在初一的时候拆了。还迁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是高一的学生。这三年时间里我们借住在离学校很远的一个亲戚家,所以每天都要把很多的时间耗在路上,这使我又错过了和别人打成一片的大好时机。比如他们放学以后可以在教室里偷着打牌、在操场后面抽烟或到附近的游戏厅玩游戏。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都在为错过了那个下午而遗憾——那天下午政教主任忽然心血来潮突击检查,我班四个打牌的、两个抽烟的和两个玩电子游戏的有幸被捕,处分以后他们口头结拜排了行,而我那时候正满头大汗地蹬着自行车穿山越水地往家跋涉。
我相信没有我这种经历的人是不会体会到集体的意义的,回来以后,我迫切想要给自己找到一个归属,于是整天泡游戏厅、学打牌和抽烟,终于在经过了一个学期以后才得到了大家的肯定,记得他们是这么说的:"一开始还以为你是个好孩子,原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当时感动得要哭,心里充满了自豪。
大概在搬回来不久,我的另一个发现是居然大家都不讨厌女生了。他们的话题除了去哪儿玩以外,差不多全是围绕着女生,比如谁长得不错,谁的身材好之类。这更增加了我对这逝去的三年时光的惋惜。
那年秋季开学的时候,大家纷纷恋爱了。可我对此茫然无措。
多年以后,我仍清楚地记得元旦前一天我们在饭馆为老三过生日的那个傍晚,我相信那个生日晚宴将令我永世难忘,第一是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在集体的怀抱里为别人过生日;第二因为在酒过八巡的时候,老三搂着我的肩膀对大家说:"以后就叫他老九吧,臭老九,哈哈哈!"在说那句话以前,我们正在讨论老三的目标。我记得他一直搂着我的肩膀,喷着酒气的嘴离我的脸很近,他说他喜欢上了我们年级的一个女孩儿,可是她好象对他没什么好感。于是我出了一个主意,让老三在元旦那天给她送一张贺年卡,再夹上封求爱信,老三对此表示激赏。
没过两天,老三单独请我喝酒。
"她没有看我的贺卡,却拿给其他人看!"他瞪了满是血丝的眼睛忧郁地看着我说,"我操!"
当时我很生气:"她怎么这样啊?到底是谁?!"这时老三忽然直勾勾地看着窗外,嘴里说:"就是她。"我隔着脏兮兮雾蒙蒙的玻璃向外看去,一个女孩儿正骑车经过——竟然是蕾!
那个晚上他对我讲了很多,我一直听着,什么也没说,后来我们两个都醉了。
因为老三,我和蕾在时隔十年以后又说话了。那是在放学以后,我在黑漆漆的存车处拦住了她——那里真的是很黑,以至于我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才被她认出来。
"什么事?"她用很平静的语气问我。
"王喜对我说了你们的事。"
"我们没有事。"
"他说他很喜欢你。"
"……"
"你不看他的贺卡就算了,干嘛却把它给别人看?太过分了吧!"
"我没有。"
"那他怎么这么说?"
"我不想解释。"
"他挺不错的,真的。"
这时候蕾抬起头,我看见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她说:"你说完了么?"
我说:"真的,你考虑考虑。"
她推着车走了。
后来老三又找过她几次,可都被冷冷地回绝了。到了夏天的时候,我想老三彻底绝望了,因为他总在我们面前说蕾其实哪里哪里不好,比如说"她的屁股很圆,一定是被人干过的"。有时候我们下课后一起站在操场边上聊天,看见蕾的时候,老三就很下流地吹着口哨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的食指套来套去。
那年夏天的雨特别多,雨伞的使用频率比钢笔还要高。那种天气真令人难受,又潮又闷,身上的衣服总是湿的,还老散发着浓重的汗味儿和霉味儿,这种空气使我每次经过海河的时候都会担心水草会一直长到天上然后蔓延开去从而影响了交通。
连绵的雨让我们没法再踢球,也不愿意在拥挤闷热的游戏厅里洗桑拿,于是就常常喝酒。有一个黄昏,难得的雨停了,太阳从厚厚的云彩里钻了出来,通红通红的。我们打着酒嗝从饭馆里出来时,正好碰见了蕾。老三仍旧浪荡地吹着口哨做着下流手势,蕾停住了脚步,冷冷地问他:"你什么意思?"
老三一边使劲地套着手指一边说:"你说呢?"
蕾说:"不要脸!"
老三哈哈大笑,然后对我们说:"你们瞧,她的屁股是不是圆的?"
蕾咬着嘴唇瞪着老三,脸气得发白。我拉住老三说:"走吧走吧。"老三一把推开我,伸手就去摸蕾:"让我摸摸是不是圆的?"
蕾愤怒地推开他的手,老三甩手就打了她一个耳光。我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一把把他推倒在地上,然后对蕾说:"你快走,滚!"
蕾捂着脸哭着跑了。我看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忽然觉得自己的后脑被重重一击便一下子扑在地上,听见老三愤怒地喊:"傻B你以为你是谁?"
我忘了有几个人在打我,只依稀记得就是没动手的人也没有怎么劝,直到饭馆老板把他们拉开。我躺在温热肮脏的泥水里,倒没感到有多疼,只是混身火辣辣的,觉得小腿在瑟瑟发抖,心里是一种绝对的悔恨,只恨自己一时冲动挨了打丢了脸还失去了好不容易挤进去的集体。同时也在为自己感到悲哀,脑子里一直盘旋着老三说的那句话——"傻B你以为你是谁?"尽管脸是麻木的,但我敢肯定自己是很不争气地哭了,于是最后的一丝自尊也随着泪水流光了。那时在充血的眼睛里,天空一片妖冶的红,我躺倒的那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云层缝隙里黯淡的太阳,这让我忽然想起自己在托儿所小床上等妈妈时常常看到的天花板上的灯泡。
后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抱歉,和你们想象的不一样——蕾没有突然出现感动地搂着我哭,她也不可能知道当时发生的事。而我当时也没有这么幻想,自己狼狈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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