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所有的生者和即将出生的人。
——你永远的邻居卜林
我的灵魂就住在我家对面。在一扇永远虚掩着的门里。
他是一个名叫卜林的人。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我只记得童年时我常常从恶梦中惊醒,而且每次都是同一个梦。梦里一个影子对我说,"去卜林家看看他吧,他就住在街对面那扇虚掩的门里。每次你在街上推铁环玩耍时他都会在街对面看着你。"
每次都是在那影子走近我而我即将看清他的面孔时我便哭着醒来。每次爷爷奶奶都从我旁边的大床上坐起来,他们会说,卜卜,怎么了,又做恶梦了。而我每次都是泪流满面地一边点头一边抹眼睛;爷爷奶奶则惊恐地相视无语。
后来当我大了一点,会说一些零散的话时,我就断断续续地讲给他们听:影子在说话,街对面一个叫卜林的爷爷,他每天都看着我。我发现我讲梦给他们听时,他们都毛骨悚然,毛发倒竖,而我却从这讲述中得到了很大快感。后来我再大些时,那个影子就从我梦中消失了。开始是越来越淡,最后影子变成了透明的,然后融入了黑白的或彩色的梦的背景中。
而我依旧保持讲述的习惯,直到我快七岁时。终于有一天,在我向已毛发皆白的爷爷奶奶讲述没有发生的梦境的第二天,我家来了一个人。一个据说是通灵的人。我奶奶摇了摇我的身子,对我说,卜卜,叫大师。
我看到大师也是一个老头子,于是我不小心叫了他一声大爷。结果他很不高兴,吓得我爷爷奶奶连续不断叫了他无数声大师,才把他的脸上叫出一点点笑容来。
"这个孩子,"他说,满是花纹的脸上有了一点疑惑,"应该过了做这种梦的年龄了。"大师走时,留了一个偏方:吃肥肉。结果现在的我脑满肠肥,从那以后我没做过任何奇怪的梦。
现在我已是一个八十七岁的老人了。我眼前的街道已宽了好几倍,眼前的汽车也比以前的洋车快了好几倍,眼前的人比以前多了好几十倍。我对我的一生很满意,我是一个中国人的典范:老婆只有一个,八十年间没有与第二个女人做过。我有七个儿子,七个儿子又各生了三个孙子,到了孙子长大时,他们都只有一个儿女。现在,他们都从我眼前消失了,再也不曾回来。我依旧住在我爷爷奶奶曾经住过的临街的房子里。这房子是1900年建的,除了我这座老古董房子外,我周围全是二十一世纪的高楼,直扎到云里的那种。我每天足不出户,每日的功课就是咳嗽。
但昨天,我八十年前的梦又出现了。那个影子没有变化。他轻飘飘地浮在空中,他说,卜老汉,明天中午十二点你就要死了,还不去街对面看看你的灵魂,你是不是忘了他叫什么了。我告诉你,他的名字叫卜林。当影子的面庞马上就变清晰时,我醒了。但没有象小时那样哭。现在我已须发皆白,毛发倒竖。
这天夜里,我在床上坐了一夜,但一声咳嗽也没有。夜静静的,街对面的一种叫迪厅的房子里传来二十岁左右年轻人的喧哗。
第二天,天气很好,我在卧病不起十年后第一次走出了大门。我的双眼被二十一世纪的阳光晃得一团漆黑。
外面的阳光太好了。汽车在我两边象走马灯一样乱晃。年轻人在车里搂搂抱抱,对我直按喇叭。我知道,他们看我年纪大,耳朵不中用,所以就按得很响。
我在街对面转了半天,没有找到我儿时记忆里的那扇破旧的大门。我问了很多年轻人,他们都不知道。而且在得知我要找的那个叫卜林的人是我的灵魂时,他们都用异样的目光望我,仿佛我是天底下最奇怪的人。
这时阳光很高了,我的影子躲到我的双脚之下。这时,我看到了一个胖胖的很象我妈妈的女人领着一个先天痴呆的儿童向我这儿走。那个痴呆男孩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我了。哇哇叫着,冲我翻白眼。
我发誓我一生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一句话,那个女人说的。她对那痴呆的胖男孩说,"卜林,你这个白痴,知不知道有人在等你。"
这时,阳光正好照在我头顶的中心。钟楼上的钟声开始响起来。
一共十二下。
2000/11/11午
|